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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长久的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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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那位曾为沈晏辩驳的老将军。他快步走近,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抱了抱拳,眼神里没有了朝堂上的激愤,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一丝感激。
“殿下今日之言,”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老臣……铭记在心。”
我看着他花白的胡须和盔甲上的风霜痕迹,轻轻摇了摇头:“将军保重。北境……离不开您这样的忠勇之士。”
老将军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仰望苍穹。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星月,只有宫檐下的风灯,发出惨淡的光。
黑水河谷的血,还在流。
临渊阁的门,被无形的锁链封住了。
而我袖中的玉玦,依旧温热,却仿佛重了千斤。
这场仗,果然不在沙场。
而我,已身在局中。
紫宸殿那场几乎耗尽神魂的应对之后,昭阳宫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我把自己关在内室,嬷嬷送来的膳食,冷了热,热了又冷,原封不动地撤下。窗外明明有了春意,柳梢抽出鹅黄,可看在我眼里,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了无生气。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是身体,是心里。像是独自跋涉了千山万水,闯过刀山火海,终于力竭,却发现眼前依旧是望不到头的迷雾深渊。父皇那道“暂禁足,待查明”的旨意,像一道无形的闸,落下来,隔开的不仅是临渊阁的门,似乎也抽走了我刚刚凝聚起的那点虚浮的勇气。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帐顶的绣纹在黑暗里扭曲、变形,时而化成黑水河谷冲天而起的烽烟,时而变成紫宸殿上那些闪烁不定、或明或暗的眼睛。陈庸那尖利刺耳的声音——“妇人之仁!”“奸人蒙蔽!”——总在耳边嗡嗡作响,和父皇最后那深沉难辨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反复凌迟着我紧绷的神经。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在那大殿之上,我是不是太冲动了?那些话,是不是反而坐实了“往来过密”的嫌疑,将他和我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袖中的玉玦,被我拿出来,又放回去,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缺口,冰凉的触感,再也带不来最初的悸动或痛楚,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滞涩。它像个烫手的山芋,提醒着我那夜的承诺,也提醒着我此刻的无能为力。
三天了。整整三天,没有任何消息。临渊阁被重兵把守,铁桶一般。宫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人人行色匆匆,压低了声音说话,眼神躲闪。关于北境,关于黑水河谷,关于沈晏,再没有只言片语流传出来,仿佛那场震动朝野的变故,只是一场迅速被掩埋的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静水流深,水下是更湍急的暗流。三司会审在进行,父皇的书房夜夜灯火通明,偶尔有重臣被急召入宫,出来时个个面色凝重。山雨欲来,只是那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不知何时会化作霹雳落下。
第四天午后,我靠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涣散地落在庭中那株迟迟不肯绽放的海棠上。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可我却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气。
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欲言又止。
“说吧。”我合上书,声音有些干哑。
“殿下……”嬷嬷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安,“西苑那边……有动静。”
我心头一跳,倏地坐直了身体:“什么动静?”
“看守临渊阁的侍卫……换了。不是原先的禁军,是……是金吾卫的人。”
金吾卫?我的心猛地一沉。金吾卫直属于父皇,掌宫禁宿卫、皇帝仪仗,非重大情由或亲信,不会轻易调动他们去看守一个“待查”的臣子。这变动本身,就透着非同寻常的气息。
“还有……”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奴听在紫宸殿外伺候茶水的小太监偷偷说……昨日夜里,陈庸陈大人,还有大理寺卿,在陛下书房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陈大人手里……好像拿着一份卷宗。”
卷宗?什么卷宗?关于箭镞?关于布防图?还是……又有了新的“证据”?
不详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金吾卫接手看守,陈庸深夜密奏……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局——父皇的态度,恐怕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倾斜。
“陛下那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今日可有什么旨意?”
嬷嬷摇头:“尚未听说。但紫宸殿那边,气氛很沉,宫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血红。无力感像潮水,再次淹没了我。我能做什么?再去紫宸殿慷慨陈词?除了再次激化矛盾,惹来更多猜忌,还能有什么用?父皇要的,或许根本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快速平息事端、安定朝野的“结果”。而沈晏,无疑是最合适的那个“结果”。
锦华宫的血,秘道的黑暗,临渊阁的烛光,紫宸殿的质问……过往种种,走马灯般在眼前晃动。最后定格的,是那夜雪后,他望着我说“有些仗,不在沙场”时,那双深潭般沉寂的眼睛。
他说,有些防线,也不在边关。
那我的防线,在哪里?就在这昭阳宫,坐以待毙吗?
