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图南》闭嘴大黄瓜

1、回京

　　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往不在枷锁中。——卢梭
　　层层轻幔坠落在楠木雕制的床侧，透过层层轻幔往里看，床上有一个朦胧的人影。人影动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铃铛与珠串碰撞发出的清响，悦耳动听。
　　乌黑的发丝杂乱地散在床榻，白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捻锦被，斑驳的红痕布满颈侧，胸口，隐没与被褥下，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生机地盯着丝幔。
　　过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渐渐清明，哑着嗓子疲惫地喊：“衣衣，我要沐浴。”
　　女孩听见声音，“噔噔噔”跑进内间将干净的里衣递给床上的美人。
　　此美人并非为女人，而是实实在在的男人。
　　鹤华楼坐落于荷池旁，乃上京城最纸醉金迷的地方，世家贵族常在此寻欢作乐，一掷千金。
　　而鹤华楼能在这偌大的上京城里立足依靠的便是“两绝”。一绝：琵琶如仙乐，指的是有“小琴仙”之称的清涴姑娘。另一绝：美人似冠玉：指的是大梁自开国以来唯一一位男花魁，江眠公子。
　　打开珠窗，和风习习，阳光灿烂，衣衣将江眠要穿的衣服用檀香熏上，江眠倚在窗旁，逗着笼中的雀儿。
　　翠蓝色的羽毛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淡金色的绒光，清脆的鸣叫萦绕在耳旁，江眠拿着逗鸟棒无精打采地晃动，雀儿毛茸茸的小脑袋随着逗鸟棒的晃动而摇摆。
　　“今天天气真好好，连着下了几日的雨，终于放晴了。”江眠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亦像在跟笼中的雀儿说话。
　　“你也喜欢这样的天气是吗？”雀儿扑棱着以示回应。江眠轻笑一声，“你想出去吗？可是出去了也会被别人抓回来，你太漂亮了。”
　　衣衣的话打断了江眠的思路：“公子，水已备好。”
　　“好。”江眠拿出鸟食放在小食槽，跟着衣衣进了浴房。
　　汤池表面弥漫着热腾腾的雾气，少许花瓣浮在水面，池边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衣衣拿着不同的瓶瓶罐罐指着说：“这个绿瓶子是活血化瘀的，哪个白瓶子是祛疤的，黑瓶子是消炎的……”
　　还不等衣衣说完，江眠扶头无奈地说：“我又不是记忆不好，何必每次都提醒我一遍呢？”
　　“行行行，你记忆力最好，沐浴完别忘了把药搽上，每次那位官爷过来，你第二天保准身上一身伤，难得这次温柔点。”衣衣语气里带着心疼。
　　江眠褪去衣衫，左侧蝴蝶骨上的琵琶图案显露出来，若要说它与其他琵琶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华丽了些且断了跟弦。
　　江眠缓缓步入水中，大腿上的伤口突然接触热水，细密的刺痛感让江眠“嘶”了一声，但痛感渐渐被热水的舒缓取代，江眠闭着眼倚在池边放松疲惫酸软的身躯。
　　渐渐地，江眠的身体顺着池边滑入池底，江眠在水下睁开眼睛看外面的世界。波动的水，让他难以洞悉外面的世界，模糊、虚幻。
　　眼睛好累，好想就这样睡过去……
　　好累啊，或许溺死在水里也是种不错的死法呢？
　　江眠渐渐无法在水里闭气，水灌入胸腔，窒息的快感瞬间袭来，他在水中挣扎，手脚却像被水草束缚住，无法挣脱。
　　汤池内水面翻腾……
　　在这时，也不知笼中的雀儿怎么回事，尖叫着，煽动着翅膀，身躯无知觉地撞向笼子。
　　突然间，只余翻腾的水声……
　　江眠虚弱地撑着池侧缓缓浮出水面，呼吸着新鲜空气，脸色惨白。
　　江眠也无心在水中多泡一会儿，将一身污迹洗去，药膏抹在伤处，换上衣服离开浴房。
　　“这雀儿怎么这么娇弱啊？怎么又死了?一个畜牲怎么能活得比人还娇气？”衣衣看着躺在笼底一动不动的雀儿抱怨。
　　江眠眼底毫无波澜地望了望笼中的雀儿，仿佛早就料到它的死亡，安抚道：“没事，死了便死了，以后也别让妈妈送雀儿过来，就说我这里风水不好。”
　　“嗯。”
　　江眠从床侧暗格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将雀儿和几颗坚果一并放在盒中道：“我要出去一趟，就顺便把这小家伙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埋了。”
　　衣衣闻言扯了扯江眠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江眠，一副求人的模样。
　　“说吧，要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江眠一眼就看穿了衣衣的小心思。
　　“北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好好吃，甜而不腻，沁香扑鼻，我还想吃。”衣衣作势就要往江眠身上靠。“好不好嘛？我真的好想吃！”
　　江眠往旁边一躲，捏着衣衣脸上软乎乎的肉戏谑道：“你呀，一天除了吃，脑子里还想过其他的吗？”
　　“我还想了你呀！”衣衣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地说。
　　“噗嗤。”江眠笑出了声：“那看在你这么嘴甜的份上，我一定给你带桂花糕。”
　　距上京城五公里处的官道上，两千精骑缓慢地行进在路上。风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
　　道路的前方，一名斥候骑马飞驰，翻身下马，稳稳停在队首将军的身侧禀报：“将军，太子殿下率众官员都在城门外候着。”
