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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年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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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恣肆负手站在屋内打量精美却不浮夸的装横,桌案上摆着可爱的小绿植和别致的小物件儿,从各个角落都不难看出屋主人细腻的心思。
明明两人在包间里都是有说有笑的,虽然有逢场作戏的成分在,可现在安静的氛围,让江眠手足无措,他不想用之前迎合其他客人的方式来对待谢恣肆。
谢恣肆在他眼里与别人不同,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间肮脏的房间中。
良久,谢恣肆率先打破了沉默:“替我沐浴更衣。”
“好。”
江眠解开腰带上的暗扣,将其挂在木施上,再绕道身前解领口的盘扣。
两人相距极近,身上的酒气萦绕在鼻尖,稍微一抬头便会不小心撞到下巴,江眠不习惯离得那么近,盘扣也解了半天未解开,焦躁涌上心头。
手心湿濡。
手肘时不时蹭过谢恣肆的胸膛,他低头默默看着跟几颗小小盘扣斗争的江眠。
终于,江眠许是找到了窍门,麻利地解开了所有扣子,纤细的手指扶在肩侧缓缓褪下外衣。
褪去里衣,只剩一件亵衣。
江眠跪在汤池旁,用手试了试水温,接着抬头看谢恣肆,示意他可以沐浴了。
谢恣肆眉头微皱,终是没有同意江眠服侍他,让江眠出去休息。
“那侯爷有什么事就叫奴家,奴家在外面候着。”江眠又摆了些吃食在池边:“酒后可以吃些甜点,中和一下酒劲。”
语毕,便拉上隔门。
谢恣肆一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好像透过它就能看见远去的江眠一样。
眼中情感杂糅。
等谢恣肆出来时,江眠正抱着一床薄被往贵妃椅上放。
谢恣肆站在江眠身后,手指把玩着青丝,哑着声音问:“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江眠莞尔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释:“侯爷是客,自然没有睡着软榻的道理。请上榻?床上的被褥都已换过。”
“奴家不过是上官睿送给侯爷的一件示好礼物,侯爷肯与奴家回屋本就是逢场作戏,这屋里也无人监视,自然没有必要继续演戏。再者,奴家不过青楼里一个花钱就能玩的物件儿,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侯爷难道不嫌脏吗?”
手指缓缓松开了青丝,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紧紧地攥着,手背青筋浮现。
谢恣肆漆黑如墨的眸子盯着江眠淡淡笑着的脸,许多到口的话都被咽了下去。
你不脏,只是没有选择的权利,流落青楼的人又有几个是自愿的呢?
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早些休息吧。”
“好。”
江眠将安神香点燃放入香炉,翩然而去。
雾白的烟雾从香炉溢出,模糊了过去,遮住了未来。
江眠也不知自己在汤池里泡了多久,池水由热变温再变凉。
外间的烛光暗了许久,只留下零星的几盏。
江眠拿过池边毛巾拭去发丝与身上的水珠,系着宽松的睡袍,赤脚走出浴房,吹灭那仅留的几盏烛台。
透过月光,谢恣肆侧躺在贵妃椅,薄被随意地放在一旁。
虽正值夏日,不盖薄被也不会受凉生病,江眠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到谢恣肆的身边,把薄被轻轻地搭在他身上。
又借着月光细细观察着他,确认他已经睡着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江眠不知道,谢恣肆长年习武,对外界的感知比普通人强太多,在江眠走出内室的那一瞬,他就醒了。
今日是六月十五,窗外的月亮圆又圆,皎洁月光在黑夜中如流水般撒落在大地,为静谧的夜晚带来一丝光亮。
江眠推开窗户倚靠着窗棂失神地望向窗外。
鹤华楼足够高,从这儿望出去能看见小半个上京城。
热闹繁华的街道在此时归于沉寂,只有打更人拿着灯笼、竹梆子和锣走街串巷报时。
“笃、笃、镗、笃、笃、镗……”
再往远处望去,就是上京城的南门——永宁门。
那里彻夜灯火通明,巡防军每两个时辰一换班,镇守城门。
从永宁门离开再往东走百里,便能到达运河,顺着运河往南走,便能到那“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烟雨江南。
晚风吹过青丝,拂过他的脸庞,绸缎般的青丝在月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衣衣,侯爷呢?”江眠昨夜心事重重,天边微亮时才沉沉睡去,没成想竟睡到日上三竿,没看见谢恣肆,赤着脚晃晃张张地拉着衣衣询问。
“你起来啦!”衣衣以为江眠昨夜过于操劳,眼底一片乌青,再一看江眠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袍,怕风凉受寒,连忙把外袍取来,披在他身上。
江眠心里很慌,迫切地想知道谢恣肆的下落,继续问:“侯爷去哪了?”
