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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回来了” 天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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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晨曦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朦胧的光。窗外是典型的南方丘陵地貌,雾气在低矮的山间缭绕,空气明显湿润起来。
周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胳膊差点打到祁迹。“早啊,祁迹!”他精神抖擞,好像睡一觉就充满了电,“快到了吧?”
祁迹看了看窗外,点点头:“还有两小时。”
“太好了!坐得我屁股都麻了。”周扬活动着脖子,又看向祁迹,“你看起来没怎么睡啊?黑眼圈都出来了。”
祁迹没接话,只是拧开水瓶喝了口水。他确实一夜没怎么合眼。离萤火镇越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说不上是期待,还是近乡情怯。
“哎,你回萤火镇,家里人有来接你吗?”周扬问。
祁迹摇头。
“哦……”周扬想了想,说,“那等会儿下了车,咱俩一起走呗?反正都去镇上。你带我认认路,我请你吃早饭,怎么样?就当谢谢你这向导。”
“不用。”祁迹说。
“哎呀,别客气嘛!”周扬很坚持,“你看你这背包客的沧桑样,肯定好久没吃家里的热乎饭了吧?我知道火车站的早饭又贵又难吃,咱们去镇上吃正宗的!”
祁迹沉默着。他确实很久没吃张姨做的早饭了。两年,七百多天,他吃过各地的早点,甜的咸的,辣的淡的,但没有一种味道,能替代记忆里那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刚出笼的包子。
“好吧。”他低声说。
“这就对了!”周扬很高兴,“我跟你说,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爱交朋友。你别看我话多,但绝对靠谱!以后在萤火镇,哥罩你!”
祁迹看了他一眼。周扬笑得没心没肺,眼神干净坦荡。两年里,他遇到过很多人,有善意的,有冷漠的,有好奇的,但像周扬这样,初次见面就如此热络、毫无芥蒂地要“罩”他的,还是第一个。
“你为什么来萤火镇?”祁迹忽然问。他很少主动问别人问题。
周扬挠挠头,笑容淡了点,但依然明朗:“毕业了,不知道干啥。家里催着找工作,考公务员,烦。就想出来走走,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待一阵,想想以后。网上看到萤火镇的介绍,夏天萤火虫很出名,就来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该来了,就来了。”
该来了,就来了。祁迹心里微微一动。就像他当年,漫无目的地走到萤火镇,然后……就留下了。
“你呢?”周扬反问,“出去两年,都干嘛了?”
祁迹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沉默了很久,才说:“看中国。”
“看中国?”周扬挑眉,“用脚?”
“嗯。”
“牛!”周扬竖起大拇指,“去了不少地方吧?”
“嗯。”
“最喜欢哪儿?”
祁迹顿了顿。他想起江南的雨,草原的星,沙漠的风,雪山的静,海的辽阔。每一个地方都有她的“眼睛”在看,都有回忆,也都有……疼痛。
“都差不多。”最后他说。
周扬看着他沉静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追问,只是笑着说:“等我在萤火镇安顿下来,我也要出去看看。不过不像你走那么远,先把周边逛逛。”
火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报站声。窗外出现了熟悉的景色——成片的稻田,白墙黛瓦的村庄,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萤火镇,快到了。
祁迹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回响。
周扬也兴奋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到了到了!哇,这地方看着真舒服,绿油油的!”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停稳。车门打开,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气息涌了进来,是南方春天特有的味道。
祁迹背起背包,动作有些迟缓。周扬已经拎着他的大登山包,站在过道里等他:“走啊,祁迹!”
祁迹站起身,跟着人流下车。脚踩在熟悉的、有些坑洼的水泥站台上时,他恍惚了一下。两年了,站台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墙上的油漆更斑驳了些,角落里多了几丛野草。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站台上人不多,大多是本地人,提着大包小包,说着熟悉的方言。声音入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祁迹,这边!”周扬在前面喊他。
祁迹回过神,跟了上去。走出小小的车站,面前是一条不宽的马路,路边停着几辆等客的三轮车和摩托车。更远处,是熟悉的街道和房屋,在春日的阳光下安静地立着。
“咱们怎么走?有公交吗?”周扬问。
“走过去。”祁迹说,声音有些涩,“不远。”
“行,听你的。”周扬毫无异议,背着大包跟上祁迹的脚步。
祁迹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的是最熟悉的那条路,从车站出来,拐个弯,就能看到忆川溪,然后沿着溪边的路,就能走到流光古街,走到流萤巷。
溪水潺潺,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岸边的柳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妇人在溪边洗菜,梆梆的捶打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这溪水真清!”周扬惊叹,“能下去玩吗?”
