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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大寒,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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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正是望京最冷的时节,三千里冰河,满城风雪,天地连成一片,如混沌初开,鸿蒙未醒。
庆王府的青砖积了厚厚的一层霜雪,躺在地上看过去,像极了姜屿最爱吃的冰酥酪,那点点猩红,是樱桃。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偌大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男有女,其中一个还没死透,原本明艳的眸子里一片死灰,嘴唇大张着,想要呼喊什么,却只有一股股泛血的唾沫不断吐出,就像是一条在血水里挣扎的土狗。
他们都是庆王府的人,被庆王手中的长剑一一杀死。
圣旨已下,回天乏术。庆王谋逆,贬为庶民,此生幽禁庆王府,府罩黑布,不见天日。
庆王何等高傲,岂能受此屈辱,回府之后,院门一关,集合府中众人,在自己死之前,必须让他们陪葬。
那一刻,他们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丝嗜血的残忍,眼见着自己的身体无力倒下,脖颈处一凉,有温热的东西汨汨流出。
到了最后,或许是他杀累了,也或许是剑锋杀人太多,钝了,竟被一个侍女挣脱开去,她跌倒在地,手脚并用想爬出这如地狱般的所在,脖颈上流出的血在她身后拖出一条蜿蜒的血痕。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溅在脸上的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世界一片血红,那飘扬的雪花如同末日的灰烬,宣告他的失败,无休无止。
他咬牙切齿地朝那条血痕的尽头走过去,一剑挥下。侍女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整颗头颅如马球般滚去,“噗”一声撞到石阶,兀自晃了几晃,只有那双从乱发丛中露出来的眼睛,散发着死气。
温热的血从颈腔里喷射出来,溅了好大一片雪地。
姜屿就站在院子的正中央,前一秒还鲜活的人此刻成了地上的尸体,如天女散花般往四面八方折射出去,看不到空隙,被染红的地面很快又被雪白覆上。
她本是户部尚书府嫡女,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乡下八年,而八年后的回府之日却是被父亲扔上去往庆王府花轿之时。她无力反驳,已然认命,想着好好在这里过完一生便罢了,奈何天不如愿。
还差最后一人。
“你便去吧,很快我就来了。”
庆王的剑尖抵在她的喉咙口,她惊惧不已,跌倒在地,撑地的手掌却没有触到冰凉的地面,而是尚有余温的面庞。
“冬梅……”她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只觉得胸口有热热的东西流淌出来,她本能地低头看去,那是自己的血啊,一剑穿心。
“住手……”府门被一道外力踢开,她缓缓倒地,只看到了一个极为好看的男子正向自己狂奔而来,而眼睛却越来越模糊,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
“姑娘!姑娘!快醒醒!”
耳畔响起一个带了些担忧的熟悉声音,接着,她就被摇醒了。
姜屿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房间很陌生,只是整个人都被汗水浸湿,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姑娘你终于醒了,刚才是被梦魇住了了吗,一直在胡言乱语。”床边是一个略略有点憨胖的侍女,担忧的神色转为喜悦。
“冬梅?”姜屿脱口而出。
姜屿脑袋忽然剧烈疼痛起来,这一世的记忆如瀑布般灌入她的脑海。十岁那年,被母亲亲自送到乡下庄子,而今已经八年过去了,今日是她回府的日子,可是马车行到南寂山上时突然失控,翻下悬崖,然后便再无知觉,醒来时便在这儿了。
“我不是随着马车掉下悬崖了吗?”她用力地拍打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的举动着实吓了冬梅一跳,忙拿开她的手轻揉太阳穴:“马车是掉下悬崖了,不过姑娘被云哥救着了,挂在崖边的一棵大树上。”
她口中的云哥名叫云晏,是八年前姜屿前往庄子途中在泮江边捡的,那时的云晏不过才九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而云晏这个名字也是姜屿取的,他们也因此相伴了八年。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马不停蹄来到离那最近的南阳,找了大夫为你们诊治。姑娘你不知道,你这一躺就是三日,可把我吓坏了。”
姜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难怪自己使不上力气,三日没吃没喝,任谁也扛不住。
“姑娘,你方才在梦里一直喊着庆王,庆王,庆王是谁啊?”冬梅探头探脑心里好奇。
上一世的一幕浮现在眼前,那个人杀红了眼,如地狱的恶鬼,残忍、嗜血。
但她却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这一世并没有庆王。
十八年的经历如同画布一幕幕揭过,与前世一模一样,除了云晏和庆王。
上一世没有云晏,而这一世没有庆王。
而且,上一世回府途中并没有遭遇暗杀,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不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姑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冬梅看到自家小姐呆愣的眼神,不禁着急起来。
姜屿回过神来,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从回府这一刻开始,历史轨迹已然不一样了。
她摆了摆手,还是先关心这一世眼下的事情吧,云晏驾车的能力她是知道的,马为何会突然发了疯似的往悬崖外冲去,这定然不是意外,像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呢?不想让自己回去?难道府里有两拨人,一拨让自己回去,另一拨则不然?