“侯爷大约卯时就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不要打扰你休息,说你昨夜睡得晚。”衣衣老实交代。
“呐!桌上是侯爷让身边侍卫送来的陶记糕点,那家铺子卖的东西可贵啦,而且要排很久的队,我刚刚闻着味儿都觉得好吃。”
江眠听闻糕点是谢恣肆让人送来的,心里瞬间阴转晴。
打开糕点盒子,甜腻的香味扑鼻而来,每样点心都只有两块,但胜在种类多,估计把招牌点心都买回来了。
江眠招呼衣衣过来坐下一起吃。
衣衣是个吃着好东西也管不住嘴的,边吃着手里的桂花糕,一边跟江眠八卦,问江眠侯爷身材如何,是不是特别好,肩宽腿长,肌肉分明。
江眠略显嫌弃地看着衣衣笑眯眯的样子,道:“没看见。”但在为谢恣肆更衣时,手不小心碰到他的胸膛,感觉很结实,不过习武之人身材一般都很好。
“啊?你们昨夜熄着灯颠鸾倒凤的啊?”
这语出惊人的话着实把江眠吓得不轻,正色道:“小姑娘一个,少说这种话。”为免衣衣继续误会,他继续解释:“我们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他睡的贵妃榻,我睡的床。”
“怎么可能?”衣衣一幅你就蒙我的样子,说着就去扒衣服看江眠修长的脖颈上有没有吻痕。
“不信算了。”
手里的桂花糕“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衣衣的表情逐渐精彩,由不相信变为怎么可能再变成了迷茫。
江眠也察觉到不对劲,让衣衣说实话。
“那个……就是……侯爷花了黄金万两买你陪他半年,楼里都已经传遍了,有说是什么,侯爷对你一见钟情,更多的是说你是狐狸精,床上功夫了得把侯爷勾了魂。”
衣衣:“结果你告诉我侯爷没有碰你,这怎么可能?他钱多烧得慌?”
这句话在江眠耳边“轰”的一声炸开,心里百味杂陈,万两黄金花在我这样一个人身上,值得吗?
更何况我接近你本就图谋不轨,我宁愿你把我推得远远的,大不了就是任务失败被罚,可你却偏偏要给我再次接近你的机会……
“喂,公子?”衣衣在目光呆滞的江眠眼前挥了挥手,“你……没事吧!我刚刚听到这么多钱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你知道吗?我那赌鬼老爹把我卖给人贩子也才卖了二两银子……”
房门轰然打开,老鸨扭着丰盈的腰肢,花枝招展地走了进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坨,嘴角都要咧到耳后跟了:“花魁啊,你可真是我的大福星,你知不知道你给我赚了多少金子,黄金万两!我刚刚已经派人去验过成色了。呐,这是分给你的金票,还是原来那个钱庄,你需要钱的时候,让衣衣去取就行了。”
衣衣接过金票,站在一旁。
老鸨继续说:“从今之后的半年你也不用时刻待在鹤华楼里,当然我也不会让你去招待其他客人,你呢,就只需要服侍好侯爷就行!如果侯爷要带你去府上或者别庄你记得报备一声,别离开上京城太远。”然后又离江眠近了几步,贴在江眠耳边小声说:“昨夜侯爷没动你吧?主上不是很高兴,机不可失?”
