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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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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酒杯被慢慢调转着角度。透明杯壁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枚淡淡的唇印。薄薄一层,就像他本人,明明已经离开,却又牢牢印在这里。
彭逸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目光扫向大厅的立钟——十分钟了。
嘴唇覆上那枚唇印的位置,下唇已经贴上杯壁,手却还在加力,像要把印记再转印到他身上一样。百利酒滑入喉咙,甜的,爽口的,带着威士忌的。
和郦钬的信息素完全不一样的。
那也是一股酒味,但是又冲,又烈,像未经调和的原浆。第一次被灌进身体时,彭逸直觉得进来的仿佛不是信息素,而是烧刀子,从后颈割到喉咙再一路烧到胃里。可等那阵冲劲儿过去,剩下的是香气,是晕眩,是站不稳脚跟的飘忽,是明知道该推开却忍不住靠近的贪婪。
两年时间,短期标记一点点把他从滴酒不沾变成无酒不欢。从沾上都要打呛咳嗽说缓缓再来,变成不论喝多少都还叫嚣着不够。
只有标记不够,还要身体。
彭逸直又饮下一口。十五分钟了。
大厅的中心始终是郦琰铿,人群把他团团围住,一波又一波的人上去寒暄。贺好走过去,周围的人就散了,她拉着郦琰铿往角落走。
彭逸直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脚下一动,跟了上去。
既然被他看到,不偷听对不起这天赐的机会。他借着人来人往做掩护,最终停在窗帘后,离那母子也就几步的距离,侧身倚在窗边,假装在看窗外的景色,耳朵却竖着。
两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彭逸直只能听见几个词。
“我是因为……卖给……不出生……”
他皱了皱眉。什么意思?不出生,难道郦琰铿在外面有孩子了?卖了?
彭逸直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嘴角刚挽起来,就看见郦琰铿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话,依旧听不太清,贺好的表情几乎是央求,带有细纹的眼角因为塌眉而延出沟壑,嘴唇动了动,最终紧闭不言。
彭逸直的目光落回窗外的某处,轻轻摇晃手里的酒杯。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不像在这儿站了很久,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
郦琰铿走过来,经过他身边停步,窗户上倒映出郦琰铿的脸。
彭逸直像才发现一样,转过脸,冲他举了举杯,笑了一下。
郦琰铿没回应,立刻扭头抬步离开。
彭逸直把酒杯收回来,盯着郦琰铿的背影,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他心里高兴极了。
手环震动,有电话接进来,彭逸直点开看。不是郦钬,而是郦钬的小弟。
“窦桦?”
“嫂子,你方便说话不?”
彭逸直立刻会意,从口袋里拿出耳机戴上,往宴会厅外走:“说。”
“钬哥让我买抑制剂,偷偷地拿来。我现在在老宅侧门。”
彭逸直脚步一顿,然后加快步子,几乎是跑起来——郦钬一定出事了。
侧门打开,一个Alpha站在门边,带着兜帽的脸转来转去不断打量四周和监控。见彭逸直出来,愣了一下,抬头间几乎遮到下巴的兜帽往后滑了一点,露出左脸从颧骨到嘴角的一道狰狞伤疤,一说话,一口不规整的鲨鱼牙:“嫂子,咋你亲自来啊?”
他把黑色塑料袋递过来,彭逸直接过,塞进西装内兜里,问:“怎么?”
“里面也有Omega抑制剂,我以为你也不舒服呢。”
“他还说别的了吗?”
“婚房,他说我一说你就明白。”
彭逸直将侧门关上,径直往小别墅走。
脑里的念头乱窜。大房这就忍不住出手了?腺体受伤了?还是找什么Omega去刺激他犯错?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笑语声隐隐传来。小别墅却沉在阴影中,只有几盏廊灯亮着。
他跑进别墅,冲到婚房门前,握上门把手一拧——锁了。
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拉扯得他疼痛。彭逸直抬脚踹向门板,“砰”得一声闷响,门纹丝不动。
他掉头上三楼,楼梯间的灯没开,他在黑暗中大跨步上去。
来到三楼婚房正上的房间,扭门,开了。彭逸直心里一喜,闪身进去,直奔飘窗。
冷风在窗户打开后立刻灌进来,彭逸直撑上窗台,身体探出去,脚尖找到着力点后立刻松手。
坠落只有一瞬间,膝盖弯曲,卸掉冲力。
房间里没有开灯,落地窗只有一条缝,完全拉死的窗帘边缘被风吹得蠢蠢欲动。
彭逸直推开窗户,跨进屋里。
郦钬坐在床边,胳膊搭在膝上,头垂得很低,像被什么压着,一动不动。
彭逸直喉咙发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喊他:“南明!”
