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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弈心斋   “公子 ...

  •   “公子,这蜀锦光泽真好,花样也新奇!”愿辞抱着一匹织有芙蓉花纹的锦缎,爱不释手。
      许晏清含笑点头,修长的手指抚过另一匹靛蓝底绣银线竹叶纹的布料,触感丝滑坚韧。“蜀地闭塞,技艺却独到。”他声音温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街角。
      他知道自己一入蜀地,便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父亲允他游历,暗中派来护卫的人手只多不少,但蜀州……毕竟是那位几乎被放逐的七皇子宋桓誉的藩地。这位皇子,在京城时寂寂无闻,像一道模糊的影子,可越是模糊,在这远离中枢的蜀地,或许越不能等闲视之。
      “这位公子好眼力,这匹‘雨过天青’是咱们店里的上品,存货不多。”掌柜的见许晏清气度不凡,热情介绍。
      “愿辞,看看合不合你心意,喜欢的话就包起来给你做身新衣服。”许晏清转身含笑问道,他微微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稍下垂的眼尾和盈盈的笑意中和在一起,没有了平日里的冷峻疏离。
      “谢谢公子!公子挑的愿辞都喜欢!”小姑娘一听这话,一时间高兴得为她家公子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在话下。
      “愿辞,”许晏清温和地继续说道,“你可知蜀地最出名的是什么?”
      小姑娘想了想:“蜀锦?还是……茶叶?”
      “是棋。蜀地棋风鼎盛,坊间稚童都能摆上几局。这城里大大小小的棋社,怕是不下十数家。”
      愿辞不解:“公子想下棋?”
      “想看看棋。”许晏清微微一笑,转身问蜀锦店的掌柜:“您可知道着城内看棋的好去处?”
      掌柜的一听,立马说道:“那可得数弈心斋了呀,这可是我们锦官城最大的棋社。”

      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前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落子声、议论声、偶尔的喝彩声交织一片,热闹却不喧哗,这就是掌柜的说的弈心斋。
      许晏清今日换了身素青长衫,未戴冠,只以玉簪绾发,手中一柄素面折扇。这般打扮在江南寻常,在这蜀地却显得格外清雅,一进门便引得数道目光投来。
      他不以为意,只在一楼大堂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茶,静静观棋。
      大堂正中摆着三张大棋枰,此刻都有对弈。最东边那局最是精彩,执黑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执白的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老者棋风沉稳如岳,少年却灵动似水,两人你来我往,引得围观者不时发出低呼。
      许晏清看了片刻,眼中闪过赞许。
      这少年的棋,有意思。看似随性,实则步步暗藏玄机,尤其刚才那手“二间高夹”,看似冒险,实则断了黑棋三条退路。若非胸有丘壑,下不出这样的棋。
      “公子也懂棋?”身旁忽然有人问。
      许晏清侧目,见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和善,眼中却带着探究的光。
      “略知皮毛。”他谦道。
      文士笑道:“这局已近尾声。白棋虽占优,但黑棋在左下角埋了暗手,若白棋不察,十步之内必被翻盘。”
      许晏清看向棋枰,果然见黑棋在左下角有一处极隐晦的“倒脱靴”伏笔。这文士眼力不俗。
      “先生高见。”他颔首。
      “不敢。”文士拱手,“在下姓周,单名一个‘砚’字,在这棋社混口饭吃。看公子面生,是初来锦官城?”
      “游学至此。”许晏清淡笑,“久闻蜀地棋风盛,特来见识。”
      周砚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笑道:“那公子可来对地方了。咱们弈心斋每月十五有‘棋擂’,届时全城高手汇聚,那才叫精彩。今日……”他顿了顿,“三楼雅间倒有几位贵客在对弈,公子若有兴趣,可随在下去观战。”
      许晏清摇扇的手微顿,随即合扇起身:“如此,便有劳周先生了。”
      三楼雅间与楼下截然不同。
      楠木地板光可鉴人,四壁悬着山水字画,正中一张紫檀棋枰,两旁设着太师椅。此刻对弈的二人,一着锦袍,一穿布衣,气质迥异。
      锦袍那位约莫四十,面白微须,手指修长,落子时姿态优雅;布衣那位却是个二十七八的青年,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亮得慑人,执子时手指稳如磐石。
      许晏清一眼便看出,这两人都不是寻常棋客。
      锦袍那位,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应是文官出身;布衣那位,虎口处茧子更厚,且坐姿笔挺如松——这是习武之人才有的习惯。
      周砚引许晏清在侧座坐下,低声道:“锦袍那位是咱们锦官城有名的才子,姓柳,诗书画三绝。布衣那位……姓沈,是从北边来的客商,棋风凌厉得很。”
      许晏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棋枰上。
      此刻棋至中盘,黑白纠缠,杀得难解难分。柳才子棋风绵密,善于经营,已将右下角围成铁桶;沈客商却剑走偏锋,在中腹强行打入,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险棋。”周砚低语。
      许晏清却摇头:“不险。”
      周砚一怔:“公子何意?”
