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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下山 梁上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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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云慧和尚将我领到一间小屋,又叫人送来加了草药的热水,当我钻进木桶之后,里面的水立时黑了。
“哟,苏子武那小子没拔了你的皮?”
房梁上传出一声笑问,我抬头望去,见到了那个揪我下树少年,他左手吊着一卷书,两条腿在半空乱晃。
“你爬那么高干嘛?”我有些好奇,并未表现得如何惊慌失措。
“高处才能看到好风景嘛,”他那狐媚子似的脸蛋上勾出一抹浅笑,“先前倒是没看出来,你竟是个女的。”
“哦。”我翻了个白眼,只是在肩上披了毛巾,药浴泡得我舒服极了,也懒得跟他废话。
“我叫刘睿,你呢?”他开口询问,见我没有反应,又问道,“你也是被老和尚抓来的?”
我对他本来就没啥好印象,又听他问个没完,索性一扎子钻进水里,吐几个泡泡以示回应。
出来时,他已没了踪影,晚上,我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一身沙弥的行头,打开房门便在屋外的石桌边上见到了老和尚的身影,他招呼我过来一起坐下。
陪同的,还有那个一身白衣的刘睿,见我走近,便挤眉弄眼来了句,“好俊俏的小师傅。”
“殿下可是吃饱了?”老和尚放下碗筷问道。
刘睿赶紧摇头,扒拉了几下碗后,冷不丁抬头问道:“苏瞻视他们走了吗?”
他将目光转向了我,而我鼻孔朝天,将目光转向了老和尚。
“殿下可是吃撑了?”老和尚一句话打了刘睿个闷屁,他也没了故作轻松的做派,匆匆几口就离开了。
饭后,老和尚便在门口的菜园子里劳作,我有些纳闷,他在苏子武口中那般玄乎,怎么还要做这种事情。
“大师,你做这些干什么?”我问出心中所想。
“身体力行,自给自足,做寻常事,做知足人。”云慧和尚抹了抹汗珠,缓声道。
我莫名想到塞北城门上的那绢黄绸,啧声道:“大师佛心高种,不去书院里讲书,可惜了。”
“好端端的,怎么骂人呢。”他听出我语气中的异样,却并未介意,“说出来,好让老僧晓个理儿?”
我习惯性地选择了沉默,觉得没什么意义。
可老和尚却在我身边坐下,卷起了自己的裤腿,“背井离乡,千里孤行,其中艰难唯有自知。”
“我知道你心有不忿,可你还小,且好好看看这世道,如何?”
时间久了,我对这里的一切慢慢熟悉起来,无聊了,便会去刘睿那里听老和尚讲经,见他被骂了,还能心满意足地补上一觉,偶尔还能趁着点精神头儿,学上一些字。
渐渐地,当老和尚喊我“翠微”时,我也不会装作充耳不闻了。
某日,老和尚突然安排我和刘睿一起去山下化缘。
我本打算拒绝,可刘睿却很兴奋,他将常不离手的书往腰间一挂,兴冲冲地拉着我往山下走了。
他是个碎嘴的,敲开了门也不直接提化缘的事儿,只说自己是进山的香客,为了礼佛,来山下讨点善事儿做做。
这厮手脚麻利,顺口话更是信手拈来,这边帮着挑个柴,那边帮个打个水,几件小事下来,我的钵里就堆了不少白米。
遇上个脸皮薄的小娘子,附耳两句贴心话,便直接红了耳根,再开门时,便是一汪子春水,怎么拦都拦不住了。
不过一个时辰,就连怀里都被塞了个满满当当,我好说歹说,才止住了他继续下山的两条腿。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他曾说过,自己是被老和尚抓来的,便将这事儿问了出来。
“你以为呢?”刘睿一双袖子甩得飞快,“我才十六,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呆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我眨眼睛,“咱们俩呀,就是大师眼皮底下的小老鼠,出去了就要为祸人间,所以放不得。”
“哦。”我点了点头,“那大师倒真是做了件好事。”
刘睿这小子一看就不学好,是得看紧点。
他气鼓鼓地坐地上了,耍起了小性子,我去拉他,却被他一把拽住,怀里的粮食撒了一地。
“小师傅这寡欲的样子,看得我都有些喜欢了。”他勾住我的腰身,在我耳边轻声低语。
我冷笑,掰住他四处作乱的手,赏了他一拳。
“喂,大家同病相怜,小师傅考虑一下啦。”我走后,他坐在地上,捂着脸四处嚷嚷。
这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老和尚看到他乌黑的眼眶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平日里苦巴巴的脸皱得更深了。
一连半个月,我都和刘睿下山化缘,他还是没心没肺地傻乐呵,只是下山的路却是越走越长了。
而我,也不需要他率先开口了,会主动敲门打招呼,小声询问是否可以做些事情,化些吃的。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即便是有些不愿施舍的,也不会说什么重话,只是掩了门,不再搭理。
大多数的,还是乐意与我这个小师傅结个善缘的,只是不知为何,这几日回山时,一些个妇人见了我都会小声低语,目光奇异。
我也没去多想,只是照例先撇下刘睿,独自登山,回来后,将在山下遇到的趣事儿跟老和尚说了,他也坐在一旁,听得摇头晃脑。
“如何,这世道倒也没那么烂吧?”大师望向夕阳,轻声问道,“善意虽小,却能开花结果,恶意再大,也只能深潜幽井,所谓人心,复杂不过相观罢了。”
我捂住耳朵,故意不听,“师傅啊,你的这些道理跟我说有个锤子用,要说跟天下人说去。”
每当老和尚要跟我说些道理时,我就会像刘睿那样,语气揶揄,喊他师傅。
大师咂吧咂吧嘴,笑得有些无奈,“有些事情,我也是很晚才明白的。”
“没事,悟性差点没关系,我相信大师总有一天会普度众生的。”我拍了拍他的大光头,轻声安慰。
刘睿真是傻,这天底下还有比这里还好的地方吗?我就想呆在这里,当一辈子的小师傅。
可这如流沙般细碎而温暖的平静日子很快就被打破。
几天后,一群村民从后院的小道绕上山来,将云慧和尚堵在了田地里。
他们指着老和尚的脸,唾沫横飞,将往日敬香的和善抛地一干二净。
有人说他色令智昏,污了佛门圣地...
有人说他道貌岸然,背地里欺男霸女...
他们抓花了他的脸,想要剥下他的僧衣;他们揪着我的手,想要带我脱离苦海;他们慈悲,他们高尚,他们张着嘴,面目狰狞而可恶。
我疯了似地尖叫,推搡着这些令我胆寒的怪物,想要跑到和尚身边,可却被那些高得吓人的身影堵在了身后。
终于他们被赶来的僧人驱逐下了山,只是临走时看我的眼神仍带着怜悯,说我被恶鬼骗得痴了心,失了魂,我抹了把眼泪,恨得咬牙切齿。
可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我隐瞒了自己女儿身的事实,亲手葬送了自己想要的安宁。
事后,老和尚要被压往戒律院,临走时,我拽住他的衣袖,想要说对不起,可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脑袋,说错不在我。
他让我不要失望,不要害怕,骗我说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能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
而我呢,终究还是被赶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