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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卷·第一章 长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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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长安城万人空巷。
冠军侯易今率三百亲卫入城献俘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传遍了京城。今日从朱雀大街到承天门的十里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童爬到父亲肩上,姑娘们挤在酒楼窗口,连深居简出的老夫人都被搀扶着出来,想一睹这位“十八岁封侯、二十一岁封冠军侯”的传奇将军。
辰时三刻,城门处传来号角声。
易今出现了。
她没穿戎装,而是按礼制着一身玄色侯爵朝服,骑一匹白马,缓缓行在队伍最前。五年边关风霜,让她原本清秀的轮廓多了几分棱角,那道刀疤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像结了冰的湖面,倒映着长安城繁华却虚假的盛景。
队伍中央,骨咄禄被关在囚车里。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北狄大汗,如今蓬头垢面,眼神涣散。囚车后是缴获的北狄王旗、金器、马匹,以及三百名精挑细选的北狄贵族俘虏。
“冠军侯!冠军侯!”百姓的欢呼如潮水般涌来。
易今面不改色,只在经过某些特定位置时,眼角余光会微微扫过——那是她提前布置的暗哨。苏文留在北境前,拨给她五十名最精锐的“夜不收”,混在人群中,监视一切异常。
她知道,今日的长安,对她来说既是荣耀的顶峰,也可能是陷阱的入口。
行至承天门前,按礼制该下马步行入宫。但宫门迟迟不开,只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跑出,尖着嗓子喊:“圣上口谕:冠军侯献俘大礼,改在午门举行。请侯爷稍候!”
等候?在寒冬腊月的宫门外?
易今心中冷笑。这是下马威,是朝中某些人给她的第一个警告:在这里,你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她翻身下马,笔直地站在雪地里,如一根钉在地上的标枪。身后三百亲卫也齐刷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盔甲碰撞声清脆如刀。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雪越下越大,落在玄色朝服上,积了薄薄一层。易今纹丝不动,连睫毛上的雪花都不曾拂去。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有人露出同情之色。
终于,一个时辰后,宫门大开。
不是午门,还是承天门。
里面走出一队仪仗,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官,面容清癯,眼神精明——户部尚书刘文远,那个弹劾她“穷兵黩武”的刘文远。
“冠军侯,久等了。”刘文远皮笑肉不笑,“陛下突发头疾,不能亲临。特命本官代迎,引侯爷入宫。”
突发头疾?易今心中雪亮——老皇帝今年六十八了,身体确实每况愈下。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她献俘时病,未免太巧。
“有劳刘尚书。”她淡淡回应,不卑不亢。
入宫路上,刘文远似无意间提起:“听闻侯爷在北境练兵有方,踏血营战无不胜。只是……耗费甚巨啊。去年北境军费超支八十万两,朝中颇有微词。”
“尚书大人明鉴,”易今目不斜视,“北狄未平,军费自然不能省。若为省银两而纵敌寇,他日敌骑叩关,损失何止千万?”
“侯爷说的是。”刘文远干笑,“不过如今北狄已平,这军费是否该……”
“北狄只是暂平,非永平。”易今打断他,“狼神山一战后,右贤王部虽臣服,但草原上小部落林立,随时可能再出个骨咄禄。军备之事,宁可备而无用,不可用而无备。”
刘文远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掩饰过去:“侯爷深谋远虑,佩服。”
两人再无话,一路沉默走到太极殿前。
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易今一眼扫去,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镇北将军赵崇武站在武将首位,对她微微点头;周子岳站在稍后位置,眼神关切;而文官队列中,除了刘文远,还有几个面色不善的老臣,应该是他的同党。
“宣——冠军侯易今上殿——”
易今整了整衣冠,拾级而上。
太极殿内,龙椅上坐着的人,让她心头一震。
不是老皇帝,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戴金冠,身着明黄袍服——太子李琰。
“臣易今,叩见太子殿下。”她单膝跪地。
“冠军侯平身。”太子的声音温润,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父皇龙体欠安,今日由孤代为主持献俘大礼。侯爷北征之功,父皇与孤都记在心里。”
“为国尽忠,乃臣本分。”
太子微微一笑:“好一个‘本分’。只是孤有一事不解:按我大晟军制,边将无诏不得擅离驻地。侯爷此次携三百亲卫还朝,北境防务交由何人?”
来了。第一个杀招。
易今抬头,直视太子:“回殿下,北境防务已交由定北将军赵崇武总领。臣之副将苏文暂领踏血营,一应军务皆按臣离营前所定章程。若有变故,八百里加急三日可达长安。”
“哦?章程?”太子端起茶杯,“什么章程,能让万人之军如臂使指?”
“练兵章程、战备章程、应急章程。”易今不疾不徐,“皆已抄录成册,呈报兵部存档。殿下若感兴趣,臣可令人取来。”
太极殿内一片寂静。文官们交换着眼色,武将们则面露赞许——易今这话,既表明了踏血营的运转有法可依,又暗指兵部该有记录,若太子不知,那是兵部的失职。
太子显然没料到易今应对如此滴水不漏,顿了顿才说:“那倒不必。只是孤听闻,踏血营将士只知易将军,不知朝廷……”
“殿下!”赵崇武突然出列,“此言差矣!踏血营军饷粮草皆由朝廷拨付,将士家眷皆在内地,何来‘不知朝廷’之说?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易今及踏血营,忠君爱国,天地可鉴!”