江眠后退两步,远离呛人的胭脂水粉味,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知道了,妈妈,不过我今日身体不太舒服还需好好休息,就不跟妈妈闲聊了。”
“好好好。”
老鸨也是人精,听出了江眠的逐客令,笑眯眯地带着人走了,关上门前意味深长地一瞥。
农历五月甘二是大梁泽明长公主的生辰,京郊行宫早已热闹非凡,世家贵族纷纷前来庆贺,献上礼品,巴结讨好。
这长公主以前不喜大办寿宴,好朴素,如今宴请整个上京城的世家贵族,并且让他们带上自己适龄的女儿一起来赴宴,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皇太子二十又七却还未立正妃,先皇后早逝,太后缠绵病榻,泽明长公主自然要帮皇侄寻一门好亲事,即能稳固政权亦能开枝散叶。
精心装扮过的小娘子们三两结群在花园里赏花扑蝶,二八芳龄是姑娘们最美好的年华,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眼里充斥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突然站在行宫门口的太监捏着细细的嗓子说:“霖华公主到!”
姑娘们闻声停下嬉闹,回到自家主母身边,恭敬地行礼:“参见霖华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霖华一袭青蓝色华服,在阳光的照耀下,锦缎里参杂的银丝熠熠发光,插在墨发中的九尾凤钗更彰显着这位公主的受宠程度。
霖华公主也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刚一出生便被赐予封号的公主,只因她出生时,干旱了三年的陕豫一带竟突降暴雨,拯救万千生灵。
仁惠帝龙颜大悦,即刻亲拟封号——霖华。
霖华连多余的眼神都未施予跪着行礼的众人,莲步轻移。
在偏殿休息的泽明长公主知晓霖华来了,让人扶着自己去外面迎接。
见到泽明长公主,霖华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见过姑母,祝姑母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泽明长公主也亲昵地挽着霖华的手。
侍女烟云连忙把霖华准备的礼物奉上。
霖华说:“这是我为姑母准备的生辰贺礼,姑母快看一下喜不喜欢?”
泽明长公主拿起玉石仔细鉴赏,没成想,玉石在手中放着没一会儿竟然渐渐变暖,泽明长公主大喜:“这是暖玉,成色还这么好,你从哪里寻来的?”
泽明长公主年纪大了,每到冬日就手脚冰凉,有了这个暖玉多少可以缓解一些。
“我半年前就派人到处去寻这暖玉,最后在一个南方的拍卖会里找到的,花了一番功夫才拿下。”
泽明长公主把暖玉放入礼盒,让下人拿去放好,又遣散了其他人,拍了拍霖华的手让她陪自己去莲池边散步。
泽明长公主:“太子打算何时来为我这老婆子贺寿啊?”
霖华知道泽明长公主大办寿宴目的何在,但太子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她只好应付着说:“太子殿下国事繁忙,安王谋逆虽已伏诛,但牵扯众多,稍不注意便会引得腥风血雨。不过,今日是姑母寿辰,太子殿下不管怎样一定会亲自前来为姑母贺寿。姑母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泽明长公主听到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又把话题引到谢恣肆身上:“你这好驸马今日怎么没有陪着你一起过来啊?”
“他……今早去演武场了,让我代为贺寿。”语调越来越低。
“哼。”泽明长公主恨铁不成钢:“那他这几日可曾陪你?”
“没……”
泽明长公主看见自己侄女被这样欺负,心里百味杂陈:“那外面传的风言风语,你也知道了?”
霖华哽咽着说:“嗯,几日前烟云就告诉我了。”强忍着眼泪故作镇定:“不过花了万两黄金买了个男人,我才是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如果那人真的入了府,我也有办法慢慢收拾他。”
一抹狠厉划过眼中。
“唉。”泽明长公主也不好继续说什么,宽慰道:“一个男人生不了孩子,进了府也是一个禁脔。你呀,早日生了孩子,这镇北侯不得把你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要是你当年小心一些,那个孩子也不至于就这么没了,太医说那可是个男胎呢……”
两人沿着荷花池越走越远。
一望无尽的荷叶挨挨挤挤,在这一柄柄绿伞之间,荷花卓然开放,微风袭来,阵阵清香沁人心脾,枝枝花梗轻轻摇曳,蜻蜓在盛放的莲花间嬉戏。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