　　“太子？”将军身旁的副将贺昱语气怪异：“嗯？原本不是安排的楚王和上官丞相迎接吗？怎么成了太子。”
　　“属下不知。”
　　贺昱挥手让斥候退下。
　　贺昱看着身边这人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禁急了性子：“谢老四，你倒是说句话呀？咱们可是把一国储君晾在城门口大半天，原本是想借此表达一下咱们对朝廷延迟半月运送粮草的不满，这下好了，直接发泄给了太子。而且这太子还是你大舅子，你怎么就一点不慌啊？你不怕他借此机会把你困在上京城不让你回北境？”
　　贺昱口中的慎行，便是当今镇北军统帅，大梁嫡公主的驸马，镇北侯——谢恣肆，字“慎行”。
　　谢恣肆的长相很有侵略性，经历长时间的塞外征战，皮肤呈小麦色，五官棱角分明，左侧眼尾有道淡淡的疤痕，目光凌厉。
　　“呵。”谢恣肆冷笑着：“这次运送粮草迟迟推了半月之久，送来的粮草还有半数被虫吃了，将士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回了营地连口热乎的饭也吃不上，让他们在城门外多晒一会又要不了他们的命？一而再再而三，朝廷这次能晚送粮草，下次就能断了粮草！”
　　“仁惠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子监国，且太子想夺回镇北军军权已久。”
　　“我心中有数。”谢恣肆没理会贺昱的劝说。
　　镇北军一直是大梁抵御回纥十二部族南下的一把利刃，甚有边关百姓不知天子，只知镇北军。朝廷对镇北军的忌惮与日俱增，各种控制军权的政策纷纷而下，但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迫终止。
　　谢恣肆深知一再对朝廷示弱无丝毫好处，只会引得朝廷的一再打压。难道皇帝不知道镇北军是最坚固的北方长城吗？打压镇北军只会自毁长城，不过是镇北军让皇帝觉得龙椅坐得不太安稳，晚上连觉也睡不好。
　　将士之心一片赤诚，奈何皇帝疑心四起。
　　承天门外，烈日当空，太子萧璟携百官着朝服等候凯旋的而归的镇北侯。豆大的汗水顺着众人的脸颊滑落打湿衣襟，衣领处有一团深色湿痕，甚有不少老臣还需得内侍搀扶着才能站稳。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不好了，户部尚书李大人晕倒了！”
　　萧璟看着身后手忙脚乱的一众人，对身旁伺候的太监小仪子吩咐了两句。
　　“太子口谕：李大人年事已高，孤不忍其受苦，特许李大人回府养病，等病好了再回朝堂。其余朝臣若站不住了，也可回府。”小仪子捏着嗓子道。
　　有几只装身体虚弱的老狐狸听到这话，病也不敢装了。“等病好了回朝堂”，这病能不能好还不是太子一句话的事。太子萧璟与仁惠帝不同，仁惠帝继位这二十三年虽无过却也无功，性格软弱，对朝堂上的一些拉帮结派之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其发展。可这位太子殿下手段强硬，在初入朝堂时，便不喜这乌烟瘴气的作风，彻查官员背地干的肮脏龌龊之事，闽中走私私盐和左都御史贪污两案直接拉了数百人下马。宫中任何对太子之位有威胁的皇子也被清理干净，仅留下无才、无德的楚王和年幼的十一皇子。
　　残暴不仁的名声不胫而走。
　　但对百姓而言，太子萧璟宅心仁厚、礼贤下士、不偏不倚，察民间疾苦，止权贵跋扈，实为一国储君的不二人选。
　　萧璟端着太子的威仪，笔直地站在烈日下，不时有太监为其擦去鬓边细密的汗水。
　　大约又过了三刻，城门外的众人才看见姗姗来迟的镇北侯一行人，马蹄声整齐划一，气势昂扬，与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朝臣形成鲜明对比。
　　谢恣肆驾着马缓步走到太子面前，才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对萧璟行礼请罪：“殿下赎罪，臣在途经雁亭山时不幸遇到山体滑坡，因此来迟。”
　　后面的贺昱闻此心想：随口胡说的技能愈发熟练啊！
　　萧璟扶起谢恣肆笑着说：“前些日子接连大雨，雁亭山确实容易发生滑坡破坏官道，多亏侯爷及时派人修复官道，帮孤解决一桩事。”
　　“不敢当，为陛下和殿下分忧乃臣之责。”
　　“哈哈哈”萧璟仰头大笑，拍了拍谢恣肆的肩膀：“我大梁得此忠臣，乃我大梁之福！”
　　后面的朝臣赶忙赶紧地附和：“大梁得此忠臣，乃我大梁之福。”声势之浩大。
　　萧璟从木匣中拿出圣旨：“镇北侯谢恣肆接旨——”
　　谢恣肆和跟随的将士闻此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敬宣二十三年，镇北侯忠厚仁义，宣德明恩，抗蛮夷以安社稷，朕甚嘉之。加封骠骑大将军，以洛阳地益封五千户，赏黄金万两，念其在外征战多年积劳成疾，特许回京修养。其余将士立特等功者封中郎将赏黄金百两，一等功者封都尉赏银千两，二等功者赏银百两，赐牛羊万匹犒劳将士。”
　　“臣，领旨谢恩。”谢恣肆叩拜。
　　萧璟伸手扶起身姿挺拔的将军，脸上笑容春风和煦，仅用着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慎行啊，边关战事告一段落，你也可以卸下担子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陪陪霖华。你跟她分别也有小半年，她之前闹着要去边关随军，被孤驳回后隔三差五便去金光寺祈福，抄写佛经佑你平安。”
　　“谢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关心。”
　　简单的寒暄一番，萧璟与谢恣肆骑着高头大马并肩而行，率领着浩浩荡荡的朝臣和将士走在街上，街旁的百姓早早地便在路旁等候这位晓勇善战的将军，队伍足足有一里长，每个人都想往前挤瞻仰将军，巡防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维持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