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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解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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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在做饭方面大放异彩,但惨遭三天滑铁卢的陈鸷,终于在春节来临这一天,暂时放弃了挣扎。
自从两年前连着做了三次大型手术,陈寻一直住在疗养院。除了重要的节日,陈瑾和陈鸷会过去看望他,大部分时间是护工在照料。
他身体恢复的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不能剧烈运动,过度用脑和焦虑也会让他呼吸困难,因此母子二人也不会把工作上的事带到他面前。
车辆驶进隧道,开车的是陈鸷,陈瑾坐在后排。距离疗养院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已经过了一半。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不会在疗养院住下,陈寻这两年只能吃营养师配置的食物,因此他们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个便饭就结束。陈鸷对此还曾苦笑点评道,以前人健健康康的时候,一家人一年到尾聚在一起没吃过几顿饭,现在人身体差了,反而见面团聚的次数多了起来。
他走之前和付羲详细说明了今天的安排,和小时候在她面前有意避开父母的字眼不同,他这次刻意强调了他会和“他的父母”吃过年夜饭再赶回来。从杭城出发,先去宁城的家里接上陈瑾,再一起去陈寻的疗养院。
付羲听过后,什么也没说,把被陈鸷咚咚敲得不堪其扰的门重新关上了。
“你和付羲现在怎么样了,会和她结婚吗?”
车厢里冷不丁响起陈瑾的提问。
“会的。”
陈鸷没有片刻犹疑,眼神依旧看着路的前方,仿佛只是随口回答一个毫无争议的问题。今天是个阳光暖和的好天气,不知道她在家做什么。破房子里属于她的物品前两天请搬家公司一次性搬到家里,结果满打满算只用了三个箱子,还有一个箱子没装满。东西到的时候她人在外面吃午饭,陈鸷划开胶带,里面只有一些换季的衣服,一些床上用品,几本书,还有零碎的洗漱用品。
生活简陋到,仿佛随时可以去死。
他被脑海中的想法吓到,把这些同样不值钱的东西也抵押进储藏室,只把书挑出来塞进书房的书架。
隔了这么多年,她看的书还是五花八门什么类型都有,陈鸷一本一本翻过去,她不喜欢在书上做批注,因此除了纸张明显被翻阅过很多次产生了折痕,几乎看不出阅读的痕迹。
这本《其主之声》他记得当年上学的时候她就在读,原来又买了一本一直带在身边么。他把这本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和一堆解剖学和外科手术实录放在一起。
“以我对她的了解,这很难。”
“是么,您对她原来称得上了解吗?”
这么些年,陈家人从不谈论和付羲有关的一切,直到陈寻手术住院,陈鸷从国外回来看望他,他才知道他的父母这几年其实一直在派人关注她的行踪。
那天,陈鸷一个人坐在陈寻的病床前,震惊地翻着汇报人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看了很久。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人,一个人走在典雅的校园,穿梭在教学楼与图书馆之间,疾步走着,因此汇报人只能拍到她模糊的剪影。
“开学了,这一周没有异常。”
有时汇报人会发来文字内容。
“这一周没有异常。”
……
“考完试她去了趟校医院,买了些退烧的药。”
“这一周没有异常。”
“她一个人去了海边,只是站在礁石上待了一会儿。”
“有个男生最近一直陪在她身后呢,看着像是同专业的同学。”
“这一周没有异常。”
……
“为什么要跟踪她?”他当时直截了当的问陈瑾。
记忆中的陈瑾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她愣在了那里,一时乱了她作为叱咤商界上市老总的阵脚,半开了开口,却什么也没说。
现在,从后视镜看过去,陈瑾又陷入了哑口无言的沉默。
“这句话就这么难回答吗,妈妈,”他语带讥讽,“和无法解释为什么跟踪她一样,就这么难以回答吗?”
