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向桢蛛

4、共进午餐

　　“题莲，手底下人还没见过他，但因为姓郦，不敢随意对待，按着章程走的。怎么办？”彭金洋说。
　　“什么时候来的？”
　　“有半个小时了吧，他们不敢来吵你，一直等我放学。”
　　彭逸直站起来，走到镜子面前整理衣服，把睡翘的头发抹下去：“叫波间月准备，咱们招待一下。”
　　“得嘞。”彭金洋如释重负，抱着平板出去。
　　等门关上，彭逸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信息里上一个红点，他点开，是郦钬。

　　已经打过招呼了，妈妈今天就会回去。

　　彭逸直嘴角一扬，划开键盘，手指在上面顿了两秒，又划开表情包，挑了个趴在地上的小狗发过去。
　　手机息屏，刚才那点笑意也消失。彭逸直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了出去，到了题莲包间门口，彭金洋已经带着人等候，两人对视一眼，彭金洋立刻敲门进去。
　　彭逸直最后入场，他环视一圈，目光在那个妆容精致的女Omega身上停了一瞬，最后才落到郦琰铿身上，笑着说：“大哥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好让我把更好的房间给大哥。请各位移步。”
　　郦琰铿没动，周围的人也不动。
　　“只是下属提议来这儿放松一下。”郦琰铿慢条斯理地将视线投向他，“不必劳烦。”
　　“那怎么过意得去？要是叫爸爸知道了，该怪我怠慢了。”彭逸直语气带上了埋怨，像真的在怪他见外。
　　“没人会多嘴。”郦琰铿说。
　　“那也得去。”彭逸直说，“再推辞就太客气了，难得大哥来一趟。”
　　郦琰铿看向旁边的Omega，她接受到信号，笑着说：“郦总，既然彭老板这么客气，那我们就借您的光了？”又转向彭逸直：“一直听说白庭的头牌盛名，不知今日能不能有幸看到？”
　　“当然。”彭逸直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一番，“恕我眼拙，请问你是？”
　　“足玛体育，马鸿梦。”她起身，朝彭逸直伸手，彭逸直回握，不重不轻，很快分开。
　　“请吧。”彭逸直走到门口，回头。

　　碧水流兮
　　更大，更私密，灯光调得更暗，坐席离得更远。
　　中央一个圆形舞台，红色帷幔低垂，干冰四周缭绕，皮鼓一响，萧音仿佛从四面八方来。白纱红裙，长袖遮面，舞者们一步一顿从席后走出，舞台灯光变换，如同一轮明月，众舞蹁跹于上，抬手动足间纱裙飞扬，像一只只鱼在周围空游。
　　众人聚集中央又忽得散开，露出隐藏的波间月，他双手掩口，只露出一片眉眼。抬眼间，坐席一如既往响起吸气声。

