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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回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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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阳光暖和,护工推着陈寻出来草坪上晒太阳。
看到他的妻子和儿子一前一后走着,似乎陈瑾不时回头和陈鸷争执着什么,但被儿子打断了。
他让护工推他向前,听到陈鸷最后不耐烦说了一句“我会让付羲自己决定”。
“除夕夜有什么好吵的。”他招了招手,让陈鸷过来推他,生病之后的他不愿意看到一点不和谐的场面。
三个人不再谈论和付羲有关的话题,疗养院依山傍水,院子里草坪修剪的平整,临近春节很多老人都被子女接回家过年,因此出来晒太阳的人不多。
几个护工得空坐在遮阳伞底下,玩起纸牌游戏。
自从陈寻一病不起,陈瑾淡出公众视野,董事会已经不止一次掀起人事调整的风波,这种蠢蠢欲动的内部腥风血雨,和外部竞争带来的挑战相比,要更加风云诡谲。
陈鸷已经领略到这种暗流涌动了。
一家人难得见一面,年夜饭已经在私厨准备了,但陈家人都不是饕口馋舌的人,更愿意在空气清新的户外多待一会儿,陈鸷推着轮椅,陈瑾跟在身侧,远远看过去是一副温馨日常的画面。
遮阳伞下休息的护工输了一局游戏,抬头看了眼一家人走远的方向,心里嘀咕着除夕夜的手气,嘴上却抱怨起来他照顾的那个中风在床一早被家人接走过年的老头。
“老头怎么你了,早上让孙子给你包了个红包才走的。”
“哎,人当然是好的。”年轻的男护工刚转来做这一行不久,“但我没想到讲不了话的老头竟然事儿这么多,你们没看他床头的记事本,都写完一抽屉了。但凡有点想法就按床铃喊我,事无巨细写在本子上,当时把他交给我的时候,我记得主管说是个很腼腆的老头啊。”
一旁洗牌的大姐护工不免觉得他大惊小怪,“你还是服务少了,在家里没照顾过老人吧?多待几年你就发现了,还能开口的老人反而需求是少的,老一辈的人都情感内敛,张嘴提需求反而有很大的心理负担。”
被陈鸷接过推轮椅的工作,也来遮阳伞底下休息的护工赞同了一声:“他总是叫你,还是太孤单了,他这辈子跟子女说过的话,也许都没有纸上跟你说过的话多呢。”
疗养院的草坪并不大,风慢悠悠把闲聊的声音乱吹,一旁走远的陈家人讲话的音量,也倏地减弱了些。
“晚上就回去吗?”
“是。”陈鸷发过去一行地址,看到对方的回复后收起手机,“我想和付羲一起过年。”
“好……”陈寻拍了拍扶轮椅的那只年轻的手,“但也要先把你妈送回家,她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我今天不走了。”在一旁一直沉默的陈瑾,清冷的声音闷闷地开口,“省得明天一早还要赶过来。”
陪父母吃过年夜饭,虽然莫名觉得对面的两人忽然变得亲昵许多,但顾不得疑惑,和他们说过新年快乐,陈鸷就马不停蹄驱车赶回去。
回家之前,他先去蛋糕店取了蛋糕,因为没有跟付羲说过一起吃年夜饭的事,所以她打来电话的时候,陈鸷并不意外。
“有什么事吗?”
“有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外,说是你预定的年夜饭到了,可是留了我的联系方式。”
“没有错,”他看了眼车窗外的地标,“你不是总是嫌弃我做饭难吃么,这次可是顶级中餐厅的招牌外带,我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到家,我们一起过年。”
“你不是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哑火了。
“不是说什么?”他轻声引导问道,带着轻轻的笑意,“不是说和父母吃过年夜饭才回?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忆力一向很好。”
“嗯,我知道。”他又笑了笑,“那你肯定也记得满月一起奔跑到海边,记得图书馆的彩虹,记得那些拥抱。”
他以为电话再一次被付羲无情挂断了,因为沉默了半晌那头也没有发出声音,绿灯亮起,车辆重新启动,接着竟然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让他们进来了,东西有点多。”
霎时屏住了呼吸,仿佛被人轻飘飘一句话扼住了喉舌,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踩下油门急切地赶回家中。
送餐员将精致的菜肴用餐盘装盘,一道道摆在桌上,又在餐桌的两头摆好骨碟和碗筷,一切布置妥当后,才提起送餐包,离开了公寓。
可容纳六人入座的长桌满满当当放着食物,不知道还以为是一家老小五六口的年夜饭呢。
但应该不是,都已经晚上快九点了房子里还只有一个女的在,八成是自己给自己点的年夜饭。
