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孤独》申屠

2、庆国大典 若虚九百九

　　若虚九百九十年。若虚国。王宫。西殿。
　　王宫的西殿历来由非王族成员——如氏家族居住。如家与若氏王族渊源颇深，是若虚国的开国元勋。若虚五十年，如氏掌门人如音获封成为第一代武略——王族守护神，开始承担起保护若虚王生命安全的无上荣耀。五百年来，武略一职由如家世代相传。
　　西殿大厅里一个小女孩头扎总角，正仰起稚嫩的脸，天真地问身边的红衣女子：“妈妈，王长什么样儿？”
　　“王……”红衣女子若有所思，然后话锋一转，“来了。”
　　小女孩转向门口，她们的王就站在那里，身披白色长袍，长袍的帽子遮住了他的脸庞，然后他缓缓地向小女孩走来，双手撩起自己的帽子，银白色的长发月光般泻下，整个人苍白的几近透明，无尘，美的好似不真实，却又那么慑人心魄……他俯下身，灰色的眼眸望着小女孩，却又像是游移到了千里之外，然后微笑道：“你就是如歌吗？”倾国倾城的一笑，难掩孤独落寞……这一笑改变了小女孩的命运，让她决定终其一生来保护眼前这个飘忽的灵魂，于是她忍不住答非所问：
　　“我能一直保护您吗，我的王？”
　　“小如歌，你要知道，保护我并不是你的义务，你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我想要一直保护您！”
　　“保护我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我不怕，我要成为若虚国最强的武略保护您！”小女孩如此坚毅，于是她的王微微一笑，优雅地披上长袍的帽子，耀眼地转身离去，红衣女子默默地在他身后恭送。
　　“是你教小如歌说那些话吧，如笙将军。”王打破沉默。
　　“不是，我的王，我从不会干涉如歌的选择。”红衣女子望着王那颀长的身影，一阵揪心……让她情不自禁做那样决定的人是您啊，我的王！就像我一样，从见到您的那一刻起，就下定决心成为若虚国历史上最强的武略，让您不受任何伤害！我做到了，不是吗？二十年来，我从未让任何敌人近您的身，可是……
　　为了若虚国民，您倾尽全力，消除了所有可能的威胁。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您那么美丽，可是与我们无关……
　　若虚一千年四月二十二日。若虚国。
　　明日就是若虚国一百年一度的庆国大典，街道上到处张灯结彩，一派祥和的气氛。路人见面的话题也只剩下即将到来的盛典。有幸得以见证上一次大典的人多已离开人世，因此少有的几个年岁过百、身体健朗的老人，常常是身边聚满了人，被要求一遍一遍地讲述上一届的盛况。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老人们常会这样开始他们的回忆，“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我们的若离王，我们那时的人们都相信他是上天赐给我们若虚国的礼物。他建立了若虚国，又带着我们的祖先打败了昭日、烈焰、夕晚，还有暗影，五百年来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发生过战争，而且一直风调雨顺，国力日渐强盛，我们的生活从未这么富足、安逸过。我相信他就是天上的神，因为若离王是我们若虚国历史上唯一长生不老的国王。没有其他人可以像他那样。一百年来，我一直在盼着再见到我们的王。”
　　“王真的只在庆国大典上现身吗？我们这一辈子就真的只能见他一次吗？”
　　“是的，有些人甚至连一面都见不到，”老人们无比惋惜，“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如家的人。当然他们是王的武略，是最接近王的人，而且历任武略的丈夫都成了我们国家的文臣。据说王从来不上朝，他的所有决定都是通过文臣大人传达的。如家位高权重，实际上掌握了我们国家的实权，但他们一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越权的行为，我想这也是王如此信任他们的原因。当然，我们私底下也会猜测：也许正是因为如家人经常接触王，才能确实感受到王的伟大，所以知道自己的实力根本无法与王对抗。人当然无法跟神抗衡啊。就连昭日、烈焰、夕晚都心甘情愿臣服于我们若虚国，只因为被我们打败以后，他们的境遇竟都超过了以往，这些国家的人们也都跟我们一样对我们的王顶礼膜拜，也跟我们一样想见到他。所以每届盛典都会有各地的人们到来。而其中有些是为了挑战而来，为了挑战这个世界上最强的战神——我们的武略大人而来。因为只要在庆典中比武赢了武略大人，就可以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武略。不过，五百年来，如家从未败过。这就是如家的实力。”
　　“盛典上武略一职将会传至如家第三十八代如歌，是吗？”
　　“对，如歌一旦继任成为武略大人，就将接受来自各地斗士的挑战，他将为了如家的盛名而战。”
　　王宫。西殿。东寝。

　　夕阳西下。

　　两个红衣女子倚窗而立，望着殿外街道上漫溢的热闹和喜庆。

　　“明天你就将成为新的武略，会有来自各地的勇士挑战你，你有信心吗，我的小如歌？”稍年长的红衣女子关切地问道。

　　“妈妈，十年以来，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当年扎着总角，坚毅地说要保护王的那个小女孩业已长大成人，亭亭玉立，当年的一脸稚嫩早已褪去，清秀的容颜因为长期习武而凭添了一股英气，坚毅一如既往，“十年来我比任何人都刻苦，十五岁那年我战胜了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您，可我并未因此懈怠，为了我们的王，我一直在努力变得更强。”

