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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谢知怀看到一双流泪的眼 休鲸,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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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在坟头前的地上,无言并坐良久,差点被雪一起淹没。
这里距离城区有些远,地暖已经停止运作,连寒风都要更凛冽些。
休鲸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他并不温暖的掌心,并没有立刻融化。
“我想找妈妈和弟弟的碑。”他把手握成拳,雪花即刻在他掌心融化了,“可能要很久。”
“好。”
谢知怀站起身,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只是静静陪在一旁,没有选择打扰他。
越往里面走越是寒冷,寒风刮过他的脸与身体,脚下全是积雪与墓碑,他艰难地穿梭在墓碑间。
墓碑林立的土地上,安葬了数不清的生命。
休鲸一个个认真看过,有不少死者的面孔很是熟悉,他甚至叫得出对方的名字。
他说不清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里寻觅,仿佛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是缓缓走在这方墓园里。
不敢面对,又不得不面对。
害怕找到,又害怕永远找不到。
如同这世上没有无尽头的道路,这方墓园再大,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无论现实有多么不愿面对,上天还是会把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你面前。
不是你欺骗自己:这件事没有发生。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的,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
休鲸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锥心之痛。
最后他停在了一方墓碑前。
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他浑身颤抖着跪下,深深地低下头。
积雪足够厚,只能听到他跪下时的一声闷响。
谢知怀看到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正微微颤抖着。
他沉默地走到休鲸身边,一言不发。
碎发随着休鲸的动作垂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看到自己的发丝上缀着几片雪花,因为距离太近,雪花的样子变得有些朦胧,休鲸看不清楚。
他跪在碑前良久,久到风雪快把他和谢知怀淹没。
休鲸一动不动,仿佛变成守望着亡魂的雕塑。
“妈,我回来了。”他哑声说。
再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一直站在身后的谢知怀有些担忧,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他问休鲸。
跪着的人没有回答,像是睡着了一般。
谢知怀蹲下身,抬起他的下巴,却看到一双流泪的眼。
措不及防,这一瞬间他有些怔然。
滚烫的泪水随着脸颊滚落,灼痛了他捏着休鲸下巴的手。
一直握着伞柄的手松开了。
黑伞被风和雪裹挟着,缓缓飘落在不远处。
雪还是没有停歇的意思,落在两人之间,全世界悲伤的雪都落在他们肩头,流动的雪幕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看着休鲸微红的双眼,他蹲下身,紧紧抱住了这个悲伤不已的少年。
休鲸被他拥入怀中,仿佛被抽去灵魂,有些怔愣地仰头看着不停落下的飞雪,良久后,他的双手攀上谢知怀的后背,泪水决堤而出。
听着他难过的哽咽,谢知怀松开抱着他的手,为他揩去泪水。
“别哭了。”
休鲸终于被这方墓碑击倒了,尽管它只是静静矗立在那儿,如此沉默如此安静,可它还是轻而易举把他击碎了。
他浑身卸去了力气,靠坐在谢知怀肩头。
这场仿佛下了一个世纪的大雪还在不停地落下。
雪花落在休鲸沾了泪珠的眼睫上,他眨了眨酸痛的眼睛。
“我一直痛恨着星主和林晚时,觉得我的不幸都是他们带来的。”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他哽咽着哑声说,“我才明白,我这一生遭遇的大多数苦难,又何尝没有内部原因。我永远不思进取,永远止步不前,徘徊不定,不肯直视现实。”
“不是的。”谢知怀眼中满是心疼,“不是这样的,你别这么说自己。”
休鲸靠在他肩头,手攥紧他的领子,揉皱了胸口的衣料。
“直到亲眼看见这方坟墓,我才被砸醒。我总是这样,假装看不到,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好像我还是那个游走在小巷里的天真的小孩。”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谢知怀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等我们回去,我们送林晚时立刻去死,好吗。”
休鲸被他揽在怀里,吸了吸鼻子,嗅到他身上特有的清香,忽然没来由地回想起曾经的某个瞬间。
“小时候我和爸妈去逛超市,有个货架上摆着很多鲸鱼玩偶。”休鲸缓缓说,“它摆在货架最上面,我够不到,妈妈就帮我拿下来一个。”
“蓝色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很温暖。”
休鲸捻了捻指尖,玩偶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那里。
“我真的好喜欢那个玩偶,可是爸爸说这个玩偶二十星元,妈妈立刻面露难色,最后拉着我走了,我在超市里哭闹了一会儿。”
说着说着他又哽咽了,为什么人总是会无理由地想起往事呢。
休鲸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原本我都把玩偶抛之脑后了,可是路上又碰到个小男孩,手上抱着个鲸鱼玩偶,我又哭了。我说妈妈啊我好想要这个。”他说着,又有泪水滚落,“她说下次给我买。妈妈当时的神情,现在想来……想来真是窘迫不堪啊。”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了。
如今想起这件事,胸口一阵钝痛刺得休鲸快要窒息,明明只是件小事,可这涌起痛苦与愧疚为什么几乎要把他淹没。
谢知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为什么要怪自己呢?”
