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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永宁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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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三年冬,雁门关破。
关隘烽烟燃起的第七日,第一批逃难的流民涌入汝州城。
城门外,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挤作一团,守城兵卒呵斥着,用长矛将人群推搡开来,只放那些能证明籍贯、缴纳银钱的人入城。
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宰相李府后园的望雪亭中,李明芳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雪梅图出神。炭盆烧得正旺,熏得亭内暖如春日。她身披银狐氅衣,指尖拈着一支紫毫,却迟迟没有落下。
“小姐,墨要凝了。”身旁的丫鬟轻声提醒。
李明芳回过神,瞥了一眼侍立在亭外的翠兰。
那丫头穿着青布棉袄,垂手立在风雪里,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雪,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冻不垮的寒竹。
“翠兰,”李明芳忽然开口,“你说,这雪要下到何时?”
翠兰抬头,目光掠过亭外纷扬的雪花,声音平静无波:
“回小姐,看云势,怕是还要下两三日。”
“两三日……”李明芳放下笔,站起身来,“够雁门关的难民冻死多少人了?”
亭内一时寂静。几个大丫鬟交换了眼色,不敢接话。
谁都知道,雁门关破是朝中禁忌——那是三日前的事,北狄骑兵如鬼魅般出现在关下,守将连烽火都未及点燃,关门便从内部被打开了。如今朝野上下都在传,是守军里出了奸细,可究竟是谁,无人敢深究。
“备车。”李明芳忽然道,“我要出城。”
“小姐不可!”乳母王氏急忙劝阻,“城外如今乱得很,流民汹涌,万一……”
“万一什么?”李明芳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父亲常说,为相者当知民间疾苦。我虽为女子,既生在相府,总该亲眼看看这‘疾苦’是什么模样。”
她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翠兰。那丫头依旧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车马出城时,已是午后。雪小了些,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马车碾过官道,两侧渐渐出现蜷缩在路旁的流民——有抱着孩子低声啜泣的妇人,有呆呆望着天空的老人,还有那些已经冻僵、覆着薄雪的尸体。
李明芳掀开车帘,静静看着。翠兰骑马跟在车旁,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李府护卫的标准配备,每个随行的仆从都有。
“停车。”
行至城西五里的长亭时,李明芳忽然道。
此处地势略高,可望见远处汝水蜿蜒如带。亭畔有几株老梅,正开着稀稀疏疏的红花,在雪中格外刺眼。
李明芳下了车,走到亭边。几个护卫散开警戒,翠兰跟在她身后三步处,目光扫过四周。雪地很安静,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呜咽。
太安静了。
就在李明芳伸手去折一枝梅花时,异变陡生。
破空声从左侧的树林里传来——是箭矢!而且不止一支!
“保护小姐!”
护卫首领大喝一声,拔刀格开一支箭。但箭来得太快太密,三名护卫应声倒地。
翠兰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她一把将李明芳推向亭柱后,自己旋身抽出短刀,叮叮两声磕飞两支箭。可第三支箭已到面门——
电光石火间,她看见了林中闪动的身影。一个,两个……至少七八个弓手,穿着破旧的皮袄,但拉弓的姿势、箭矢的轨迹,绝不是普通流寇。
是北狄人。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翠兰的手已摸向地上一名死去护卫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把角弓,箭囊里还有五六支箭。
她滚地、取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弓是军用的三石弓,寻常男子拉开都费力,她却稳稳地将弓拉满,指尖一松——
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林中一个弓手的咽喉。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向后倒去。
其余弓手明显一怔。他们显然没料到,这群护卫里竟有如此箭术高手。
翠兰没有停。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每一箭都带走一条性命。她的箭法很特别——不是军中常见的平射,而是略带弧度的抛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曲线,绕过树木的遮挡,直取要害。
这是沈家箭法。父亲沈屹曾说,这是曾祖当年从西域游侠那里学来,又融合中原弓术改良而成的独门技艺,全天下会的人不超过五个。
第四箭射出时,林中剩余的弓手终于反应过来,呼啸着冲了出来。是北狄人无疑——高鼻深目,辫发裘衣,手中的弯刀在雪光中泛着寒芒。
护卫们拼死抵挡,但人数劣势太大。一个狄人突破防线,直扑向亭中的李明芳。
翠兰的箭囊已空。
她扔下弓,拔出短刀迎了上去。
刀光交错,她矮身避过横扫的一刀,反手刺入对方肋下——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他动作一滞。紧接着她抬腿踹中对方膝弯,在他跪倒的瞬间,夺过他手中的弯刀,一刀抹过咽喉。
血喷溅出来,染红了雪地。
剩下的两个狄人对视一眼,忽然吹了声呼哨,转身便逃,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