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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官城 锦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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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佑二十四年,暮冬将尽。
北疆的雪刚刚消融,京都的水气便氤氲了青砖,整座京城都在这新春的光影里缓缓苏醒。
帝都之外,长河如练,城郭高耸,衙门、官署、商舫交错其间;纸币、盐茶、马匹和奏折流动于水陆之间,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大宁的权力与财富牢牢缠绕。
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州要比京城更早带来春天的讯息,这是宋桓誉来到蜀州的第一个春天。皇帝刚刚册封齐王为太子,按照大宁的规矩,他们这些皇子也就要到各地就藩。他自幼便没见过父皇几面,背后又没有母族的支持,在朝中浮萍,自然被安排到了千里之外贫瘠的蜀州。
不过宋桓誉对此想的很开,天高父皇远,而且蜀地虽贫瘠但好在民风淳朴,这地方交通不便但胜在自给自足,百姓也算安居乐业,他甚至都有些感念父皇的隆恩,没把自己流放到什么北荒南蛮。
再说——蜀地闭塞不代表他的消息不通。
宋桓誉立在蜀王府书房窗前,看着庭中那株从京城移来的老梅——花期已过,虬枝上只剩零星残蕊,在蜀州湿润的空气里显出伶仃的倔强。
“殿下。”侍卫沈祎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恭谨里透着欲言又止。
宋桓誉没有回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窗棂上凝结的水珠。蜀地的春总是这样,潮气能渗进骨缝里,不像北疆,冷是冷的,却是干爽利落的。
“但说便是。”
“许首辅家的公子,昨日过了剑门关。”沈祎顿了顿,补上更确切的信息,“轻车简从,只带了四个随从,扮作寻常商旅。按脚程,三日之内必抵锦官城。”
宋桓誉终于转过身。书房未点灯,晨光透过菱花窗格,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那双眼睛在昏昧里显得格外深,像古井,投石下去也听不见回响。
“许晏清。”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页无关紧要的奏章,“那个养在江南、连春闱都未参加过的许家独子?”
“正是。探子回报,许公子此行持的是吏部勘发的游学文书,名目正当。沿路只在驿站歇脚,赏景访古,与地方官员并无交集。”沈祎说得谨慎,“许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蜀州亦有,但许公子……似乎刻意避开了。”
刻意避开。宋桓誉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一个“刻意避开”。
当朝首辅许屹川的独生子,年过弱冠却从未入过国子监,未考过功名,像一件稀世瓷器被妥帖地收藏在江南老宅。如今新太子刚立,朝局未稳,这件“瓷器”却忽然出了博古架,千里迢迢来到这远离权力中心的蜀州。
游学?云游?
宋桓誉不信。
“他沿途可有什么特别举动?”宋桓誉走回书案后,手指抚过案头那方冰凉的石砚——蜀地特产,色如沉墨。
“只在江陵停了一日,去了城西的白鹭书院,与山长论了半日茶道。在夔州登了白帝城,题了首诗。”沈祎从袖中取出一纸抄录,奉上,“诗在此。”
宋桓誉接过,纸上字迹清隽舒展:
“夔门雄峙大江流,故垒萧萧草木秋。
非为登临伤往事,烟波深处有渔舟。”
好一个“非为登临伤往事”。宋桓誉将纸凑近烛台,火苗舔上纸角,顷刻化作灰蝶,翩跹落在砚池里。
“继续盯着。”他抬眼看沈祎,“他入城后,衣食住行,所见所闻,每日一报。但不必惊扰,让他‘自在’地游。”
“属下明白。”沈祎迟疑片刻,“殿下,许公子若真是来游山玩水的……”
“那他父亲就不是许屹川了。”宋桓誉截断他的话,声音里浸着蜀地春寒的凉意,“许首辅把他藏了二十年,如今放出来,绝不会是无的放矢。蜀州再偏,也是大宁的疆土。而本王——”他顿了顿,指尖敲在砚台上,一声轻响,“到底姓宋。”
沈祎肃然垂首:“是。”
“还有,”宋桓誉望向窗外,庭中老梅的残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清晰起来,“去查查,许屹川近来在朝中,到底‘病’得有多重。”
沈祎心头一凛,应声退下。
门合上时,带进一丝穿堂风。书案上未压镇纸的宣纸被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半幅未画完的蜀中山水——焦墨皴出的山崖陡峭,留白处是氤氲的云气,一只孤鹤的影淡得几乎看不见,正向云雾深处飞去。
