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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二卷 第6章 坏消息接踵而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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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发慌。春生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个暑气蒸腾的午后,他正趴在炕上写作业,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乡音——竟是爷爷带着奶奶,一路从老家走到了砖窑厂。
春生一颗心欢喜得快要跳出来,像只雀儿似的扑到奶奶跟前。奶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春生妈又惊又喜,赶忙系上围裙,翻箱倒柜地张罗起来。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腊肉割下一大块,配上才摘的青椒,炒得满屋生香;又从院角鸡窝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鸡蛋,蒸了一碗嫩黄的蛋羹。
饭桌上,奶奶不住地给春生夹菜:“多吃些,正长身子呢。”她的手有些颤,却执意要把最大的那块腊肉夹到孙儿碗里。爷爷则和春生爹说着地里的庄稼,今年的雨水。可这欢聚太短,日头刚偏西,爷爷奶奶就要起身回去——砖窑厂这间低矮的土房实在太小,连张多余的床铺都支不开。
春生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两个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小路尽头。那天放学后,他一路跑着回家,推开门却只看见母亲在灶前忙碌。他扔下书包就往外跑,踮起脚朝老家的方向张望。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哪里还有爷爷奶奶的身影?母亲在身后轻声说:“别望了,兴许早就到家了。”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竟是奶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砖窑厂的家。奶奶那双颤巍巍的手给他夹的菜,成了记忆里最后的温度。
次年春天,柳树刚抽出嫩芽,噩耗就传来了。
他们赶回老家时,奶奶已经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是睡着了。春生的叔叔守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而春生的爷爷和父亲,这两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却一言不发地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只有烟锅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眼底深不见底的茫然。
堂大伯和堂二伯里外张罗着,白色的挽联贴满了土墙。春生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听着唢呐声声呜咽,心里模模糊糊地明白:奶奶不会再笑着喊他“大婆”了,不会再从口袋里摸出捂得温热的糖果了。可死亡对一个孩子来说,终究太遥远了些,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丧事刚毕,生活还得继续。春生一家匆匆返回砖窑厂——爹妈的工耽误不得,孩子们的书也耽误不得。可命运像是故意捉弄人,就在他们急匆匆赶往学校的路上,外婆家河堤上又传来消息:三姨父没了。
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才三十岁不到,说过河就过河,说没就没了。留下三姨妈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大女儿刚满五岁,小儿子还不到三岁,正咿呀学语。
那些日子,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像是天也哭累了。三姨妈坐在灵堂前,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呆呆地望着棺材,手里紧紧攥着三姨父生前常穿的一件旧衣裳。他们夫妻感情极好,在春生的记忆里,从未见过他们红脸,总是你敬我让的,是村里人人羡慕的一对。
如今一个说走就走,另一个的天就这么塌了。
外婆、春生妈和小姨轮番守着三姨妈,生怕她想不开。三姨家门口挤满了前来帮忙的亲戚,这个带来一袋米,那个捎来几尺布。夜深人静时,女人们围坐在三姨妈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说些宽心的话。男人们则默默打理着后事,商量着往后这一家子的生计。
春生看着三姨妈那双曾经满是笑意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奶奶来看他时,那双颤巍巍的手。生命这般脆弱,告别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而活着的人,除了相扶着往前走,一步一看地摸索着过完余生,似乎也别无他法。
窗外的雨还在下,绵绵不绝,像是要把这人间的苦楚都冲刷干净,却又徒劳地发现,有些伤痛早已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往后每一个阴雨天的骨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