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奥莉维娅》颂秋声

1、第一封信

　　亲爱的奥莉维娅：

　　也许你永远也看不到这封信，我亲爱的奥莉维娅，但我还是想写。
　　我知道在战争的前夕写下这样一封信实在是件很不庄重且也不那么吉利的事情，但我依然想热切地在书信里倾诉一切。您不需要知道我究竟写了什么，因为我已经打定主意不让您知情：假如我牺牲在这场至关重要的战役里，我会让它随我一起掩埋；假如我从战场上侥幸活了下来，我会将这封信付之一炬。也许那时，我会考虑亲口将这份沉甸甸的浓郁情感与您分享。

　　我爱您，亲爱的奥莉维娅。从我见到您的第一眼起，我就疯狂而卑微地爱上了您。您的双目是浓绿的东方宝石，双唇则宛若世界上最甘甜的樱桃；您的金色长发几乎全是由阳光编织而成的，是那样的璀璨闪耀！您的肌肤大概是用牛奶浇灌，玉石雕琢，是那样的柔软洁白！您是繁星拱卫的皎月，是碧蓝天空里最优美的一羽白鸽；您是绿茵环绕的清泉，是世间最璀璨夺目的红宝石……我无法仅凭文字来描述您的美好与圣洁，我甚至无法仅仅是书写着我的热烈情绪和绵长的爱意……奥莉维娅，我亲爱的奥莉维娅……
　　我爱您，亲爱的奥莉维娅。正如星辰爱着月亮，白云恋慕太阳，游鱼依恋海洋……我是这样的爱着您，奥莉维娅，您是我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全部的向往与爱恋都交予您了，奥莉维娅。您还记得吗，您曾经试图让我冷静一点儿，“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看得那么卑微，却只把我当做珍宝”，这是您说的，对吗？这句话对当时的我来说，仿佛是沙漠里的旅人终于看见了绿洲，久在黑暗里的盲者终于可以睁开双目，亲自探寻他的世界的每一寸土地。我曾试图将您的所有话语奉为圭臬，但唯独这一句话我办不到。我无法克制地爱着您，奥莉维娅，这热烈的情绪仿佛罪过一样剥夺了我的自由，以至于我只能时刻注视着您，我的眼睛里好像已经容不下其他东西了……奥莉维娅，我亲爱的奥莉维娅，我曾为我这罪恶的想法唾弃过我自己。我向神父忏悔，更向天父忏悔，甚至我看到一朵鲜花一株野草也在忏悔。不，与其说是在忏悔，倒不如说我为我每一个冒犯的、罪恶的念头深深感到战栗与恐惧。奥莉维娅，您知道吗？不让和您有关的那一切一切占据我的全部心神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啊！可我无法克制我自己了……那团热情组成的烈火仿佛已经燃烧到我自己身上了，这太可怕了……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您，亲爱的奥莉维娅。从前我还只是维奥莱特学院的学生时就是这样了——也许您还记得您在开学典礼上的演讲，但我根本没注意您讲了什么。您浑身散发的那种摄人心魄的美丽深深震撼了我，从此一颗许久未能开花结果的种子就深深扎根在我心底。我还只是个警备队员的时候，有多少个夜晚是守在您门前度过的呢？我记不清了。无论如何，我总是牵挂着您，甚至是思恋着您，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我总是梦见您。如果您不觉得被亵渎的话，我可以写下来……我总是梦见您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漠然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而我只敢颤抖着手捧起您柔软的双手，甚至连一个出于礼仪的吻也不敢落下——相比起来，现实的您实在是太宽容了……假如这世间真有梦貘这样的生物，大概也是要笑话我的：痴恋着您的我，不仅不敢触碰近在咫尺的您，连梦中都要将您当成不容亵渎的神明对待。亵渎神明是罪孽，奥莉维娅；亵渎您也是罪过，亲爱的奥莉维娅，所以我总是克制着这份过分激昂的爱恋……