宋桓誉重新提起笔,却悬腕良久,最终只在鹤影旁添了两行小字:
“雾锁重峦知路险,云开未必见青天。”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至院中,被侍卫拦下。隐约的对话声飘进来:
“……驿站急报……京城来的……”
宋桓誉搁下笔,神色无波。
该来的,总会来。
——
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驶过最后一段栈道。
许晏清掀开车帘,蜀地独有的湿润气息涌进来,带着泥土、草木和某种不知名山花的清苦味道。栈道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深涧,水声轰鸣着从谷底传来,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出细小的虹。
“公子,前面就是锦官城地界了。”驾车的侍卫陈风回头道。
许晏清极轻地“嗯”了一声。他今日穿着莲青色的直裰,外罩月白暗纹氅衣,因山间寒凉,膝上还搭了条薄毯。车帘卷起,天光落在他脸上,肤色是江南水泽养出的润白,眉眼却比寻常文人多了三分清冽,尤其那双眼,平静望过来时,像蓄着深秋的湖。
“愿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车内打瞌睡的小丫鬟一个激灵醒过来,“入城后,不必寻官驿,找一处清净的客栈即可。”
“哎!”愿辞忙应下,又忍不住好奇,“公子,咱们真的不去拜访李大人吗?老爷出发前交代过的,李大人是故交,在蜀州任按察副使,能有个照应……”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许晏清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淡,“既是游学,便该有游学的样子。惊动地方官员,反倒失了本意。”
愿辞似懂非懂地点头,不敢再多问。
许晏清重新看向窗外。栈道将尽,视野豁然开朗。远处,锦官城的轮廓在午后的薄岚中隐隐浮现,城墙依山势起伏,像一条蛰伏的青龙。更远处,层峦叠嶂,一峰高过一峰,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可他终究是来了。
临行前夜,父亲书房里的灯亮到三更。他进去辞行时,许屹川正对着一幅大宁疆域图出神,手中端着的药碗早已凉透。
“清儿,”父亲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蜀地多雾,你……多看,多听,少说。”
“儿子明白。”
“不,你不明白。”许屹川缓缓转身,烛光下,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两鬓已霜白如雪,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能剖开迷雾,“有些雾,是山岚;有些雾,是人放的。你要学会分辨。”
许晏清当时垂首应“是”,心中却想,父亲怕是多虑了。他此来,本就不是为涉足那些云雾深处的纠葛。
直到方才,在栈道中途的茶棚歇脚时,他听见邻桌两个行商的对话。
“听说新来的蜀王,是个药罐子?来这儿大半年,就没怎么出过王府。”
“嘘——小声点!那可是天家贵胄,岂是咱们能议论的?不过……我有个表亲在王府当差,说殿下不是病,是‘静养’。”
“静养?在这穷乡僻壤静养?嗬,怕不是……”
后面的话压得太低,听不清了。但许晏清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词:药罐子,静养,穷乡僻壤。
还有说话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混杂着轻蔑与畏惧的神情。
马蹄声嘚嘚,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石板路,锦官城高大的城门已在眼前。守城兵卒例行检查,陈风递上路引文书。
“江南来的?”兵卒多看了马车两眼,“游学?这年头,公子哥儿都爱往咱们这山旮旯里跑?”
许晏清坐在车内,帘幕低垂,只伸出一只执扇的手——素白,指节修长,腕骨清瘦。
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兵卒蓦然收了声。那无声的矜贵,分明不是寻常富家子弟能有的气度。
城门缓缓打开。
许晏清最后望了一眼来路——栈道如细线,隐入崇山峻岭之间。然后他放下车帘,将蜀地初春尚带寒意的风,连同那些隐约的传闻、试探的目光,都隔在了外面。
车内重归昏暗,只有缝隙里漏进的几缕光,在他膝头明明灭灭。
锦官城到了。
而某些东西,或许早在城门开启的那一刻,就已悄然改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