两个送餐员在电梯里交换了下猜想,笑着推搡了对方一下,电梯门开了,一个男人风似的钻了进来。
看了眼电梯已经到了负一楼,两人赶忙从电梯走了出来。
客厅的灯开着,付羲坐在离餐厅最远的那张沙发上,距离刚刚电话过去十八分钟,门被推开的同时发出指纹正确的提示声,陈鸷到家后满意地看了眼布置好的餐桌,把手里的蛋糕放到最醒目的位置,然后朝她扬起眉毛。
“坐在沙发上等着别人喂你吗,快过来吃饭。”
人到底也没抗拒,也许是早有了一起吃饭的预期,坐在了他面前。
老实说他不太清楚付羲的口味,选中这家中餐是因为店铺有一条评价情真意切写道:“这家真的太好吃了,我挑剔的太奶都觉得好!大拇指.jpg大拇指.jpg”
他认为可以试一试。
住在一起的这几天他能注意到她在家里也总是穿着偏正式的衣服,没见过家居服,拘拘束束的。像今天穿的是一件黑白条纹的毛衣开衫,内搭了一件素色白衬衫,坐在餐桌前不像是一起吃晚饭的,倒像是来商务谈判的。
陈鸷不由得撇嘴笑了笑,但认为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个黑椒牛肋条味道很香呢。”看对方只吃距离自己最近的两样菜,他语气夸张地边赞美边纳闷,“焦香不腻,人家这个火候是怎么掌握的呢。”
并如愿看到对面向那盘黑椒牛肋条伸出了筷子。
“好吃吗?”
“嗯。”
“那我以后学着做做,你也会愿意吃吗?”
付羲手执的筷子微顿,面色不显,夹起一片青菜,“如果也是这么好吃的话。”
“当然,我学习能力那么强,你就等着做第一位食客吧!”
被付羲的话语备受鼓舞,陈鸷身子微微前倾,“别只吃眼前这几道菜啊,其他的呢,还有合口味的吗?汤呢,是不是挺清爽的,这个鱼好不好吃?”
眼前的人又开启喋喋不休模式,刚进门的时候她就闻到了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早上走的时候他说会接上陈瑾一起去陈寻住的疗养院,今天她也搜索到了YonDon两位创始人身体抱恙的新闻,也许真如Joey所说,他是因为父母的身体原因才不得不离开医院回集团任职。
更何况他还在感冒。
付羲回答他:“都挺好吃的。”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句认可,于是心中突然涌上来一种难言的酸涩,指了指离自己近的几道菜,别扭说道:“可是这几道你都还没吃呢。”
他接着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用筷子把面前的这几道菜每样都夹了一点放进付羲的碗里,没一会儿小碗就如同小山一样堆起,但整个过程没有遭到阻拦。
接下来的年夜饭不再是陈鸷一个人的独角戏,他随意问起付羲今天都做了什么,中午是不是又去便利店吃便当,又跟她讲他把老房子里的书放在书房了,书架上还有很多书,她随便想看什么都可以……
每句话都得到了她的回应。
只不过付羲觉得,他应该只有轻微的感冒,除了一开始抽了一下鼻子,没有什么生病的样子。
看付羲吃得差不多了,陈鸷把新年蛋糕拿上来,点上了蜡烛。
“白天去疗养院的路上,我妈她把一切告诉我了,当年其实是那个保姆诬陷你,可他们却不加证实就将你抛弃了……我没有资格代替她向你道歉,我也……并不祈求你能释怀这个残忍的伤害,又或许你其实已经不在乎了,我不知道……但我应该告诉你,他们其实从未忘记过你,他们对当年的事也感到深深的愧疚,说来好笑,你在A大读书的时候,他们还一直派人汇报你的行踪,相册里存储你在校园里的照片,真像个变态……也许这些复杂矛盾的动机只有他们本人才能解释的清楚,但我想说的是,哪怕你仍然释怀不了,仍然带着对他们的恨意对待我,不在乎那些拥抱、不在乎那一瞬间天晴的彩虹,还有在海边曾经那么鲜活动人的你自己,我也不可能放手。”
烛火微微摇曳,蜡油一滴滴落在蛋糕上,也一字一句滴在付羲的心上。
“你不用跟我解释当年的事,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轻描淡写道。
她不再是那个希冀着遥远的家人给她一点爱,就甘之如饴活下去的女孩。
他们记得或者忘记,带着什么样的动机了解她的行踪,对现在的付羲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了。
看到对面那人的脑袋微不可察地耷拉了下去,付羲想了想,又说:“所以我也没有带着对他们的恨意对待你。”
那人霎时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真的?”
“嗯。”
“那你……那你当时质问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指的是别的事?”
“你真的不知道?”
付羲一下子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倏然起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去,陈鸷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即拦住她,“你又跑?”