　　要的就是波间月牵动全场目光的效果，舞台一览无余，坐席模模糊糊，借此掩护，彭逸直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座众人。
　　其他人正被波间月震撼，哪怕是马鸿梦也被吸引着瞪大了眼，唯有郦琰铿神色平平，偶尔吃水果。
　　不被色相迷惑的人，难对付的人。
　　彭逸直收回目光。
　　他对在场的其他人眼生，可不代表他们会对彭逸直眼生。白庭夜白是全市最大的夜总会，郦琰铿是新归家的嫡长子，不可能误打误撞选了这里。是来敲打我让郦钬老实？还是那天晚上，他真的发现了什么？
　　一舞结束，彭逸直抬眼，目光在空中与波间月一触即离。波间月端着酒杯上来，笑着给郦琰铿敬酒。
　　郦琰铿接过，礼貌地给了一眼，和刚才一样，平淡但不是轻视，从容喝下放下酒杯。
　　这不是留人的信号，波间月再敬全场后离开。
　　彭逸直这才开口：“还喜欢吗？”
　　“多谢弟弟的好意。”郦琰铿说。
　　“大哥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我还担心表演不合大哥口味。”
　　“有什么合不合的。”郦琰铿看向他，“落地就是家乡，什么都是老味道。”
　　彭逸直笑容不变：“前年白庭才翻修一遍，没想到大哥还记得老样子？”
　　“小时候偶尔也跟父亲来。”郦琰铿顿了顿，似在回忆，“彭姨还好吗？”
　　“一切都好。妈妈也常跟爸爸说起你，说国外事业再好，也不要忘了家里这一套。”
　　“哪有什么事业？”郦琰铿轻笑，“只是自己年轻时候玩儿点小生意，没什么值得说的。”
　　彭逸直打趣：“大哥的小生意，恐怕白庭得赌上一年的营业量吧？”
　　“连一年都没有坚持下去。”郦琰铿目光落在酒杯上，“我抱着纸箱站在街头的时候，也在想，白庭从三层小楼变成上万平方米，该是付出多少？”
　　彭逸直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收敛正色，举起酒杯说：“敬大哥当年在街头抱过的纸箱。”
　　“至少流落街头的时候不是身无分文。”郦琰铿也抬起酒杯，笑出来。
　　两人的酒杯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归位。
　　马鸿梦也端起酒杯说：“两位真是一家人，客气到一块儿去了。我敬彭老板和郦总，托两位的福，看到这么美的表演。”
　　彭逸直回敬一下：“像大哥说的，都在一片家乡上，就是家人，往后见面的次数多着呢。”
　　“彭老板这么说，我可要不知好歹地问问白庭的机密了。”马鸿梦指着舞台，“那个水雾是怎么弄的？”
　　“干冰机。”彭逸直说，“舞台下面埋了管道。”
　　“难怪。”马鸿梦恍然大悟，又看向郦琰铿，“您小时候来的时候，也有这个吗？”
　　郦琰铿叉起一块蜜瓜，连眼都没抬：“没有。”
　　“那以前呢？”马鸿梦好奇地问，“没有干冰机的时候呢？”
　　“过去都靠人扇。”彭逸直说。
　　话题引到表演上来，气氛越说越轻松，马鸿梦偶尔插两句，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
　　约半小时，郦琰铿面前的餐点吃得七七八八，放下杯子：“差不多了。”他站起来，看向也站起来的彭逸直：“今天多谢。”
　　“大哥客气。下次想来，直接打电话，我好提前安排。”
　　郦琰铿只点点头，往外走。马鸿梦跟在他身后，路过彭逸直时冲他笑笑，算是告别。

　　送走郦琰铿，彭逸直回到办公室，又将郦琰铿从进门到离开的监控单独调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任何破绽。好像真的只是偶然来这里放松的。
　　彭逸直关掉监控，慢慢靠进椅背。椅子左右摇摆，心里越想越烦，打开手机，和郦钬的聊天界面还停在他出去之前。
　　往上翻，两人见面的最后一天。
　　他发消息：妈妈被警察叫走了，我今天没办法回家了。
　　郦钬回了个问号。
　　等妈妈回来，我问明白了再跟你说。
　　好。

　　如果不能按时回家，两人都会报备。彭逸直顺着这里往下翻，几乎每天都有几行字，全是琐碎的流水账。
　　彭逸直按住输入框，开始打字：今天郦琰铿来白庭了。

　　琰铿都是生僻字，他在键盘里翻了半天才找到，正要按发送，手指却顿住了。
　　也许郦琰铿预料到郦钬会是强劲的竞争对手，故意带了一套假班子到他面前来，故意露出马脚，让他看见，让他多想，让他行动，然后反被摸清底细。
　　声东击西？
　　彭逸直盯着输入框，光标还在字后面闪烁。