“夏天可以。”祁迹说,目光落在溪水上。他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她拉着他踩水,水花溅起,笑声飞扬。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夏天……”周扬充满期待,“那我得待到夏天!”
沿着溪边走,很快就看到了流光古街的入口。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熟悉的招牌,熟悉的门窗,熟悉的……气息。
祁迹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喉咙发干。他站在街口,看着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街,看着那些熟悉的门窗,看着屋檐下还没取下的、褪了色的旧灯笼,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往前。
“这就是流光古街?”周扬左右张望,“果然有味道!哎,那家店开门了,走,吃早饭去!我请客!”
周扬指着街口一家小店,招牌上写着“张记早点”,店里飘出包子和油条的香气。祁迹看着那招牌,愣住了。那是张姨一个远房亲戚开的店,张姨偶尔会来帮忙。他小时候,曲知祈常拉着他来吃,就为了蹭张姨刚出笼的、馅最多的那个包子。
“发什么呆?走啊!”周扬已经大步走了过去。
祁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走进店里,熟悉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店面不大,摆着四五张方桌,已经坐了几个早起的老人,正慢悠悠地喝着粥。
老板娘在柜台后忙碌,抬头看见他们,习惯性地招呼:“两位吃点……祁迹?!”
老板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她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来,上下打量着祁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祁迹?真是你?你回来了?!”
祁迹看着她,是张姨的那个远房表姐,他也跟着叫“表姨”。表姨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里的关切和惊喜,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表姨。”祁迹开口,声音有些哑。
“哎!哎!”表姨连连应着,一把抓住祁迹的胳膊,力道很大,“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说一声?瘦了,黑了,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吧?”
她的声音很大,店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周扬站在旁边,有点懵,看看祁迹,又看看激动的老板娘。
“刚下车。”祁迹说。
“还没吃早饭吧?快坐下!姨给你拿包子,刚出笼的,肉馅的,你最爱的!”表姨不由分说把祁迹按在椅子上,又看向周扬,“这是你朋友?一起坐一起坐!姨请客!”
“不用不用,我请我请!”周扬连忙说,也坐下了。
表姨风风火火地进了后厨,很快端出来两笼包子,两碗小米粥,还有油条、茶叶蛋、小咸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吃!趁热吃!”表姨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祁迹,像是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你张姨知道吗?你爸知道吗?”
祁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包子很烫,皮薄馅大,咬一口,熟悉的肉香在嘴里化开。是张姨调的馅的味道,他吃了十几年,绝不会认错。
“还没。”他低声说,慢慢嚼着包子。味道一点没变,但喉咙哽得厉害,咽得很慢。
“等会儿吃了饭,赶紧回去!”表姨抹了抹眼角,“你张姨……哎,这两年,不好过。老曲也是,看着跟没事人一样,但谁不知道他心里苦。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扬安静地吃着包子,看看祁迹沉静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看看老板娘红红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嘻嘻哈哈,只是低头喝粥。
一顿早饭,在表姨絮絮的念叨和时不时的抹泪中吃完。祁迹吃得很慢,很认真,把一碗粥,两个包子,一根油条,一个鸡蛋,都吃完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回家的仪式。
吃完,表姨坚决不肯收钱,把周扬递过去的钱又塞回去:“姨请!祁迹回来,姨高兴!你们快回去吧,你张姨肯定等急了!”
祁迹站起来,低声说:“谢谢表姨。”
“谢啥,傻孩子。”表姨又红了眼,“快回去吧。常来啊,姨给你做好吃的!”
走出早餐店,阳光更明媚了。街上人多了些,商铺陆续开门。祁迹站在街口,看着流光古街在晨光中苏醒。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忆川溪水声潺潺。
一切都没变。好像他离开的两年,只是出门散了趟步,现在回来了,一切都还在原地等他。
“祁迹,”周扬在他身边,声音轻了些,“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祁迹摇摇头:“我自己回去。你先去青旅安顿吧,在那边。”他指了个方向。
“行。”周扬没坚持,只是拍了拍祁迹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和鼓励,“那我先去了。安顿好找你。保持联系啊,弟弟。”
祁迹点点头。
周扬背着他的大登山包,朝青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祁迹!”