她隐约记得马车失控的一瞬间,窗帘子掀起一条缝,而她从缝中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如果却有其人,那他一定在车队中。
既然如此,这个人必然会一直呆在队伍里,否则他一旦消失不就坐实了动手的证据吗?到时候顺藤摸瓜,就能揪出他背后的主谋。
这般想着,她决定按兵不动,到时候回了府,再一个个细查。
“对了,阿晏呢?他怎么样?”自己已然躺了三日,那救了自己的云晏怕不是更加严重。
“他在隔壁房间,大夫已经给他包扎过了,已无大碍。”
“怎么可能无碍?”她心里顿时着急起来,养了八年的小侍卫,自己都还没尝过,如果身上留了隐疾,脸上留下伤疤,那可怎么办。
这么想着,她立时起身就要去看,冬梅拗不过只好搀扶着她过去。
他们一行所处的地方乃是南阳驿馆,是专门为官宦家眷准备的住宿之所。
外面值夜的小厮听到开门声马上警惕起来,但随之发现是大小姐转醒明显松了口气,远远地行了礼。
屋外不知何时起已经开始下雪,就那么静静地,悄无声息。
姜屿轻轻地推开云晏的房门,一股子血腥味夹杂着浓重的药味席卷而来,她不禁掩了掩鼻。床上的少年已没了往日的生气,额上、左臂上、胸前都包裹着纱布,缕缕猩红透出,在昏暗的烛光下异常可怖。
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庞苍白如纸,紧锁的眉头也不似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他才十七岁啊,多好的年纪,或许他应该像望京的高门贵子一样娇生惯养、温润如玉。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眉毛浓密,鼻梁高挺,嘴唇轻薄,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出俊毅的轮廓,虽然额上缠了纱布,却给人一种破碎感,生怕一碰就碎了,拼也拼不起来。
她用食指轻轻推开他紧锁的眉头,他的眼皮却是颤了一颤,呼吸变得急促。
“姐姐!”云晏似乎是感应到了,轻呼出声,两只手突然握住眼前之人的柔荑。
“阿晏别怕。”看着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姜屿嗤嗤一笑。
睡梦中的云晏悠悠转醒,他想抱住眼前之人,但一动手臂却疼得厉害。
“别动,你伤得这般重,一定要将养好了,否则以后落下病根,我可不管你了。”姜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庞。
轻声细语,如若呢喃。
云晏右手挽过她的脖颈,面颊轻轻摩挲着:“阿晏离不开姐姐的,姐姐可不许不要阿晏!”
那似有似无的呼气掠过耳畔,姜屿一时意乱情迷,亲上了他的唇。
“嘘!房顶有人!”他的食指竖着隔在两人唇间,“姐姐别动!”
姜屿此时哪儿还有兴致,偷眼望去,有零星的雪花从房顶瓦片缝隙间飘落下来,还未到达烛火上方便消失不见了。
是谁?是惊马之人一次未得逞,又要来第二次?
屋内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她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呼气拂过脸庞,也能明显看见对方的手伸进枕头下,下一刻,右手猛然往房顶指去,她看到,有一把匕首从指尖掠过,遁入黑暗。
“啪!”房顶的瓦片随之破裂,一个黑影身下一空猝不及防从上面摔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姜屿一个转身拎起一旁的椅子重重砸在黑影的头上。
“啊!”黑影显然吃痛,烛光下,一道血痕从发间流淌而下。
听到屋内的动静,院里的小厮早已破门进来,鱼贯而入。
“拿下!”姜屿一声令下,有人手持长棍一下把他打倒在地,另外两人一人一边擒住他的双臂。
同时,姜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掉在地上的匕首,直向他的眼睛刺去。
“谁派你来的?”
“是郑家小姐……”黑衣人情急之下显然毫无准备,脱口而出。此时,匕尖离着他的眸子只有一寸有余,可以清楚看到他收缩的瞳孔。
姜屿明显松了一口气,伸手把他的黑色面罩摘下。
但是,就在面罩脱落的瞬间,那人似乎早有准备,嘴巴一噘,一根银针目不可视从口中飞射而出,直取她的眉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没想到对方束手之下还有这等手段,心念电转,已然避无可避,顿时瞪大双眼,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就在众人错愕惊悚之际,本躺在床上的云晏许是早有准备,突然飞身而起,一把抱住她,挡在她的前面。
“阿晏!”银针从云晏的右肩穿过,带着一丝血痕,染在她的眉间。
“将他拿下!”
“大小姐,他,他,舌下□□,已然自尽了。”耳边却传来小厮慌乱的声音。
她左手揽着无力倒在自己怀中的云晏,抬眼看去,黑衣人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一缕鲜血,面孔陌生。
“还愣着做什么,快叫大夫。”
屋内众人这才开始反应过来:“那这杀手怎么办?”
“将他扔到林子里喂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