　　门开了，他没听见。

　　“和谁聊天呢？我的小直宝贝？”
　　长裙包裹的臀部将办公桌上的相框坐倒，浓烈的香气比人先过来，长臂把彭逸直揽过来，烈焰红唇立刻在他脸颊印上一口。
　　彭逸直措手不及，手机脱手，反应过来立刻高兴地叫出声：“妈！”
　　掉下的手机被彭贯接住递过来，她松开手臂，原本突出的五官在浓妆的加持下更加浓烈，一双狐狸眼完成两道月牙笑吟吟地看着他：“辛苦啦。”。
　　“你还好吗？事情怎么样？”彭逸直迫不及待地问。
　　“不用担心，妈妈会处理的。”彭贯伸手捏他的脸，软肉在指腹间晃动，“快回去和亲亲老公玩儿吧。”
　　“妈~”彭逸直任她揉，拉长音撒娇，“警察不可能扣你这么久，到底怎么了？”
　　彭贯松手，彭逸直只有一双小狐狸眼随她，其余长相都随了他那Beta妈妈，圆圆的，肉肉的，像一掐就出水。偏偏性格又像极了自己，要是随上Beta，性格迟钝得像生锈的铁疙瘩，估计要少很多烦恼吧。
　　彭贯收拾表情，把淡下去的笑容再提起来：“信息素紊乱嘛。但怎么乱的，还没有查出来，总归和咱们无关。”
　　“那失踪人口呢？”
　　“只查到几辆□□，人至今下落不明。后面还得和警察打几场交道。”
　　彭逸直沉默，彭贯大手拍他后背，邪笑着说：“与其担心你老妈，不如担心你老公。”
　　“妈。”彭逸直急，“郦琰铿突然回来，你是不是知道些内幕消息。”
　　“贺好把人抓回来的。”
　　“我知道。”彭逸直皱眉，“但怎么抓回来的？他在国外这么多年，不用家里给钱，一定是站稳脚跟了，怎么还能回来？”
　　彭贯没说话，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彭逸直的手机叮得一声响，他没理，彭贯抬下巴示意他去看。
　　彭逸直这才点开手机，瞳孔一缩。一张图片上密密麻麻的外国字，左上三寸大的照片，右下方形的红印章足以说明一切。
　　“他坐过牢。因为什么？”
　　彭逸直看向母亲，彭贯比了个抽烟的手势。
　　他眼神放远，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居然是因为这个进去的。
　　那慢条斯理的说话，那“落地就是家乡”的从容，那“抱着纸箱站在街头”的自嘲。
　　谁给捞出来的不言而喻，所以他才不得不回来，捏着这个把柄，他再想出去都难了。
　　那么他未来要做的，就全都是大夫人希望他做的。

　　原来如此。

　　“行了。”彭贯站起来，“想明白就回去和老公商量一下吧。”
　　彭逸直回过神，点开郦钬的聊天框，删除重新打字：“妈妈回来了，今天可以回家了。”
　　发送。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向彭贯告别，开车回家。
　　只有壁灯亮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郦钬卧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别墅里有婚房，但两人各有一间卧室，平时分开睡。
　　彭逸直的手轻轻握在把手上，没有使力，只是握着。
　　颈环开始亮起红灯，他慢慢调低档位，门缝里透出若有若无的气息——是郦钬的信息素。
　　钻进身体的瞬间就削掉了他的力气，让他不得不倚在旁边的门框上。
　　他靠在那儿，贪婪地呼吸着那点气息，直到闪烁的红灯逐渐熄灭，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彭逸直定了闹铃起床，虽然还是很困，还是简单打理好出去——郦钬有早起的习惯。他有些话要快点告诉郦钬。
　　晨跑结束的郦钬走进餐厅，彭逸直已经趴在饭桌上了。
　　郦钬在他对面坐下，先喝了一口温水。彭逸直抬起眼皮，双手托腮看着郦钬，果然美貌使人清醒，他说：“你猜我昨天在白庭碰见谁了？”
　　郦钬夹起一块肉排送进嘴里看他，没回答，等他接着往下说。
　　“郦琰铿。”彭逸直张嘴，郦钬将另一块肉排夹进他嘴里，肉排煎得外酥里嫩，心上人喂的就更加美味。
　　彭逸直闭眼，边嚼边说：“还带着一个Omega。”
　　郦钬的动作顿了顿。
　　“足玛体育，马鸿梦。”
　　一晚上，足够彭逸直把郦琰铿当天饭局上所有人的底细都查清，把名字，公司，背景展现在郦钬面前。
　　很快郦钬就分析出了郦琰铿目前可能进行的项目。但他也只是喝了口咖啡，说：“项目不算大，更像是给他练手。”
　　“练手也得有人有地盘。”彭逸直说，“这是要给他搭一个完全听他使唤的班子？”
　　“份量太轻。”郦钬否决。
　　“所以他是用这套人对你我摆障眼法？”
　　郦钬思考片刻，说：“有可能。”
　　果然。彭逸直心里暗骂，老奸巨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