      “沈客商这一手,看似莽撞,实则算清了十五步。”许晏清声音平静,“柳先生若守,他便弃子取势;若攻,他便反扑劫杀。无论如何,中腹这片棋,已是他的了。”
      话音未落,柳才子果然陷入长考。
      一炷香后,柳才子投子认负。
      “沈兄棋高一着,柳某佩服。”他起身拱手,风度依旧。
      沈客商也起身还礼:“柳先生承让。”
      周砚适时上前:“两位这局精彩!正巧,今日有位江南来的许公子,也是爱棋之人,不如……”
      话未说完,雅间门被推开。
      一个玄衣身影立在门口。
      来人约莫二十三四,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未着华服,只一身寻常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枚乌木令牌,但通身的气度,却让雅间内空气为之一凝。
      柳才子脸色微变,连忙起身:“宋……”
      “宋七。”玄衣人截断他的话,声音平淡,“听闻弈心斋有高手对弈,特来观战。”
      他说着,目光扫过室内,在许晏清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一瞬。
      许晏清却觉得,那一眼像冰锥刺破湖面,寒意直达心底。
      周砚反应极快,笑道:“原来是宋七公子!久仰久仰。正巧,这位是江南来的许晏清许公子,今日也是来观棋的。”
      宋桓誉——或者说,宋七——缓步走入,在许晏清对面坐下。
      “许公子。”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幸会。”
      许晏清拱手还礼:“宋公子。”
      双方眼神对视上的一刹那,许晏清觉得对方眼神里多了些什么,但他以往的识人经验没法做出判断,只觉得这个人比刚刚温和了很多…?
      周砚适时提议:“今日难得,不如请许公子与宋公子手谈一局?”
      许晏清尚未答话,宋桓誉已道:“那真是荣幸之至。”
      棋盘重新摆好。
      许晏清执白,宋桓誉执黑。
      第一子落在星位。
      “许公子先请。”宋桓誉道。
      “客随主便。”许晏清淡笑,却在三三位落子——这是极稳妥的开局,不显山不露水。
      宋桓誉眸光微动,随即在另一星位落子。
      棋局初开,两人落子皆快。黑白交错,不多时便铺开一片。宋桓誉的棋风与方才的沈客商相似,却更凌厉,每一子都带着逼人的锋芒;许晏清则如流水,看似柔弱,总能于缝隙间寻得生机。
      柳才子和沈客商静静观战,周砚立在门边,神色微妙。
      棋至中盘,杀机渐露。
      宋桓誉第一百二十三手,黑子悍然打入白棋腹地,如利剑直刺心脏。这一手险之又险,引得旁观的柳才子倒吸一口凉气。
      许晏清执子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
      他看得很清楚,这一手背后藏着三条变化。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结局。
      然后,白子落下。
      不是防守,不是反击,而是一手看似无关紧要的“靠”——贴紧了黑棋打入的那子,却不紧逼,只是轻轻一靠。
      宋桓誉瞳孔微缩。
      沈客商眼中精光大盛。
      这一手,妙极。它没有选择任何一条明面上的路,反而在绝境中另辟蹊径。主动权悄然易手。
      宋桓誉盯着棋盘,久久未动。
      雅间内落针可闻。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却仿佛隔着一层纱,模糊不清。
      “我输了。”宋桓誉忽然道,声音平静。
      “棋局尚早。”许晏清温声应道。
      “不早。”宋桓誉抬眼看她,目光深如寒潭,“这一手‘靠’,已破尽我所有后招。许公子棋艺,宋某佩服。”
      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那枚乌木令牌,置于棋枰旁。
      “今日得见高手,幸甚。”他看向许晏清,“三日后,城北‘望江楼’,有一场诗会。许公子若有兴趣,可来一观。”
      说罢,不待回应,转身离去。
      玄色衣袂划过门框,消失在楼梯转角。
      许晏清垂目看向那枚令牌。
      乌木沉黯,正面刻着一个“宋”字,背面却是一幅微雕——群山云雾间,一只孤鹤飞向远天。
      与那日茶棚听到的“药罐子”“静养”传闻,判若两人。
      他指尖拂过令牌边缘,触感温凉。
      棋局结束了。
      但真正的对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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