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站队 一进院门, ...

  •   一进院门,就闻到一股子的药味,像是沁进了墙垣、砖石、草木,令人作呕。
      姜屿在屋外整了整思绪,推门而入。风灌进屋内,惹得烛火摇曳。
      “谁?不是说了主母歇息,谁都不要进来吗?”是王嬷嬷,母亲的贴身侍女,也是陪嫁丫鬟。
      “是我,我回来了。”她顺着声音看去,只见王嬷嬷坐在床边,床上的人已经歇下了。
      似乎是这道声音听上去有种陌生的熟悉感,床上的妇人用手臂颤巍巍地撑着坐起身来,王嬷嬷见状赶忙帮扶。
      在烛火的映照下,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庞,不过才三十出头,看上去却老的不像样,那双眸子却炯炯有神,正盯着来人一动不动。
      姜屿知道母亲是认出自己了,正暗自高兴,可她却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迷茫、惊喜、诧异、愤怒、不甘、绝望……
      怎么会这样?
      她仍然记得小时候,母亲与自己说过她的故事。
      她本是临州首富杜家的嫡女,年少时的惊鸿一瞥,便对当时还是学子的姜世昭芳心暗许。但这不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而是书生与商户女的纠葛。
      跟话本子里一样,杜惜月对姜世昭一见倾心,资助他求学、赴试,一路从县试到殿试,他倒也没有辜负她,夺得殿试一甲后便迎娶她入门,三媒六聘,十里红妆。
      可大家不知道的是,这十里红妆都是杜家出的。
      人人都说杜家得了天大的福祉,商户之女竟嫁与状元郎为妻。
      只是杜惜月不在乎,但姜世昭在乎啊,如果说一开始是不在乎的,听得多了也就在乎了,况且身在官场,难免成为同僚的饭后谈资。
      他说为了晋升要娶宁国公府庶女,她信了,于是新婚不过一年,她为他亲迎妾室入门。那时,姜屿才刚刚出生。而噩梦的种子,便是从那时种下的。
      烛火如暗夜的精灵,明灭不定,忽上忽下,把她从回忆里拉扯回来。
      杜惜月盯了有半晌,突然大声呵斥:“谁让你回来的?谁允许你回来的?”说得激动,随手拿起床边的茶盏砸将过来,盏里的热水浸得手通红,王嬷嬷心下着急,一时竟不知所措。
      姜屿愣住了,她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情景,却唯独没想到会这样,声音止不住颤抖,一字一句道:“不是您让我回来的吗?”
      那一瞬间,杜惜月愣住了,是啊,自己才是这个家的恶人,所有恶事必须由自己来做。
      姜屿的心像被人用手拧着,八年的委屈倾泻而出:“你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辱骂我是没人要的赔钱货,任何人都可以往我身上扔泥巴。人说孩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觉得我不是,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你亲生的?就算不是亲生的,好歹你养了我十年,十年啊,我努力地回想,这十年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你痛恨我至此。”
      此时的她已满脸泪痕,似乎要把这些年的不公一起宣泄出来。
      “这八年里你可曾去看过我一次,哪怕一次?”