郦钬抬头,眼神在彭逸直身上定了片刻,随后指指书房,他心一沉——能让易感期的Alpha分心去指的方向,不会是什么好事。
门推开,地上蜷着一个被绑的Omega,已经失去意识。腺体红肿,是强制诱导发情的痕迹。
如果这是有人刻意为之,腺液里会留下证据。彭逸直拆开抑制剂打下去后反手用空筒在脖颈另一处扎进去,取了半管腺液。拿齐血液和毛发,拍照后将书房锁死。
他转身,郦钬还坐在那里,汗顺着下颌滴落,眼神发直。衬衫解开,左胸的小狗纹身随着呼吸起伏不定。
彭逸直撕开抑制剂包装,刚靠近,郦钬的手臂就箍了上来,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脸埋进他小腹,呼吸的热气穿透衬衫,扑进肚脐里。
“给我你的信息素。”
手臂越收越紧。
彭逸直握着抑制剂的手悬在半空,针尖离那截跳动的脖颈只有一寸。他按下颈环,推入抑制剂,拿着棉花揉按针孔,轻声说:“快好了。”
彭逸直身体一绷,屁股也夹紧。
郦钬的手掌无意识地往下,模仿他的动作。
信息素轰然炸开。
郦钬手下用力,彭逸直被带倒在床上,反身被压住,郦钬掐住他的下巴吻上来,可是目无焦距,神情呆滞。
他根本无意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短期标记让他渴望自己的信息素,渴望自己。
彭逸直没有反抗,他也舍不得推开。
刚刚还在偷印记的自己,现在本人就在他面前主动献吻,怎么推开。
彭逸直被吻得喘不上气,张张嘴想让氧气进来,却成为了某种其他的许可。郦钬的手顺着他的脖颈向下,探进衣服,就和舌头一样越进越深。
被他亲手戴上的钻石项链贴在皮肤上,冰凉一触,随即被滚烫的掌心覆盖。
彭逸直闭上眼睛。
最多,也就十分钟。
郦钬的动作渐渐变慢,最终停下,沉甸甸地压在身上,热度逐渐消退,呼吸变得均匀。
彭逸直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浑身都被摸出了火,却像一壶只能停在99摄氏度的水:无法冷却,也无法沸腾。
他盯着天花板,等呼吸平复,等情欲消退。然后,他推开郦钬,坐起来。将人摆放好,盖上被子。
如果让郦钬知道他做出这种事,醒来后他只会道歉,对自己充满愧疚,无法变成恋人,也无法接着做朋友。
他不要郦钬的愧疚,这些都是他自愿的。即使一辈子也说不出口,只能用应付父母当借口,他也想就这么待在郦钬身边。
郦钬不需要知道。
好在抽屉里还有他上回落在这里的化妆品,彭逸直拿出遮瑕膏,对着镜子轻轻将脖颈上的痕迹抹去。
穿好衣服,戴好项链,让自己看起来和宴会开始时一模一样。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郦钬醒来。
郦钬的眼睫动了动。
彭逸直立刻垂下眼,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需要有个地方放眼睛。呼吸调匀,嘴角提起,那个熟悉的弧度。
郦钬睁开眼。
彭逸直抬起头,晃了晃手机,语气里带着那种他们之间惯用的调侃:“哇,竟然在我和你的婚房公然出轨,还敢叫我来处理。我要去向爸爸告状。”
郦钬撑着床坐起来,扶着额头,眉心拧着像在回忆什么,他看向彭逸直,眼神带着犹疑。
“我……”
彭逸直被看得心虚,将手边的温水递给他:“安啦,没有,你给人捆了扔书房了。”
郦钬接过,收回视线,嗓子干哑:“别说出去。”
彭逸直朝书房一努嘴:“人怎么办?”
郦钬从床下下来,打开衣柜,拿了另一套衣服说:“不用管。”
“不用?”