虽然不像陈寻一样重病缠身,但同样因为健康受损对事业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陈瑾,这些年除了重大活动的出席,很少再出现在公众面前。
或许是过了很久付羲决绝走向海里自杀的场景才在她心底留下震荡不止的余震,又或许是年纪上来之后,反而越能清晰地回忆起遥远的往事。
一种早已随着时间扭曲、锈蚀的愧疚感,漫过二十年的光阴,重新降临到她身上。
她记起付羲穿着整洁的新衣,红色头绳扎起两只羊角辫,被身后站着的老师轻轻往前推了一步。他们笑着牵过她的手,把她抱上了车。
她记起舒爽的秋日下午,阳光透过槐树细密的叶子,她怀里抱着婴儿,和付羲坐在庭院下乘凉。
她记起年轻的保姆不止一次对她发出轻微的抱怨,说照顾两个孩子实在辛苦,尤其是那个姐姐,老是在她好不容易把婴儿哄睡的时候,摇着她的胳膊天马行空问着问题。
她原来什么都记得……
现在,被儿子带刺的问句直指内心。
陈瑾又变成那个不服输的陈瑾,生硬跳过这个问题。
“还要多久到疗养院?”
陈鸷嗤笑一声,不理会她的回避。
“您知道为什么,这两年我和爸爸的关系变得好很多吗?”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身后的母亲。
“因为他把当年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让我好好对待付羲,说是你们对不起她。”
身后的人霎时僵直了身子。
“你不要胡说八道。”
“知道您会否认,等下见到爸爸,您大可以直接问他……不对,他现在情绪受不了激烈波动,我们还是要为他的健康考虑。”
后视镜里的人同样抬起头打量他,陈鸷顺手打开车载音响,缓缓流出的是二三十年前流行的金曲。
“陈鸷,这个水平的套话骗不过你妈。”
陈瑾冷静说道。
“我没有必要骗您,只是人在病中总是忍不住承认一些错误,向他亲近的孩子忏悔,您呢,您忏悔过吗?”
“我说过,把付羲送回孤儿院,我也曾经深深痛苦和怀疑过,我从来没否认过这事做错了。”
“是啊,您也知道当初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为什么对刚才的反应这么大,是怕我爸说了什么您没有说过的吗?”
“创业工作繁忙,没有精力照顾……可是我们家从来没有捉襟见肘到需要亲自抚养一个孩子,保姆呢?连我不清晰的记忆里,都记得在宁城的家里,一直有个上了年纪的阿姨照顾我的衣食住行。为什么明明要照顾两个孩子的时候,保姆的角色却消失了?”
陈瑾脸色煞白。
“陈寻告诉你了?”
不,他什么也没说。
“是。”陈鸷清晰地回答她。
想明白这个漏洞很简单,只是当年的陈鸷还是太年轻,缺乏生活经验。他也是这几天在挫败的厨房经历里,突然生出请个阿姨负责日常三餐的想法。这样的想法如此自然而然,当年的陈瑾不会想不到。虽然最终这个想法被他自己驳回了,毕竟他只想这个家只需要他和付羲两个人的空间。
这么一想真让人头大,他什么时候才能控制好火候。
一头被精心打理染黑的短发,严丝合缝地覆盖着岁月侵蚀的痕迹。陈瑾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因城市扩张而面目全非的故地风景,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那个站在槐树下,仰着小脸叫她“妈妈”的小女孩。陈瑾叹了口气,终于坦白了当年的真相。
“吱——”
车子急刹在应急车道,车身剧烈颠簸,车内的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椅。
陈鸷震惊地回头望过去,他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真相。
被保姆这样残忍的指控,当时的付羲该是怎样的无助与痛苦,她不是被人因无力抚养而抛弃了,而是被粗暴的定义为一个危险的孩子,她是有错的,所以收养她的家人才要抛弃她。
她短暂拥有了一个家,自以为终于获得了与真实世界的联结,却连被信任的权利都没有被授予,残忍地将她抛弃了。
不被最亲密的人信任,所以她现在也不肯相信他。
“陈寻没有告诉你!”
看着震惊的儿子,陈瑾立刻反应过来。
“是,可我现在,都知道了。”
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绝,陈鸷重新发动车子,车轮重新滚动,加速驶向疗养院的方向。
再过几个小时,又是新的一年,他不会再允许错误将他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