      “一路走到今天,我都是靠的自己,以后,也会靠自己。”
      这番话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定了定神,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转身离去。
      “无论如何,让我回来,我感谢你。”
      话音已渐渐远去,烛火复归平静,杜惜月满眶泪水终于止不住流下,却忽然笑了起来,“她长大了!”随即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从东苑出来后,姜屿一路小跑回到倚竹轩,与印象中并没有区别,雪仍自下着,把院外的竹子压弯了。
      她长出一口气,脸上露了一缕笑容,憋在心里多年的话总算说出来了,顿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过了没多久,就有丫鬟来领姜屿去前厅用膳。
      府里的格局还是一般无二,此时的前厅正站着一人,背对着她。
      “女儿见过父亲。”
      那人猛然回首,正是姜世昭。
      他连忙握住姜屿的手臂,眼含热泪,激动非常:“这些年屿儿受苦了,都是父亲的不是。”如此这般,两人寒暄了许久。
      真心或假意,她自然分得清楚,她已经不是八年前的小女孩了。
      顾婉之察言观色的本领乃是一绝,找准了时机大声呼唤:“晚膳已布好,你们快过来吧。”
      姜世昭闻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拉着她在饭厅坐下,姜屿抬眼看去,除了父亲与顾姨娘,还有两人,其中一人,是一个温文尔雅面容俊毅的男子,看上去比自己年长一些,正坐在对面,面色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有一女子,比自己略小些,肌肤如雪,眉目如画,一身衣饰华贵亮丽,长得明艳动人。
      这么一比较,她显然就是乡下来的村姑,一身朴素,面无粉黛,头无钗环。
      看出姜屿眼中的疑惑,顾婉之笑道:“忘了给屿姐儿介绍,这是墨染,这是时焕,你可还记得,他们与你可是一同长大的。”
      姜屿自然记得,姜墨染是顾婉之所生,虽是庶出,却极尽荣宠,娇生惯养,跋扈恣意,与她的名字墨染经年,相去甚远,却不知八年过去了,是否还是这般?
      时焕,自记事起便已在府中,顾婉之说他是姐姐顾婷之的儿子,因着姐姐姐夫南下赴任途中遇难,心里愁苦,所以便养在身侧。
      “二妹妹,表哥!”
      时焕看着亭亭玉立的姜屿,微微一笑回礼:“表妹有礼!”果然是女大十八变。
      姜墨染却撇了撇嘴,不知道心里在嘀咕什么:“大姐姐好。”
      三人虽说是一同长大,但是在姜屿的印象中,顾婉之自小就对时焕非常严苛,不许与人说话,不许与人玩闹,不许与人亲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儿子,在时焕的世界里,从小到大,只有读书。
      “明年的春闱准备得如何?”姜世昭瞥了时焕一眼。
      时焕看姜屿的眼神明显一惊,忙移开垂首道:“焕自当尽力。”
      “啪”的一声,姜世昭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尽力有什么用……”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着实让姜屿吓了一跳,她抬眼看去,其他人面色依旧,似乎见怪不怪。
      时焕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却是顾婉之打断了他:“吃的也差不多了,阿文呢,把公子带回去温书吧。”后面这一句是冲着厅外说的。
      话音刚落,小跑进来一个书生模样的小厮,比时焕大些,二十四五岁光景,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特别好看,清澈灵动,却带了些忧郁。
      时焕眼神一暗,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便率先出门了,阿文紧随其后快步跟上。
      这个阿文姜屿没见过,名叫蒋其文,往上数三代也是书香门第,可是到他爹这一代已然落寞,二十岁之前还曾在书院读书,但之后却忽然卖身给时焕作书童,从学子到仆人,这天差地别的转变还真是让人唏嘘。
      时焕分明才吃没几口,便被打发了去读书,这还是有自己在的时候,恐怕平日在府里他的日子并不好过,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真的如表面这般温和吗?
      “也不知今天的菜合不合屿姐儿的胃口,多吃点,看这瘦的。”顾婉之拉回了姜屿的思绪,夹了菜到她的碗里。
      “多谢姨娘!”
      “是啊,屿儿多吃点,以后想吃什么尽管跟婉之说。”姜世昭也夹了菜,“回府之后,可去看了你母亲?”
      姜屿身形一震,面上却看不出异样:“母亲已经歇下,并未见到。”
      姜世昭点了点头:“来日方长,你母亲的病已是累年沉疴,此番你既已回来,便常去看看她。”
      “是。”
      他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她心里清楚,八年不闻不问,一夕回府,难道是为了父慈子孝?开玩笑。
      她默默地吃着,淡淡地看着他们。
      果然,他们还是沉不住气了。
      只见姜世昭给顾婉之使了个眼色,顾婉之随即打了个哈哈:“你看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屿姐儿也大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是不是该相看起来了?否则外人说起来,该说我们做长辈的不是了。”
      姜世昭忙附和道:“还是婉之想得周全。”那尴尬的笑容任谁看了也明白他们的心思。
      姜屿面上一笑,终于忍不住了吗?