每次都是这样,明明在别的问题上,都能做到游刃有余、专业冷静的付羲,在感情问题上总是一次又一次缩回洞里,无论他怎么紧追不舍,怎么抓耳挠腮,都不能让她开口坦言。
陈鸷拉着付羲的手,把人按回到沙发上,半蹲下身子在她身旁,眼睛不眨一瞬看着她,在付羲眼里,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她这么无法原谅呢。
明亮的客厅主灯照不出两人的影子,可他意识到付羲又变成油盐不进的付羲,像很多次一样,她只会给自己回应沉默。
还是因为,开口是种难以承受的心理负担吗?
想到疗养院里护工们说过的话,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去书房,找出笔和笔记本,塞到她手上。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果没办法说出口,那就写下来,我不看。”
说完,怕人还是不写,他半是威胁继续说:“如果你今天不说,我就每天都问你,反正大家都放假了,有的是时间。”
“姐姐,”他又轻轻喊她,“你其实心里也很明白,我们不该这样不清不楚的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对不对?哪怕我真的做错了什么,犯错误的那一方也应该有知情权,你告诉我,我才能弥补你。”
被红润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她抬起头,再一次从陈鸷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这个人动摇、犹豫,无法隐藏。
她实在是厌恶这样的心情。
可是既然对她而言陈鸷无足轻重,那么说出他当年骗自己的事,是什么难事呢?
她轻轻握住那只笔,对方在她打开笔记本的瞬间移开了视线。
陈鸷看不到她在写字,但咫尺的距离,可以让他清晰地听到片刻停顿后水笔划在纸上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付羲才把笔记本交回到他手上。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清晰力透纸背。
——“你骗了我。说你会留下来。”
看得陈鸷太阳穴一紧,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我说过要和你一起留下来高考,可是你那么决绝地抛弃了我,人又在冰水里被冻了太久,我那么伤痛欲绝……才想离开那片熟悉的地方。”
她静静地盯着陈鸷的表情,像是很不认可他的反驳,又唰唰在纸上写字。
——“可是在这之前,你也没有要留下来。”
“无妄之灾!”陈鸷抢过笔,在那行字上狠狠打了个叉,他委屈的吼道,“这简直就是诬陷!污蔑!我那段时间天天做梦都是和你在一起,我怎么可能舍得走呢!”
他的声音吵得付羲耳痛,尤其是最后一句话,简直像只执拗的虫子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在她心口搔出细微的痒。
她难道错怪她了,六年的时光变迁,她其实也没办法斩钉截铁的说明,当时在病床上昏沉之间听到的,究竟是真实还是她先入为主的抛弃的预感。
“你的脸变得好红。”陈鸷又忽然怔住,不自觉凑近她,双手轻轻贴上她的脸,“也变得好烫。”他的视线扫过她颤动的睫毛、鼻尖,落到毫厘间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你其实也根本不想我离开,是不是?”
他继续轻声追问道,眼睛一刻不移开她的双眼。
“铮——”
如同一把剑直指她的心房,脸色霎时煞白一片。
“为什么会这样冤枉我,如果知道你根本不想我离开,即使当年,像只落水狗一样被你丢弃在水里,我也一定会不顾一切爬上来,死死抱住你,也绝不会放你走。”
当年水潭里愕然苍白的脸、漫天大雪冰冷的触感,与眼前这张盈满泪光的脸重叠。
滚烫的泪珠从他眼角落下,“滴答”一声落在付羲的手背。
像当年那个躲在花坛里打电话的孩子,张牙舞爪的人流下的眼泪总让人刺痛百倍。
感性的念头像一束幽灵从心底浮现,她半张了张口,终于被不容置喙的责问、湿漉漉的泪光蒙蔽了理智,承认眼前的人对她来说就是有多么不可或缺。
陈鸷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变化,似乎心灵感应般察觉到了那丝松动,他鼓起勇气,低声问了句“我可以吻你吗”,但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下一刻追着她半张的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捧住她的脸,吻了下来。
起初只是轻柔的吮吸和啄吻,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和默许。见她没有抗拒,细细的吻终于变成疾风骤雨般的追逐,像是要用这场吻填补几年来心头空缺的部分,他半跪在沙发上,一手扣住她的后背,心动的触感、湿润的交换、鼻尖萦绕着彼此身上清冽又温暖的气息……所有感官信号汹涌而来,淹没了思考。
直到他吻得越发深入,几乎要抽走她最后一丝清明时,她才凭着残存的意识,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按住了他扣在她背上的手背。
亲吻的动作戛然而止,陈鸷稍稍退开了毫厘,潮湿的眼神蓄着情欲的笑意,轻轻抵住她的鼻尖。
“我爱你,姐姐。”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接吻后的湿意和不容错辨的虔诚,“别丢下我。”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了。
低沉、浑厚,从遥远的远方传来。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