——为什么要怪自己呢?
他想起记忆里眉眼慈祥的主教,也有些沉默了。
“基督教的普救论认为,所有人最终都将得救,在天堂团聚。”谢知怀抱紧怀中愧疚不安的人,“百年以后,你们还会再相会的。到那个时候,她还是这么年轻,还是你记忆里的样子,再也不会有痛苦了。你还要在生命的课题里走很远的路,你不要自责,怀着她的爱走下去。”
“她也不会怪你的,只会担心你能不能好好活下去,担心你会因为这件事从此一蹶不振。”谢知怀捧起他的脸,与盈满泪水的双眼对视,认真为他擦去泪水。
生者才是逝者最深的牵挂,请你擦干眼泪,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在生命的彼岸每个人都会再见的,你在此岸要照顾好自己,好好走下去,才能走到那个彼岸。”
帝国有设立清明节,公民们那几天都会休假,为已经离世的亲人扫墓。
小时候的休鲸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清明节假期他会出去玩,要么看老头整理卷宗,要么在书店看书,与其他假期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从今以后,清明节再也不是假期了。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妈妈的墓碑,最后抬手擦了擦有些风干的泪水。
他和谢知怀里里外外把妈妈和弟弟的墓清扫了遍,坐在碑前,他絮絮叨叨地对着妈妈的照片说了许多话。
“妈,我现在长高很多了。”说着,他站起来比划了下,“你看。”
他僵硬地露出个笑容,泪水在脸上留下痕迹,他笑起来并不自然,“我在研究所学到很多东西,现在在唱德大学工作,我没有给你丢脸吧。”
“妈,你的颈椎还疼吗?对不起我走之前没有给你再按一按。”
“旁边这个是我新交的朋友,我现在过的挺好的,你别为我担心。”
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还是流下难以自抑的泪水,一滴一滴浸没在雪里,穿透了厚厚的雪层。
“对不起,我太没出息了,没能让你享上福。妈,我不想你再去上那个日薪几十块的工作了,不想你用满是茧子的手劳作。”
“妈,我好痛苦啊。”
“我对不起你,如果我快点长大就好了。”
时间真是残酷,带走很多人,留下无尽的痛苦,把活着的人变得面目全非。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哽咽了,泪眼朦胧里他又一次看到妈妈把只有三岁的他抱在怀里,给他吃下班路上买的巧克力。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怀抱那么温暖,他那个时候最喜欢抱着她的手臂睡觉。
“妈,谢谢你。”
天边的人造日月明明灭灭,大雪温柔地落在他的泪水上。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对微笑着的照片说:“我走了。”
一直沉默的谢知怀递给他几张纸。
休鲸低头接过,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我们走吧。”
“好。”
墓园还是如同来时那般静谧,只是地上有深深浅浅的脚印,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再次被覆盖。
又是一阵寒风,吹动地上的雪,从休鲸的脚下滚过。
两人并肩走出墓园,继续南下。
谢知怀还是撑着伞,微微靠向他那边。
休鲸的心情已经平复,最先开口打破沉默。
“谢谢你。”
“我的荣幸。”
休鲸踢着路边的雪,小时候他也经常这样做,“回去就杀林晚时吗?”
“是。”
“不是还有机密没挖出来吗。”休鲸问。
“总有别的办法。”
谢知怀想起他刚刚哭泣的神态,少年头顶白雪,深深地弯下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第一次不计后果地决定改变计划,“他不能再活着了。”
两人又走过刚刚那处私人法院,休鲸望着主楼高耸入云的尖顶,有些难过。
“老头大半辈子都用在这里了。”他指了指废弃的法院,“打一场永远不可能胜诉的案子,因为星主不会让他赢。”
私人法院制度的通病,掣肘于当地星主的命令,暗地里把帝国法律踩在脚下。
谢知怀问:“霜晨星主叫路易斯布恩对吧。”
“对。”
谢知怀打开终端,不知给谁发了条信息,“知道了。”
穿过巨大又空旷的法院,空中传来几声急促的鸟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南方传来,鸟叫声凄厉且沙哑,休鲸从没听过这种鸟声。
“看样子是变异的鸟类。”谢知怀抬高伞檐,望向南方同样落雪的天空。
“鸟飞得很快,你有把握吗。”
“当然。”谢知怀指了指腰间的枪,“对付它们够用了。”
走过庞大的星主私人建筑,面前的又是逼仄复杂的小巷,休鲸领着谢知怀走下雪坡,停在一处角落,穿堂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角,休鲸缓缓停下脚步。
看他停住一动不动,愣愣望着面前的屋子,谢知怀问:“怎么?”
休鲸走上前,指尖抚过残缺的门神画像,有些恍惚。
这扇门居然还是没变,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如此熟悉。
“这是我家。”他哑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