　　我是怎样写下上面这些言语的？
　　不，如果不是那强烈的预示，我甚至一丝一毫也不会写出来……

　　您总是对我非常宽容，亲爱的奥莉维娅。您宽容我的莽撞、拙笨与无知；您宽容了许许多多！您还记得那一枝夹竹桃吗？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就觉得您像是一株明艳至极的夹竹桃。是的，我知道它是有毒的，但这也只是它保护自己的手段，就像您一直以来的雷厉风行。而您和它一样，如出一辙的秾艳却也坚韧，那浓墨重彩的色调在我的心上留下了深重的印痕。也许紫罗兰是您的家族徽记，但您的标志大概就是这样一株夹竹桃。于是我十分愚笨也小心翼翼地去给您折回来一枝夹竹桃——我想您应该是知道的——为此我的手上沾染了它有毒的汁液，您对此未置一词，而您的侍女却悄悄送来了药剂。那一刻我简直对自己感到羞恼至极。您应该是记得的，而且，奥莉维娅，亲爱的奥莉维娅，您肯定笑了，对不对？但这实在也没什么好笑的。亲爱的奥莉维娅，您要知道，这只不过是我青涩的少年时光里所能犯下的种种鲁莽愚蠢的错误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了。甚至因为这花儿是献给您的，我连错误这个仅仅只是带有了轻微贬义的恶名都不愿意冠于其上。
　　我为您做过多少事情啊，奥莉维娅，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不论您要给我怎样的命令与安排，只要不是让我远离您，不，甚至这样也可以，只要您高兴，奥莉维娅，只要您因为我而高兴过一点点，我就感到由衷的荣幸。您给予我的一切一切，我都甘之如饴。
　　奥莉维娅，奥莉维娅……

　　我有些被吓着了，奥莉维娅，十年了，我怎么还会有着这样剧烈的热情啊？

　　索菲为我们引荐的那次，大概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不是吗？但那绝不是索菲主动提出的，对吗？我了解她，这个年长我两岁的好姑娘，她压根儿不会把这种别人眼里理所当然的礼节视为必须的，甚至因为那段时间她对我闭口不谈她的工作和上司，也就是您，奥莉维娅，她根本不会主动提出要我去见您。说实话，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也不太想在写给您的信里发牢骚，但是，索菲娅当时拒绝和父母还有我提及她的工作，这一点深深使我们感到挫败和不解。我们远在都兰，奥莉维娅，只知道她在波尔敦的一片领地上担任公职，原本该是很高兴的一件事，但索菲对她的工作三缄其口，那时的我们喜忧参半，直到来了维奥莱特，我才知道索菲究竟在做什么……不，还是不说这个了……总之，我是否可以姑且认为那次会面其实是您的主意？
　　就让我这么认为吧，奥莉维娅。事实上，那次茶会还算愉快，除了您的那位未婚夫——当然，您已经和他解除婚约了——好吧，前未婚夫和文森特之间的小小插曲闹得气氛有些僵以外——当时路易斯的脸色简直吓人——一切都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然而，即使我很清楚您的这桩婚事大概率只是出于联姻目的，当时的我也还是推测不出您选择这样一位未婚夫的真正用意——他甚至完全没有已有婚约的自觉。风传他在各地都有留情，甚至还经常和自己父亲的臣子一同出去狎妓。当然，我并不愿意过多揣测您的打算，我相信您，奥莉维娅，您一定有自己的筹谋。
　　我还记得一到花房，就看见您和索菲坐在那里相谈甚欢。我从来没见过索菲那么放松的样子，就好像她和您已经是多年老友。我得承认，家里一直以来对她的要求太高了，而索菲，她一声不吭地经受住了这一切，经过淬炼一般蜕变出崭新的容光。我是不如她的，奥莉维娅。直到现在我都认为，相较于我，她的能力才更匹配您的勃勃野心。当然，您是一位淑女，但绝不是那种一般意义上的淑女，您有野心，这是当然且无可厚非的事情。当时的我还不太清楚您的蓝图，但您的野心和那份勃发的自信像熊熊烈火一样燃烧着，在那一瞬间深切地感染了我……我必须要承认，亲爱的奥莉维娅，您也应该要知道，我对您的爱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我对您这份野心的认同以及我对您的崇敬仰慕，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您的爱有一丝一毫的不纯粹。恰恰相反，亲爱的奥莉维娅，我爱您，我爱您的一切一切，我毫无保留地爱着您，我可以为您奉献一切牺牲一切……但我不要求任何回应，奥莉维娅，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样一份压抑许久的热情一旦迸发会迎来怎样的后果……
　　我爱您，奥莉维娅……
　　紫罗兰家族最美丽的宝石呵……
　　您是何其璀璨夺目啊！您理应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接受万民敬仰与爱戴。我无法想象您这样美丽的红宝石蒙尘的样子……

　　不，还是忽略我这些胡言乱语吧，亲爱的奥莉维娅。您要知道，激情是很容易让人犯下令人羞耻的错误的。也许我并不应该将这份激情尽数吐露，即使我知道您不会看到这封信……
　　我得暂时停笔了。

　　您忠诚的，
　　安德烈·凯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