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迟来》小树藤

43、回家 火车在

　　火车在铁轨上规律地摇晃，窗外是快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祁迹靠窗坐着，闭目养神。耳机里放着很轻的纯音乐，隔绝了部分车厢的嘈杂。背包放在脚边，粉色的丝巾从拉链缝隙里露出一角。

　　“嘿，哥们儿，这儿有人吗？”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祁迹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连帽衫的年轻人站在过道，指着他旁边的空位。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笑，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祁迹摇摇头，往窗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谢啦！”年轻人把登山包哐当一声塞进行李架，一屁股坐下，长舒一口气，“累死了，这包真沉。”

　　祁迹没接话，重新闭上眼睛。

　　“你去哪儿？”年轻人却似乎不打算安静，侧过头问他。

　　祁迹沉默了几秒，才说：“萤火镇。”

　　“萤火镇？！”年轻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喜，“我也去萤火镇！太巧了吧！”

　　祁迹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我叫周扬，周末的周，扬帆起航的扬。”年轻人伸出手，笑容灿烂，“二十三，刚毕业，出来浪。你呢？”

　　祁迹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才伸手轻轻握了握：“祁迹。二十。”

　　“祁迹？好名字！”周扬收回手，兴致勃勃，“二十？那得叫你弟弟了。你去萤火镇干嘛？旅游？探亲？工作？”

　　祁迹顿了顿：“回家。”

　　“回家？你是萤火镇人？”周扬眼睛更亮了，“那太好了！我正愁没人当向导呢！听说萤火镇夏天有萤火节，特漂亮，是不是真的？”

　　“嗯。”祁迹应了一声。

　　“你去过？快给我讲讲！”周扬往他这边凑了凑，胳膊差点碰到祁迹。

　　祁迹身体几不可查地往后靠了靠：“就……放灯，看萤火虫，庙会。”

　　“就这？”周扬显然不满意，“细节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说？好玩的地方？好吃的？”

　　祁迹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陌生人描述萤火节，描述那些温暖的灯笼，潺潺的溪水，漫天的萤火虫，还有……她的笑容。

　　“哎，你话真少。”周扬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不过你长得挺帅的，又高，就是太闷了。得多说话，不然怎么交朋友？”

　　祁迹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你去过很多地方吧？”周扬的目光落在他背包上系着的丝巾和那个有点旧的皮质护身符上，又瞥见他手腕上那一串东西——银色的蝉，小小的铃铛，红色的发绳，“看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背包客？”

　　“算是。”

　　“都去哪儿了？”周扬来了兴趣，“我这次出来也走了不少地方，云南，西藏，新疆……你去了吗？”

　　“去了。”

　　“真的？西藏我也去了！纳木错，布达拉宫，珠峰大本营！差点没把我高反送走！”周扬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座位的人侧目，“你呢？你去大本营了吗？”

　　“去了。”

　　“厉害啊弟弟！”周扬用力拍他肩膀，祁迹身体僵了一下，“你也一个人？”

　　祁迹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和爱人一起。”

　　周扬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看了看祁迹旁边空着的座位，又看了看他沉静的侧脸和手腕上那串明显属于女孩子的饰物，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脸上的夸张笑容收敛了些，但语气依然轻快：
　　“哦……那挺好。两个人看世界，比一个人强。”

　　祁迹没说话。

　　“你爱人呢？没跟你一起回？”周扬试探着问。

　　祁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她在家等我。”

　　周扬点点头，没再追问。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行进的声音和周扬偶尔翻找背包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周扬又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些：“你手腕上那个……挺特别的。蝉，铃铛，还有这发绳，女朋友送的？”

　　祁迹低头看了看手腕，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那只银蝉：“嗯。”

　　“有眼光。”周扬说，“不过这搭配，又是沉默的蝉又是吵闹的铃铛，还有这旧发绳……矛盾又和谐。你女朋友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祁迹的指尖停在银蝉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他想起美术生也说过类似的话。矛盾又和谐。是啊，她就是那样。像夏天最聒噪的知了，也像夜里最安静的萤火虫。

　　“她……话很多。”祁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看出来了，”周扬笑，“不然也治不了你这闷葫芦。我猜她肯定特活泼，特能闹，像个小太阳，是吧？”

　　祁迹没回答，但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未成形的笑。

　　“哎，跟我说说萤火镇呗。”周扬又换了个话题，“除了萤火节，还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我打算住一阵子，找个短工，体验体验小镇生活。”

　　祁迹想了想，慢慢开口：“镇上……有流光古街，青石板路，晚上灯笼亮起来很好看。有忆川溪，夏天可以踩水。有旧火车站，废弃的，但……挺安静。有祈愿寺，在山腰，香火不错。”

　　“吃的呢？”

　　“张姨家的包子，李叔家的烤串，老陈武术班隔壁的糖画，还有……王奶奶的桃花糕，春天才有。”祁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细数过萤火镇的一切了。好像离开的这两年，他把这些都封存了起来，不敢碰。

　　“听起来不错！”周扬很满意，“我到了先吃一遍！对了，有地方住吗？便宜的旅馆或者青旅？”

　　“有青年旅舍，在流光古街口。一晚上三十。”

　　“就它了！”周扬拍板，“哎，祁迹，你家在镇上哪儿？有空我去找你玩啊！”

　　祁迹沉默了一下，说：“流萤巷27号。”

　　“流萤巷……名字真好听。27号，我记下了！”周扬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来，“对了，加个微信呗？到了镇上，人生地不熟的，还得靠你罩着。”

　　祁迹犹豫了一下。他不用微信，或者说，很少用。但看着周扬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他还是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微信二维码。

　　周扬扫了，发送好友申请。祁迹通过。

　　“谢啦弟弟！”周扬咧嘴笑，“你放心，我不烦你，就偶尔问问路，聊聊哪儿好玩。我这人就这样，自来熟，你别介意啊。”

　　“嗯。”祁迹收起手机。

　　火车继续前行。周扬似乎累了，靠在椅背上，没多久就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祁迹重新看向窗外，田野已经变成了丘陵，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

　　离萤火镇越来越近了。

　　他摸了摸背包，那本日记和电脑就在最里层。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动作轻响，在周扬轻微的鼾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3月17日。

　　两年前的3月20日，她离开。

　　还有三天。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