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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卷 第2章 菩萨心肠---外祖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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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的童年里,外婆家是最温暖明亮的所在。
作为母亲娘家的大孙子,春生自小就享受着外公外婆毫无保留的偏爱。母亲是家中长女,底下还有几个弟妹。外婆家的光景,比起春生自己家要宽裕不少——这多半得益于两个出息的舅舅。
二舅高中毕业后被国家招干,在乡政府当秘书,虽只是个小小的文员,但在乡里人眼中,已是吃公家饭的体面人。每逢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回村,车铃叮当作响,总引得左邻右舍探头张望。四舅更是了得,是村里十里挑一的高材生,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中南师范学院。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外公特意去镇上割了二斤猪肉,外婆在灶前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浓郁的肉香飘满了整个院落,至今还萦绕在春生的记忆里。
有这两个舅舅帮衬着,外婆家的日子眼见着越来越有盼头。青砖瓦房虽然简陋,却总是收拾得明亮干净;粮仓里总有足够的米面,再不用像春生自己家那样,每到青黄不接的时节就要数着米粒下锅。
外婆家门前,蜿蜒着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河。听长辈们说,那是七十年代举全村之力挖通的,河水清凌凌的,一路通向长江的入口。春生最爱趴在河岸上看那些往来不息的货轮——它们或顺流而下,或溯游而上,在粼粼波光中划出忙碌的轨迹。船工们的号子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随着江风飘得很远很远。
当日暮西沉,绚烂的晚霞便慷慨地将余晖泼洒在河面上,染出一片流动的碎金。悠长的汽笛声划破长空,在山村与田野间久久回荡。此时,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了袅袅炊烟,那炊烟是极有韵致的——先是一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娜娜地升起,渐渐散开,融进暮色里,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农忙归来的人们,拖着沾满泥土的腿,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陆陆续续显现。他们结束了一天的辛勤劳作,将田间的纷扰与疲惫暂时卸下,踏入家门,去拥抱那份独属于家的宁静与温暖。
春生常想,外婆定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
外婆三岁便父母双亡,全靠哥哥姐姐拉扯大。吃过百家饭的她,少时几乎无人看管,身上生满虱子,甚至险些夭折。村里老人至今还记得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夏天光着脚在田埂上捡稻穗,冬天裹着姐姐的破棉袄瑟瑟发抖。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庇佑着这个苦命的孩子,她最终顽强地长大成人,嫁给了春生的外公。
外公是个闷头干活的庄稼把式,一辈子对春生外婆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春生记得,有时外婆不过是轻轻咳嗽一声,外公便会默默起身去灶间给她倒一碗热水;外婆若说一句想吃河里的鲜鱼,外公第二天必定天不亮就扛着渔网出门。他将外婆视若珍宝,稀罕了一辈子。
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让外婆格外懂得感恩,也格外怜惜受苦的生命。她一生不吃狗肉,说是狗最通人性。原来外婆小时候,家里曾有一条老黄狗,总是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那时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夜里害怕,老狗就卧在床头守着她;有淘气的孩子拿石子丢她,老狗便会呲牙护在前头。后来饥荒年间,老狗被人打死吃了肉,外婆为此哭了整整三天,眼睛肿得像核桃。从此她便立下誓言,终生不食狗肉。
有一年冬天,外婆的大嫂叫她去家里吃肉,谎称是羊肉。外婆吃下两块后,总觉得味道不对,再三追问才得知是狗肉。她当场就吐了出来,回家后又吐得昏天黑地,躺在床上难受了整整两天。自那以后,她每逢别人请吃饭,总要先问清楚是什么肉。
日子稍好过些的时候,外婆的善心便如门前那条小河,源源不断地流向更需要帮助的人。每逢有乞讨的穷人路过村里,别家大多只给一小盅米,外婆却总会舀上满满几瓢米——那量足够一个成年人吃上两三天的。有时外公看着日渐见底的米缸,也会轻声叹气,却从不真正阻拦。只有外婆这样真正从底层挣扎过来的人,才懂得心疼同样在煎熬中的苦命人。她常说:“饿肚子的滋味,我尝得太多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春生如今回想起来,外婆给予他的,不仅是那些藏在口袋里的糖果、深夜为他留的一碗热粥,更是那种历经苦难却依然柔软的慈悲。这份慈悲,如同门前那条奔流不息的小河,在岁月的河床上静静流淌,滋养着他往后每一个想起外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