　　“……” 如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早点睡吧……”她看了看她女儿，转身离开了东寝——如歌的住处。

　　“王，明天我就能见到您了。为了能够保护您，我努力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明天我将在您的注视下成为若虚国历史上最强的武略！”

　　西殿长廊上，如笙的红色身姿在夕阳中疾驰，却又突然停驻，不忍地望着东寝的窗口，喃喃自语：“这样的宿命，轮回……何时才能结束呢？”……

　　若虚一千年四月二十三日。

　　玄武广场。

　　广场人头攒动。比武台早已搭建完工，观台分两层：一层座椅林立，为官员们所准备，正中的分为文臣大人、前武略将军之位；二层只一个王的座位，高高在上。蜂拥而来的人们，有多少是为了王而来，又有多少是为了比武大赛而来呢？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文臣大人领着一众官员首先登场，于一层就座。然后，天地屏息……那抹白色身影款款而来，曳地长袍拖出万千风采，他的臣民虔诚地仆伏在他脚下。他走近那把为他准备的座椅，然后转过身，面朝他脚下的臣民，藏在长袍帽子下的脸看不到喜怒哀乐。仆伏的人群中，有人不禁偷偷地抬起头想一睹他的庐山真面目……

　　若离王抬了抬手，示意大家栖身。

　　看到文臣大人带头起来，大家也跟着做了。现在他们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观望他们的王，他们心中的神，即使因为强光照射而他们必须仰头看的情况下，他们其实并不能完全看清楚，可他们还是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毕竟这也许是唯一一次他们能够如此接近心中的神了。

　　“开始吧，文臣大人。”

　　“是，王。”文臣大人面向自己的妻子如笙以及女儿如歌，道：“开始吧。”于是如笙脱下自己的红色战袍，至此卸下一段痴恋，而她的女儿却将要重拾这段哀怨，如笙又于心何忍呢？可是“我从不会干涉如歌的选择”，这就是她的信条。

　　如歌披上红色战衣，走上二层，面对着那个她魂牵梦绕的王，单膝跪地。王俯下身，灰色的眼眸像十年以前那样看着如歌，也像十年以前那样游移到不知何处，然后他微笑着将那把地绗剑递给如歌：“从今以后，麻烦你保护我了，我的小如歌。”

　　如歌接过地绗剑，转身，面朝人群，举剑振臂高呼：“我就是若虚国新任武略，你们当中的任何人只要战胜了我，就可以取我而代之！那么……谁想第一个上来？”

　　挑战者接踵而来，又一个个相继败下去，然后，上台的人越来越少——如家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人群开始欢呼，等待如歌胜利的那一刻。

　　只有他们的王一如既往，典雅而苍凉，所有的心情隐藏在长袍的帽子下……

　　突然，喧闹的人群沉寂下来，取而代之许多倒吸凉气的惊叹声，人们整齐划一地望向观台的第二层：他们那原本平静如水的若离王急速地站了起来，长袍的帽子不经意间脱落，那几近透明的身体好像要被阳光穿透，月光般的长发也仿若遁于无形，那颠倒众生的身姿愈发耀眼、绚丽……许久他缓缓地坐了回去，重新披上帽子，回复落寞故姿，让人觉得他刚才内心的涟漪只是大家的错觉。

　　刚才的悸动是为了谁呢？

　　当人们缓过来神的时候，发现比武台上已经多了一个黑衣少年，黑发，黑眸，背负黑色长剑，脸色却苍白如雪——终年不见阳光的肤色——掩不住脸上的桀骜不驯。

　　如歌望着他，想到了北方的冰天雪地，妈妈告诉她九百多年前那里曾是暗影国的所在地。

　　“暗夜。”少年自报家门，“请将军大人动手吧！”

　　他那话语里的“请”字满是不屑，如歌怒从中来，举地绗剑向少年直刺而来，少年瘦弱的身子在一片刀光剑影中轻盈洒脱，缥缈优雅。当他拔出身后的长剑时，周身笼罩在一片虚幻的光影中，那魔法的光束刺穿了暗夜，消融了地绗剑的锋芒，曾经不可一世的地绗剑逐渐黯淡……它从如歌的手中脱落，在众人的惊愕中重重地摔在地上。

　　如笙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五百年来，如家第一次败了！

　　人们屏住了呼吸：五百年来，如家第一次败了！

　　这个少年是？！

　　“文臣大人，”长袍包裹下的寂静第一次开口说话了，“你该宣布结果了吧？”

　　“是，王。”文臣大人顿了顿，“暗夜获胜……还有人要上台吗？”

　　万籁俱寂……

　　“暗夜继任为若虚国第三十九任武略！”文臣大人恢宏的宣布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