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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的暗涌 你是不是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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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出租车载着林伊牧驶向西子湾。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七月的阳光炙热地铺满街道,行道树的影子在车窗上划过明暗交替的纹路。林伊牧靠着车窗,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又暗下。
她点开微信,那个置顶却无名的对话框里,只有两行字:
木木:你好,我是林伊牧。
J:江觉。
简单到近乎冷漠的交换。
林伊牧盯着那个“J”,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锁了屏。
慢慢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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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西子湾时,已是下午四点钟。
司机是个热心肠的中年男人,不由分说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小姑娘,一个人住这儿啊?”
“暂时借住。”林伊牧微笑。
“那也得小心,”司机压低声音,“这一片都是别墅区,晚上人少。你一个女孩子……”
“谢谢师傅,我会注意的。”
目送出租车离开,林伊牧转身看向眼前这栋三层小楼。
法式风格的建筑,米白色外墙,爬满绿植的拱形门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二楼的露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却又不太一样。
她抬起手准备敲门,指尖在触到门板前顿住了。
心脏毫无征兆地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也跟着滞了一瞬。
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让傍晚微凉的风灌满胸腔。
然后,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系着碎花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看见林伊牧的瞬间,妇人明显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但很快,那困惑被热情的笑容取代:“林小姐吧?快请进,我是王妈。”
“王妈好。”林伊牧弯起眼睛。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在二楼。”王妈说着就要去接她的行李箱,“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两人推让间,林伊牧的目光落在王妈脸上。
那些皱纹比记忆中深了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缕。但那双眼睛——依然温和,依然慈祥。
记忆如潮水翻涌。
消毒水的气味,眼前永恒的黑暗,还有床边那个温柔的声音:
“小牧不怕,王姨在这儿呢。”
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王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预想中更轻,“您叫我牧牧就好。”
王妈愣了愣,随即笑开来:“好,好,牧牧。”
她领着林伊牧上楼,边走边絮絮地说:“江夫人特意交代,说女孩子喜欢温馨点的风格。我也不太懂现在年轻人喜欢什么,就照着网上说的弄了,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再改——”
话没说完,林伊牧已经看见了那个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她停下了脚步。
满目温柔的粉紫色。
窗帘是两层,外层是浅紫色的遮光帘,里层是粉紫色的薄纱。傍晚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薄纱轻轻飘动,像一场柔软的梦。
床幔、地毯、梳妆台的软垫,都是同色系的渐变。
“喜欢吗?”王妈有些紧张地问。
林伊牧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很喜欢。谢谢王妈。”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王妈搓着手,笑容里透着朴实的欣喜。
但她的目光在林伊牧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犹豫着开口:“牧牧,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林伊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我总觉得你眼熟,”王妈继续说,“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林伊牧额前的碎发。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可能吧。世界有时候很小,王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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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江觉在干渴中醒来。
梦境残留在意识边缘——无垠的沙漠,灼热的太阳,还有怎么也找不到的水源。他睁开眼,第一感觉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发疼。
卧室里空调开得有些低。
他坐起身,抓了抓睡得微乱的头发,踩上拖鞋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门把,对面的房门也开了。
林伊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看见他的瞬间,她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她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嗨。”
江觉眉梢微挑,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没化妆,皮肤很白,眼睛因为刚睡醒显得格外清亮。
和火车上那个“戏精”不太一样。
和餐桌上那个“乖女孩”也不太一样。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径直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远。
林伊牧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轻轻抿了抿唇。
果然不太欢迎我。
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解锁,是备忘录的提醒:
【Day 1】入住成功。
目标态度:冷淡(符合预期)。
下一步:降低戒备,建立基础互动。
注意:避免过度表现,保持自然。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这条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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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觉在厨房喝了整整一杯水,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
回房间时,他经过二楼走廊,余光瞥见林伊牧的房门紧闭。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很微弱。
他收回视线,推门进屋。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照片——服务区餐厅里,两对夫妻举杯笑着,背景是318国道的路牌。
江觉回了个大拇指表情包。
刚退出聊天界面,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木木】:“你醒了吗,王妈喊我们下来吃晚饭。”
他盯着那个库洛米头像看了两秒,回了个“好”。
回完消息,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页面干净得过分。
只有一条动态,发布于三天前:
“我没能和你迎来热烈的夏天。”
配图是黄昏时分的操场跑道,空无一人。
江觉挑了挑眉。
分手了?
难怪高铁上情绪那么不稳定。
他关掉手机,又躺了几分钟,才起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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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客厅里的说话声。
“房间很舒服,王妈布置得特别用心。”林伊牧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透过电话听筒传出来,“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明静阿姨你们路上也注意安全……”
江觉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走。
林伊牧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楼梯。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迅速移开视线,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再见”,然后挂断。
“牧牧,你能吃辣吗?”厨房里传来王妈的声音。
“可以的。”
“那行,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林伊牧收起手机,转身进了厨房。
江觉走到冰箱前,拿了瓶冰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他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两个人。
王妈在炒菜,林伊牧在一旁打下手——递盘子,拿调料,动作熟练自然。
暖黄的灯光从厨房门框里溢出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有那么一瞬间,江觉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违和。
那个在高铁上泼人奶茶、演戏哭诉的女孩,此刻系着围裙,安安静静地帮忙摆碗筷。
“菜齐了!”王妈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
小炒豆腐、小鸡炖蘑菇、清蒸鲈鱼、酸辣土豆丝,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江觉扫了一眼餐桌,沉默地坐下。
没一样他爱吃的。
“江夫人特意交代,说牧牧刚来,要做点合口味的。”王妈擦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江觉,“小觉,要不明天王妈再做你喜欢的?”
