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失语症》温柔的神

13、守望

　　星临，我也去看心理医生了。

　　可是医生也好累，神情平静还带着职业性的麻木。见多了生死，见多了崩溃，见多了，像我这样不想生存下去的人，我的痛苦在他眼里，不过是万千病里最普通的一笔。

　　他没有劝我好好活着，没有说未来很长，没有伸手触碰我的情绪。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像看着一片即将被潮水卷走的落叶，不阻止，不拯救，不共情只旁观。他欲言又止，最后给我开了诊断书和药方子，我就走了。

　　离开诊室那天，我又去了海边。

　　还是上次的沙滩，还是那咸涩的海风，也只有我一个人。

　　我一步步往海里面走。

　　海水漫过脚踝，膝盖，腰腹，冰冷刺骨，像星临最后落在我指尖的温度。

　　潮水声涌过来，盖过一切声音。

　　我就想这样走下去，走进深海，走进寂静，再也不用愧疚，再也不用梦见，再也不用看着空位置发呆的地方，那是解脱，那是良药。

　　那个医生也跟了过来。

　　“今年第五个，病例里面第37个。”我回头，他的白大褂下摆，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冲鼻的海味，盖了他白大褂上的消毒水味，似乎也染上了海的苦涩。

　　“我的失职，没能笑着跟你说话。又一个来跳海的，是吗？”

　　“医生……”我刚想说话就被打断

　　“别叫我医生，我治得了执念，拦不住赴死的脚步。我接人过无数个病人……”医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条放弃挣扎的活鱼，他的眼神暗淡下来：

　　“我甚至能被出前37个患者的遗言，可我发现我根本就不了海浪里面的任何一个。”

　　他指尖的那一张病历单被松开，飘落到潮湿的沙粒上。

　　“我也只是个心理医生，不是什么海神。他们跳下去的时候甚至都笑着，像得到了解脱，好像海的那边真的有解药，可我只看到了遗憾……”

　　“就算我治不了他们……而且我连我自己的失眠都治不好。”

　　“我每次带着法医来收尸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是来救人的……什么做都拦不住他们想和大海的赴约……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嘛？我知道你们很痛苦啊！可我做不到共情，我已经情感漠视了。”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话，从海里面走回来了一些，直到海面直到我的小腿上。

　　我才压下嗓子：

　　“用你的病人活，谁又能还我的学生？”

　　这句话出来，瞬间静了下来，两人耳边只有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

　　“那你要我怎么拦住你想死的心？”

　　“别拦了，会累的……”

　　医生沉默了，他猛都叹了口气从白大褂口袋里面掏出一瓶药，倒出几粒，就着海风咽下去。

　　“我离我的幸福远了，但是我离他近了……他还在我就有幸福了……可是我每夜都会做噩梦都是那天他背着身子跳下去我却怎么抓也抓不着……”

　　医生皱眉：“你只是累了，被噩梦吞噬了。他已经死了，人死了是不可能复活的……现在要的是休息，添彬，你累了。”

　　“那我问你，我学生病的时候为什么他的主治医师开的药都是错的？为什么偏偏是他的欺负？为什么是偏偏是他自尽？”

　　“你们总以为命运被你们紧紧抓牢了，可最后还不是松开了吗？”

　　“我也拦不住他，可是那医师开的处方完全有问题。维生素B6，左氧氟沙星和硝苯地平，你怕这东西不是梦到啥开啥？他不是只难受了，是只伤心，他生病了，他需要治！”

　　“……你现在怎么吼也没用，他已经死了。”

　　医生冷冷的站在我对面，笑的凄凉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暗淡。这句话，仿佛也变成了锤子直直的砸在我的心脏上，心脏泛起细腻的疼。

　　手机响了，

　　教师资格吊销的消息。

　　果然。

　　理由写得冰冷而客观：

　　未能尽到江户责任、心理状态不适宜从教、

　　条件造成恶劣影响、不符合教师职业操守。

　　全世界就静静看着我垮掉，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

　　没有人挽留。

　　没有一个人说，你别走。

　　“我什么东西都失去了，留我一个人有什么用呢？”我仿佛就是一件被用完、被抛弃、被彻底丢弃的垃圾留在空荡荡的人间。

　　医生看着闪过一丝同情，却又立刻消失。

　　我走进海里面逐渐觉得喘不上气。

　　最后昏了过去。

　　醒来时，我在一家花店门口。

　　我朋友的花店，他不干了把花店给了我。

　　花店里的花都换成了白色的，白菊、白玫瑰、白曼陀罗、白桔梗……

　　像他走时的那场雪。

　　我和他一样，最终没有得到真正的救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