祁迹转身看他。
“欢迎回家。”周扬咧嘴笑,笑容在晨光里很亮。
祁迹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周扬走了。祁迹一个人站在流光古街的街口,站了很久。春风吹过,带着溪水的湿气和植物的清香,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背包上那条颜色已淡的粉色丝巾和皮质护身符。
手腕上的铃铛在风里轻响,叮叮当当,清脆,又孤单。
他抬起头,看向流萤巷的方向。巷子深处,那棵高大的桂花树已经能看见树冠,郁郁葱葱,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他迈开脚步,朝着巷子,朝着那棵树,朝着那扇门,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脚步很稳,很慢,像在丈量离家的距离,也像在积攒敲门的勇气。
离家越近,心跳得越稳。那些近乡情怯的慌乱,在看到熟悉的一切时,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归属感。
终于,他站在了流萤巷27号的院门前。
黑色的木门,门环是铜的,已经有些锈了。门上的春联是新的,红纸黑字,写着“岁岁平安添美满,家家幸福庆团圆”,横批“四季吉祥”。是今年的春联,墨迹似乎还没干透多久。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冰冷的门环。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心里。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重,但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吱呀——
门开了。
张姨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看起来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她看着站在门外的祁迹,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张姨,”祁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回来了。”
张姨的嘴唇颤抖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敢相信。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滚下来。
“祁迹……?”她颤抖着伸出手,像是要碰碰他,又不敢,“是……是你吗?祁迹?”
“是我。”祁迹点头,眼眶也红了。
张姨终于伸出手,一把抓住祁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她抓着,抖着,然后猛地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回来了……回来了……”她泣不成声,眼泪浸湿了祁迹肩头的衣服,“你这孩子……怎么才回来……怎么才回来啊……”
祁迹被她抱着,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也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张姨颤抖的背。她的背佝偻了很多,瘦得能摸到骨头。
“对不起,张姨。”他低声说。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张姨哭得更凶了,但抱着他的手没松,“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曲郝。他大概听到了动静,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扳手,像是正在修什么东西。他走到门口,看见抱在一起哭的张姨和祁迹,也愣住了。
高大的身影站在晨光里,背挺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是空茫的,像是没反应过来。他盯着祁迹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脚步有些沉。走到祁迹面前,停下。目光从祁迹脸上,移到他手腕上那串东西,又移回他脸上。
“爸。”祁迹看着他,叫了一声。
曲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是抬起那只没拿扳手的手,很重地、一下一下地拍在祁迹的肩膀上。
拍一下,停一下。再拍一下。
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这两年的担忧、思念、和说不出口的话,都拍进祁迹的骨血里。
拍了四五下,他才停住。手还搭在祁迹肩上,手指收紧,捏得祁迹肩胛骨生疼。然后,他哑着嗓子,只说了两个字:
“瘦了。”
祁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低下头,没让张姨和曲郝看见。只是更紧地回抱了一下张姨,然后站直身体,看着曲郝,又说了一遍:
“爸,我回来了。”
曲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他松开手,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说:
“还没吃早饭吧?进来,你张姨熬了粥。”
声音很平静,但祁迹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他跟着曲郝和张姨走进院子。两年了,院子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紫藤花架还在,只是花还没开,只有枯藤缠绕。长木桌还在,擦得干干净净。桂花树还在,枝繁叶茂,树下埋着信的土地微微隆起,上面落了几片新叶。
堂屋里,炉子上坐着锅,小米粥的香气飘出来。桌上摆着咸菜,腐乳,还有一盘包子——是张姨自己包的,形状和早餐店的不一样。
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停住了,或者,刻意维持着原样,等他回来。
张姨抹着眼泪,去给他盛粥。曲郝坐在太师椅上,拿起扳手,又开始修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但手指有些抖,半天对不准螺丝。
祁迹在桌边坐下,位置是他以前常坐的,旁边是……她的位置。现在空着。
张姨把粥放在他面前,又给他夹了个包子:“快吃,趁热。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祁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粥很烫,很香,是家的味道。他吹了吹,慢慢喝下去。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到胃里,暖意蔓延开来,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初春的微寒。