“不用。”江觉拿起筷子。
王妈看了眼墙上的钟:“哎哟,我得去接孙子了。你们慢慢吃,碗放着我来收拾就行。”
她匆匆穿上外套出门了。
门关上的瞬间,餐厅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
林伊牧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饭。
江觉也不说话,专注地挑着鱼刺——他吃鱼很讲究,每一块都要确保没有刺才入口。
安静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林伊牧清了清嗓子:“江觉,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觉抬眼看她:“计算机。”
“哦。”林伊牧点点头,夹了一块鱼肉,“挺好的。”
然后就没话了。
她嚼着鱼肉,大脑飞速运转——该不该说自己学什么?他会不会觉得她话多?可是不问的话,这顿饭要吃得多尴尬……
正纠结着,对面的江觉忽然开口:
“食不言,寝不语。”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这句话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伊牧猝不及防,一口饭呛在喉咙里。
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迅速涨红。
江觉举着筷子,看着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微微皱眉。
这么夸张?
他不过是随口说了句——
“咳、咳咳……”林伊牧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吞咽了一下,脸色忽然变了。
那种感觉很明显。
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深处,随着吞咽动作,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端起水杯猛灌了几口。
没用。
刺痛感更明显了。
“江觉,”她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我好像……被鱼刺卡着了。”
江觉愣住了。
两秒后,他放下筷子:“去医院。”
“不用那么麻烦吧?”林伊牧试着又喝了口水,眉头皱得更紧,“网上说喝醋,或者吃馒头……”
“那都是谣言。”江觉已经起身,“鱼刺位置太深的话,硬吞下去可能划伤食道。”
他走到玄关的衣柜前,随手拿了件外套套上,又从里面翻出一件女士针织开衫——应该是母亲留下的。
“穿上。”他把开衫扔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去开车,门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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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江觉专注地开车,余光却不时瞥向副驾驶座。
林伊牧缩在座位里,双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每次吞咽时眉头都会皱一下,整张脸写满了“难受”两个字。
红灯。
车停下。
江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终于开口:“什么感觉?”
“嗯?”林伊牧侧过头。
“鱼刺。什么感觉?”
“就是……卡在那儿,”她比划了一下脖子,“吞东西会疼。”
江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绿灯亮起,车重新启动。
他踩油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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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急诊室里,老医生举着长镊子,耐心快要耗尽。
“小姑娘,你再往后缩,这刺我可拔不出来了。”
林伊牧眼睛泛红——一半是难受,一半是害怕。那根细长的金属镊子在她眼里简直像什么刑具,每次靠近她都控制不住地往后躲。
第五次失败后,老医生终于忍无可忍。
他转向旁边一直低头看手机的江觉:“小伙子,管管你女朋友!还拔不拔了?”
江觉抬起头。
他先看了眼医生,然后又看向林伊牧。
她正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眼神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收起手机,走到她身边,弯腰,压低声音:“林伊牧。”
她眨了眨眼。
“张嘴。”他说,“三秒钟,结束。”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但奇异地让她安定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张开嘴。
镊子探入,触碰,夹紧——
“好了。”老医生直起身,镊子尖端夹着一根细小的鱼刺,“就这么点儿东西,看把你吓的。”
林伊牧捂着喉咙,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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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里,气氛轻松了许多。
林伊牧摸摸脖子,确认那种异物感真的消失了,这才侧过头:“江觉,谢谢你啊。”
江觉没应声。
她顿了顿,又说:“这次麻烦你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车正好停在红灯前。
江觉转过头,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需要你闭嘴。”他说。
林伊牧立刻抿紧嘴唇。
但这次,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调侃,而不是纯粹的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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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别墅门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江觉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林伊牧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车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咬了下嘴唇,忽然转过头,看着江觉。
“江觉,”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你是不是有点讨厌我?”
江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嗯。”
诚实是美德。
林伊牧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那些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平静。
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砰”的一声,车门被关得很重。
江觉坐在车里,看着她快步走向大门,背影挺得笔直。
然后她在大门前停下,站了几秒,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没带钥匙。
他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江觉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甚至放了首舒缓的钢琴曲,才慢悠悠地下车。
林伊牧果然还站在门口。
见他过来,她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是故意的”。
江觉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对准锁孔,转动,推开。
每一个步骤都刻意拖长了时间。
门开的那一刻,林伊牧几乎是冲进去的。
她没有停留,径直跑上楼梯。
脚步声在楼梯上急促地响着,然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江觉站在玄关,听着楼上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他抬起手,摸了摸嘴角。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已经扬起了明显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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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伊牧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车里那段对话:
“你是不是有点讨厌我?”
“嗯。”
简单,直接,残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该问的。
明明知道可能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为什么还要问?
可是……为什么呢?
她做错了什么吗?高铁上的事?可那是占座的人不对。餐桌上的尴尬?可她已经尽力在找话题了。
还是说,他讨厌的其实是她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胸口闷得发疼。
她坐起身,摸到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照亮她的脸。
指尖悬在江觉的聊天界面上一—那个只有两句话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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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面的卧室里,江觉睡得很沉。
他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沙漠,但这次,他看见了绿洲。
绿洲边上,站着个穿紫色裙子的女孩。
她转过身,对他笑。
然后递给他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