      “你们直说吧,是谁?”
      两人相看一眼,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倒是出乎意料。
      “是这样的哈,下月初八是四皇子的生辰,皇后娘娘在长阳宫举行生辰宴,届时望京各大家氏族的公子小姐都会前往,屿姐儿也去凑凑热闹,万一遇到有眼缘的,我们也可开始准备不是。”
      “二妹妹去吗?”她暗自摇头,还是扭扭捏捏不说实话吗?
      顾婉之明显一愣,她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半晌才结结巴巴道:“长姐都尚未婚嫁,怎么轮得到她?”
      姜墨染却像遇到好事情似的:“娘,你怎么没跟我说,我也要去。”
      顾婉之慌里慌张地扯了扯她,心虚的不行。
      “四皇子是吗?”姜屿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明说了吧。
      “啊,哦,这个……”
      她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啪”把筷子放下,起身就要走。
      “我吃饱了,你们慢吃。”
      却是姜墨染跳起脚来:“你怎么这般无礼,果真是乡下来的……”
      姜屿猛地转过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如果闲得没事做可以去探望探望胡嬷嬷。”
      “胡嬷嬷?她怎么了?”姜墨染并不知道府门前的事情,但她的眼神好吓人,身体不自觉地坐下。
      姜屿不再废话,就要离开。
      顾婉之慌了,忙喊道:“那生辰宴……”
      “我会去的。”她已经走远,但这句话还是传过来了。
      顾婉之面上一喜,掩嘴笑了起来。
      “成何体统。”姜世昭把筷子一扔,但脸上却毫无怒色。
      只要她去,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上一世,她刚回府,就被扔上去往庆王府的花轿,但这一世不同了,没有庆王,所以她也没有被扔上花轿。
      果然不一样了。
      看来这一世,他们接自己回来的目标变成了四皇子,那四皇子是否就是庆王?
      回到倚竹轩,姜屿慵懒地躺在竹榻上,园中雪落无声。冬梅抱了一床狐裘毯子轻轻地盖在她身上,随后从用热水温着的壶中倒了杯不知愁,端给了姜屿。
      不知愁是姜屿在庄子里自酿的酒,清香四溢并不醉人,她小时是不喝酒的,但是八年时间什么学不会?
      少年不知愁,引落红尘巅。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个滋味她已经习惯了。好在还有云晏、冬梅,她并不孤单不是吗!
      “姑娘在笑什么?”
      “没什么。”她随口道,“我们刚回府,府里的下人都需要打点,你把那匣子里的银子都用了去,千万不能省。”她指了指妆台上的一个木匣子,那是她从庄子里带回来的仅有的一点银钱。
      “可是……”
      “以后的我再想办法吧。”
      “是,姑娘。”
      烛火轻轻摇晃着,这主仆一卧一站显得分外安静。这一晚,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好在她是现在的姜屿。
      她浅浅地抿了一口不知愁,生辰宴?四皇子?
      她所知道的四皇子并不是什么仁德之人,只是因为生母是皇后,所以是朝堂上唯一能与太子相抗衡的皇子。
      虽然三皇子也是皇后养大的,但并不是亲生骨血,地位远不如四皇子。与前者的光风霁月相比,他着实算得上冷酷。
      皇后借着生辰宴为四皇子选妃,而自己是其中的人选。她了解父亲,他并不是会为了一个万一而大费周章之人,说不定已经与四皇子达成了某种交易,而她一定会被选中。
      如果这么理解,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突然把她接回府,并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要把她送给四皇子,只有嫡出的女儿,才能成为四皇子妃,所以她是唯一的筹码。
      父亲站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