老将军声音洪亮,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太子脸色微变,勉强笑道:“赵将军言重了。孤只是例行问询,并无他意。好了,献俘礼继续——”
接下来的仪式按部就班。骨咄禄被押上殿,跪地称臣;缴获的宝物一一展示;易今宣读捷报;太子代皇帝封赏:赐金千斤,帛万匹,良田千顷,宅邸一座。
最后,太子说:“冠军侯劳苦功高,特许在京休养三月。待开春后,再议北境防务之事。”
休养三月?易今心中冷笑。这是要变相软禁她,趁这段时间削她的权,分她的兵。
但她面上依旧平静:“臣,谢恩。”
退出太极殿时,雪已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汉白玉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赵崇武和周子岳一左一右跟上她。
“小七,”周子岳压低声音,“太子来者不善。你那个宅子,我已经让人检查过了,暂时安全。但这三个月……”
“三个月够做很多事了。”易今淡淡道。
赵崇武看着她坚毅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锋芒毕露。小七,记住一句话:在边关,军功就是一切;在长安,军功反而是催命符。”
“我明白。”易今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的天空,“但我既然来了,就不会任人宰割。”
她转身,对两位长辈深深一揖:“赵叔,周叔,这三个月,朝中之事还要仰仗二位周旋。至于我……自有打算。”
说完,她大步走向宫门,玄色朝服在风中翻飞,如一只闯入金笼的鹰。
冠军侯府坐落在长安城东的崇仁坊,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宅邸,赐给易今前刚刚翻修过。五进大院,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极尽奢华。
易今搬进去的第一天,就把所有仆役召集到前厅。
“我不管你们以前伺候谁,从今天起,在这府里,只认我一个主子。”她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三条规矩:一、内院不经传唤不得入;二、府中事务不得外传;三、可疑之人、可疑之物,立即上报。”
她顿了顿,扫视众人:“做得好,赏钱不会少。做不好,或者吃里扒外……”
她从腰间解下“破虏”刀,轻轻放在桌上。
刀未出鞘,但杀气已弥漫整个前厅。
仆役们战战兢兢应诺。他们早就听说这位冠军侯杀人不眨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当晚,易今住进内院最深处的小楼。她屏退所有侍女,关上门,终于卸下了白天的伪装。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五年束胸,让她的胸口常常闷痛;常年披甲,肩膀上留下深深的红痕;还有那道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她慢慢解开束带,脱下男装,换上准备好的女装——一套简单的素色襦裙。长发散开,垂至腰际。
镜中人,陌生又熟悉。
二十一岁的易今,如果生在寻常人家,也该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可现在,她是冠军侯,是手握重兵的将军,是朝中无数人的眼中钉。
“小姐。”窗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很轻。
易今打开窗,一个黑衣女子如燕子般掠入,单膝跪地:“夜不收第三队,阿青,见过将军。”
阿青是苏文留在京城的暗桩首领,二十五岁,原是江湖侠女,五年前被易今所救,从此誓死追随。
“起来说话。”易今扶起她,“查得如何?”
“太子府最近出入频繁的,除了刘文远,还有工部尚书张诚、礼部侍郎王璞。”阿青语速很快,“他们每隔三日就在‘醉仙楼’密会。我们的人混不进去,但听到零星几句,似乎和‘军费’‘兵权’有关。”
“还有呢?”
“隐龙会……”阿青压低声音,“我们找到了一个线索。三年前,李延年被灭口前,曾和一个叫‘宁先生’的人接触过。这个宁先生,如今在京城开了一家书铺,叫‘墨香斋’,表面上卖文房四宝,实际上……”
“实际上怎样?”
“实际上是隐龙会在京城的情报中转站。”阿青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我们从他们垃圾里翻出来的,虽然被撕碎了,但拼起来能看到几个词:‘易今’‘女儿身’‘可除’。”
易今瞳孔一缩。
他们知道。或者说,至少怀疑。
五年了,她隐藏得这么好,连朝夕相处的王猛、苏文都没发现,隐龙会怎么会知道?
“还有,”阿青又说,“昨天有个北狄商人进城,带了批皮毛。我们的人跟踪他,发现他去了右贤王在京城的秘密据点——就在西市的‘胡商馆’。”
“右贤王在京城的据点?”易今皱眉,“他来做什么?”
“不清楚。但那商人走后,胡商馆里出来个女人,蒙着面纱,看不清脸,但身形……很像月宁公主。”
月宁?她来长安了?
易今脑海中闪过那个眼神清澈的北狄公主,还有她腰间那块玉佩。血缘的纽带,在这个诡谲的时刻,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易今下令,“另外,从明天起,我要用另一个身份在京城活动。”
“另一个身份?”