不。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不能就这样放弃。至少,不能在他被那无形的罗网彻底绞杀之前,就先行认输。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庭中海棠干枯的枝条上。春天迟了,但总会来。花不开在这里,也会开在别处。
“嬷嬷,”我坐起身,声音异常平静,“替我更衣。我要去见父皇。”
“殿下!”嬷嬷惊道,“此刻去见陛下?陛下正在为北境之事烦忧,恐怕……”
“正是因为父皇烦忧,我才更要去。”我打断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不再是之前的惶惑或冲动,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去备些父皇爱喝的莲子羹,要清火的。我亲自送去。”
嬷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阻,转身去了。
我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苍白消瘦的脸。拿起胭脂,仔细地敷上一层,掩去眼下的青黑。又挑了支颜色不过分娇艳的口脂,点在唇上。镜中人依旧憔悴,但眉目间,那股属于“嘉裕公主”的、被娇养出来的明媚与张扬,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是疲惫,是沉静,也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换上那身父皇最喜欢的、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颜色鲜亮,却不刺眼。嬷嬷端来温着的莲子羹,我用食盒仔细装好。
没有乘坐步辇。我提着食盒,独自一人,朝着紫宸殿走去。午后的阳光很好,将宫殿的琉璃瓦映得金碧辉煌,檐角的脊兽沉默地俯瞰着宫道。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纷纷退避行礼,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窥探。
紫宸殿外,侍卫比平日多了数倍,金吾卫鲜明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看到我,侍卫首领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公主殿下。”
“本宫来给父皇送些羹汤。”我示意手中的食盒,语气平和。
侍卫首领面露难色:“殿下,陛下有旨,今日……不见任何人。”
我的心又是一沉,面上却不显,只微微蹙眉:“连本宫也不见吗?父皇操劳国事,本宫心中挂念,特备了清火的羹汤。劳烦通禀一声,就说昭阳求见,请父皇保重龙体。”
我的态度并不强硬,甚至带着女儿家的担忧和娇怯。侍卫首领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一位前来送汤尽孝的公主,似乎与那些前来议事的朝臣不同,硬拦着反而不妥。他转身,示意一名内侍进去通禀。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于我而言,却像过了几个时辰。阳光晒在背上,有些发烫,手心里却全是冰凉的汗。
终于,那内侍出来了,躬身道:“陛下宣公主觐见。”
我暗暗松了口气,提着食盒,迈过高高的门槛,再次踏入紫宸殿。
殿内依旧飘着龙涎香,只是今日似乎燃得格外多,香气浓得有些闷人。父皇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阳光从他身侧漏进来,将他明黄色的常服映得有些发白,那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萧索。
“儿臣拜见父皇。”我放下食盒,敛衽行礼。
父皇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起来吧。不是说了,不必每日都来。”
“儿臣听闻父皇日夜操劳,心中不安。”我站起身,走到桌边,将食盒打开,取出那碗犹自温热的莲子羹,捧在手里,“特意让小厨房熬了莲子羹,清心去火,父皇用一些吧。”
父皇这才缓缓转过身。几日不见,他眼下的青黑更重,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中的羹碗,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我将羹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紫檀小几上,垂手退开一步,安静地站着。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父皇没有动那碗羹,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比上次在紫宸殿时,更加锐利,也更加……复杂。
“昭阳,”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今日来,真的只是为送一碗羹?”
我心头一跳,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被质问的委屈:“父皇何出此言?儿臣只是牵挂父皇身体……”
“牵挂朕的身体?”父皇打断我,向前走了两步,离我更近了些,那双深沉的眼睛牢牢锁住我,“还是牵挂……别的人,别的事?”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和闪躲,都会被他尽收眼底。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哽咽:“父皇……是在疑心儿臣吗?疑心儿臣与沈将军有私?疑心儿臣那日在殿上所言,皆是出于私心?”
我没有否认“牵挂”,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甚至带上了女儿家的伤心和委屈。
父皇似乎没料到我如此直接,微微一怔,眼神里那锐利的审视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更深的疲惫和无奈。他移开目光,重新走回窗前,叹息般说道:“昭阳,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朕不希望你卷入这些是非。”
“儿臣知道。”我低声说,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可儿臣已经卷进来了。从叛军攻破玄武门,刀砍向昭阳宫门的那一刻,从沈将军浑身是血杀进来,跪在儿臣面前的那一刻……儿臣就已经身在其中,无处可逃了。”
我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父皇,您教过儿臣,要明辨是非,要知恩图报。沈将军救驾有功,是不争的事实。黑水河谷之事,疑点重重,也是不争的事实。儿臣那日在殿上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并非为了袒护谁,只是不忍见忠臣蒙冤,奸计得逞,更不愿见父皇……被小人蒙蔽,铸成大错。”
“小人蒙蔽?铸成大错?”父皇猛地转过身,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昭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我迎着他迫人的目光,不退不让,眼泪却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就是因为知道,儿臣才更害怕!父皇,您看看这碗羹!”
我指向小几上那碗已然凉透的莲子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莲子心苦,却能清火去热。有些话逆耳,却是忠言!陈庸等人,拿着几枚不知真伪的旧箭镞,揣测一份可能泄露的布防图,就急不可耐地将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在刚刚为朝廷立下大功的将领头上!他们是真的忠君爱国,还是想借机排除异己,搅乱朝纲,好从中渔利?北境防线若因此动摇,狄戎铁骑南下,届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他们可会有一丝愧疚?他们今日能构陷沈晏,他日,又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构陷其他忠于父皇的臣子,甚至……构陷儿臣,构陷其他兄弟姐妹?”
我的眼泪扑簌簌落下,不是全然作伪。这些日子的恐惧、焦虑、不甘,还有对眼前这个我最敬爱的父皇可能行差踏错的深深恐惧,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父皇!沈晏是交还了兵权,可他镇守北境七年,他在军中在民间的声望,是他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不是一道旨意就能轻易抹去的!此刻急于处置他,非但不能安定人心,反而会让北境将士离心,让天下忠良寒心!让那真正的内奸,躲在暗处偷笑!”
我泣不成声,几乎站立不稳,扶住了旁边的椅背。
“儿臣知道……儿臣不该妄议朝政……儿臣只是……只是怕……”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皇,声音破碎不堪,“怕父皇被奸人利用,怕这祖宗基业……怕我们李家江山……毁在这些宵小之辈的谗言之下!”
最后一句,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几乎是嘶喊出来。然后,我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颓然跪倒在地,伏地痛哭。
殿内,只剩下我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父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严厉的神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怔忡,和一丝深藏的、被触动的震骇。他看着我,看着跪在地上颤抖哭泣的女儿,目光极其复杂。
他或许从未想过,他那个一向明媚娇憨、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公主,心里竟藏着这么多恐惧,这么多……他从未察觉的、关于江山社稷的忧虑。
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将“构陷”、“排除异己”、“毁掉江山”这样严重的指控,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寂静。长久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