他一口一口地喝粥,吃包子。张姨坐在旁边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但脸上是笑着的。曲郝还在修东西,但动作慢了下来,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和炉子上水壶轻微的咕嘟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地面,落在每个人身上。
祁迹吃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曲郝和张姨,很认真地说:
“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长城,故宫,草原,雪山,海。用她的眼睛。”
张姨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用力点头:“好……好……看了就好……”
曲郝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祁迹。眼神很深,很沉,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然后,他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祁迹继续低头喝粥。他知道,他们懂了。他走这一趟,不只是为了看风景,更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一个仪式,一个告别,也是一个……开始。
喝完粥,祁迹站起来,想帮忙收拾。张姨按住他:“你别动,坐着歇会儿。坐了那么久车,累了吧?要不要去睡会儿?你房间我还给你留着,天天打扫,干净着呢。”
祁迹摇摇头:“不累。我想……出去走走。”
“去吧,”曲郝说,“转转。镇上没怎么变。”
祁迹点点头,走出堂屋。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姨站在堂屋门口,红着眼睛对他笑。曲郝还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他,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他走出院子,轻轻带上门。站在巷子里,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沿着巷子慢慢走,脚步不快,像在重新熟悉这片土地。
他走到流光古街,街上人多了起来。有相熟的街坊看见他,都愣了愣,然后惊喜地打招呼:
“祁迹?回来了?”
“祁迹!什么时候回来的?”
“哎哟,长高了,也黑了!在外面还好吧?”
祁迹一一点头回应,话不多,但表情是放松的。走到张姨的裁缝店门口,店门开着,张姨不在,大概是回家给他准备午饭了。店里挂着新进的布料,颜色鲜艳。
走到老陈的武术班,里面传来孩子们练拳的呼喝声。老陈正背着手在院子里巡视,看见祁迹,脚步一顿,然后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他肩膀:“小子!回来了!”
“陈叔。”
“回来就好!”老陈眼睛也有点红,但没多问,只是又拍了他两下,“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婶子念叨你好久了!”
走到大刘的保安室,大刘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祁迹敲了敲窗户,大刘惊醒,看见他,瞪大眼睛,然后冲出来就是一个熊抱:“祁迹!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抱得祁迹骨头都疼了。大刘松开他,上下打量,咧嘴笑:“行,没缺胳膊少腿。晚上喝酒!必须喝!”
走到李叔的汽修厂,李叔正趴在一辆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听见脚步声,他钻出来,脸上都是油污。看见祁迹,他憨厚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说:“回来啦?好,好。”
祁迹在镇上走了一圈,见了所有他想见的人。每个人见到他,都是惊讶,然后是惊喜,然后是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关切。没有人问她,没有人提那两个字,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你回来了,我们就放心了”的释然。
最后,他走到旧火车站。爬上月台,在边缘坐下,双腿悬空。铁轨锈迹斑斑,枕木间长满了野草。远处是山,近处是镇子,炊烟袅袅升起。
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中天。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周扬发来好几条消息,问他安顿好没,镇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还说在青旅认识了几个有意思的人。
祁迹回了一条:“安顿好了。下午有空的话,带你去个地方。”
周扬几乎秒回:“好啊!随时待命!”
祁迹收起手机,从月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转身,朝着祈愿寺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还个愿。两年前,他在那里许愿,愿她平安健康。愿没实现,但神佛大概尽力了。现在,他要去谢谢他们,谢谢他们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笑得那么好看,也谢谢他们,让自己有勇气走出去,又走回来。
山路依旧,石阶湿滑。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得很稳。爬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山门就在眼前。
然后,他听见了蝉鸣。
声音从山道旁的树林里传来,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热烈,高亢,像在欢迎,也像在送别。
祁迹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蝉声传来的方向,很轻地说:
“我回来了。”
蝉声更响了。漫山遍野,像一场盛大的合唱,庆祝游子归家,也庆祝……春天真的来了。
祁迹笑了。很淡,但很真实。然后他转身,继续往上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带着她的眼睛看过的世界,带着她的爱,带着萤火镇所有人的牵挂,好好地,活下去。
然后在每一个夏天,当蝉声响起,当萤火虫飞舞,他都会记得,有一个女孩,像蝉一样热烈,像萤火虫一样明亮,曾经照亮过他整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