易今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三个字:“易静安”。
“易家远房侄女,父母双亡,来京城投亲。”她放下笔,“我要用这个身份,去看看长安城的另一面。”
阿青疑惑:“可是将军,万一被人认出来……”
“我会易容。”易今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盒,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在边关时,我跟一个老军医学的。虽然不能大变活人,但稍微调整骨相、肤色,再换个发型、妆容,足够瞒过不熟悉的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我这个‘侄女’,可是个病秧子,深居简出,弱不禁风——谁会把她和冠军侯联系起来?”
阿青恍然大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对。”易今望向窗外夜色,“太子想用三个月困住我,削我的权。那我就用这三个月,在京城布我的局。”
她转身,语气变得冷峻:“阿青,交给你两个任务:一、查清隐龙会的底细,特别是那个‘宁先生’;二、在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段,给我物色三间铺面。”
“铺面?将军要开店?”
“不是将军要开店,”易今微笑,“是易静安要开店。卖什么呢……就卖北境的特产吧:肉干、奶酪、药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北味斋’。”
她走到窗前,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战场不止在漠北,也在长安。而这一战,她要用另一种方式打。
三日后,易今第一次以“易静安”的身份出门。
她穿了身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髻,脸上薄施脂粉,刻意把眉毛画淡,又在颧骨处点了些雀斑。铜镜里的女子,清秀但病弱,和那个杀气凛然的冠军侯判若两人。
阿青扮作丫鬟,扶着她上了马车。
“先去西市,看看那间铺面。”易今说。
马车穿过长安城宽阔的街道。易今透过纱帘观察着这座都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胡商、士子、百姓、乞丐,各色人等混杂。繁华是真繁华,但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西市的铺面位置极好,临街三开间,后面带个小院,原本是个绸缎庄,老板急着回南方老家,价格合适。
易今只看了一眼就决定买下。
“装修要快,”她对阿青说,“一个月内开张。货源从北境来,走赵将军的渠道,安全。”
“是。”
从西市出来,易今忽然说:“去东市的墨香斋看看。”
阿青一惊:“将军,那里是隐龙会的地盘,太危险了。”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要亲眼看看。”易今平静地说,“而且我现在是易静安,一个来买文房四宝的弱女子,他们能把我怎样?”
马车在东市停下。墨香斋门面不大,但装修雅致,里面飘着淡淡的墨香。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儒雅男子,正在低头写字。
易今走进店里,阿青跟在身后。
“掌柜的,有上好的徽墨吗?”易今轻声问,声音刻意放软,带着江南口音——这是她跟苏文学的,苏文老家在江南。
掌柜抬起头,眼神在易今脸上停留了一瞬,笑道:“有,姑娘稍等。”
他转身取墨,易今则打量着店内陈设。书架整齐,文房四宝齐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宁心居士”。
宁先生?
掌柜把墨盒放在柜台上:“姑娘看看,这是新到的黄山松烟墨。”
易今拿起墨锭,假装端详,实则余光扫视四周。店里很安静,除了她和掌柜,只有角落里一个老者在翻书。但直觉告诉她,这间店不简单——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随时准备撤离。
“这墨怎么卖?”她问。
“二十两一锭。”
“这么贵?”易今蹙眉,“我在江南时,这样的墨最多十两。”
掌柜笑了:“姑娘从江南来?难怪口音听着耳熟。不过这墨确实值这个价,工艺不同。”
易今付了钱,正要离开,掌柜忽然说:“姑娘姓易?”
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掌柜怎么知道?”
“听口音猜的。”掌柜笑容不变,“江南易家是大族,出了好几位进士。姑娘若是易家人,可知道易明远将军?”
来了。试探。
易今眼眶瞬间红了——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反应:“易明远……是我远房堂叔。他战死北境时,我才十二岁。掌柜认识我堂叔?”
“谈不上认识,只是仰慕将军忠烈。”掌柜叹息,“将军若在,易家何至于此。对了,姑娘来京城是……”
“投亲。”易今擦了擦眼角,“父母亡故,来寻在京做生意的舅舅。可惜舅舅半年前搬走了,不知去向。如今盘缠将尽,只能变卖些首饰,想开个小店糊口。”
她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演得淋漓尽致。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或是伪装):“姑娘不易。这样吧,这墨我收你十五两。另外,若姑娘需要帮忙,可随时来店里。我在京城还有些人脉。”
“多谢掌柜。”易今福了一福,带着阿青离开。
走出墨香斋,上了马车,易今才收起那副柔弱模样,眼神变得锐利。
“他在试探我。”她对阿青说,“而且,他知道易明远。”
“会不会是巧合?”
“不会是巧合。”易今摇头,“他故意提到我父亲,是想看我的反应。我说‘远房堂叔’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期待的是更直接的关系。”
她顿了顿:“这个宁先生,很可能认识我父亲,甚至可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他在犹豫,不确定该不该戳破。”
“那我们怎么办?”
“等。”易今说,“等他自己露出马脚。另外,查查这个宁先生的底细,特别是他和易家到底有什么渊源。”
马车缓缓驶离东市。易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她,必须在这深水中,趟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