“嗯,具体明天回家我再告诉你。”
彭逸直点点头。
郦钬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时,彭逸直才松了一口气,看向镜子,微微侧身,摸了摸遮瑕膏盖住的地方,应该没有破绽。
等郦钬出来已经换了一身,他说:“我再去宴会一趟。”
彭逸直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我累了。”
“好。你在这休息。”郦钬走到门口又顿了顿,“记得卸妆。”
门关上。
彭逸直没有动。
他就躺在郦钬刚躺过的地方,有他逐渐消失的温度,有他逐渐消失的信息素。
郦钬推开宴会厅侧门,将崔合禾拉进去,自己站在门边。觥筹交错的声音隐约传来,被门隔成模糊的一团。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郦钬的声音压得很低。
崔合禾眼神躲闪,已经知道计划败露,理了理披肩,强撑着说:“怎么啦?你爸爸也是有两个老婆啊。”
“你知道给人做小老婆的苦楚,怎么还能这么做?”
“还不都是为了你。”
“妈妈!”郦钬打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是难以抑制的疲惫,“你这样只是让我难受。”
“我知道的呀,可是那孩子和你有九十多。”崔合禾上前一步,拉住了郦钬的袖子,“彭逸直才七十左右,只要忍过去就好了。你自己算算。”见郦钬不说话,崔合禾抿抿嘴,又接着道,“到底是你不想要,还是他不能生?他从小在那样的地方长大,不知道和多少人好过,要不是他妈妈劳苦功高,和你爸爸关系好,怎么能让你……”
“妈妈!”郦钬厉声打断。崔合禾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郦钬看着母亲,脸色更冷:“你到底还要多少?”珠宝任买钱任花,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得到一切她想要的东西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笨!你爸爸的钱就在那儿,不给你也会给别人,为什么不要?”崔合禾伸手想去拉郦钬的袖子,被他躲开,她只好服软,“知道了。知道了,我再也不做了!随你吧!”
“自己去处理那人。”郦钬说。她总是这样,做过事说过的话总能立刻掀篇,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是是是。”崔合禾这次拉儿子手臂,没被躲开,立刻紧紧揽住,复又撒娇似得抱怨,“我就说‘南明’火还不够,应该听我的话,小名叫阳的。”
远远地瞧见崔合禾和郦钬从侧门一起出来,郦琰铖痛快地哼了一声,然后说:“她说的话不就是显摆自己儿子贬低大哥,我哼错了吗?看看她们,戴的项链比妈妈你的都要闪。”
站在他旁边的贺好心里没好气,刚没吃到教训还敢在这里胡乱张嘴,立刻斜了他一眼,厉声斥责:“还说!还嫌你爸爸不够讨厌你?”
“妈!”
“郦钬能赚钱给老婆买钻石,给他妈买珍珠。你呢?到现在还要我给你擦屁股!”
郦琰铖瘪嘴,扭头向另一百年。贺好盯着他,说:“今天是你哥的好日子,你给我老实点。”
“我看他也未必看得上你准备的。”郦琰铖嘟囔,目光看向人群中的郦琰铿,华灯衬得人成熟俊朗,举止得体礼貌,眼神却在打量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你!给我收回去!”
“收回去就收回去。”郦琰铖收回目光,偷偷补充,“收回去也是事实。”
他六七年没有见过大哥了。大哥当年一气之下出国,说是读书,其实是拒婚,意志坚决,逢年过节也不联系。他从小就崇拜大哥,大哥成绩好,有想法。他想见大哥,但是不想在这个地方看见大哥。他以为大哥能一直逃下去,没想到还是被抓了回来。
如果大哥都被抓回来,那他就更不可能出去了。
“阿铿!”
郦父的声音,郦琰铖看着爸爸招手叫大哥过去,拍着他的后背将他介绍给自己的老伙伴,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也好。郦琰铖想,至少,爸爸的东西不会全落到郦钬手里。
敲门声响。
彭逸直迷迷糊糊地睁眼,是郦钬回来了?
短暂的睡眠并没有将身体里那股热消退,只是暂时让他自己感觉不到罢了。现在醒了,那股火又慢慢烧起来。
咚咚声还在继续。
彭逸直踩上拖鞋,往门口走。宴会结束了?郦钬没带钥匙?自己好像也忘记提醒他了。
彭逸直扭开门,打着呵欠。
来人穿着黑色西装,敲门的手滞在半空。
彭逸直的呵欠卡在喉咙,身形不对,他抬头,郦琰铿面带错愕,目光从自己的脸由上往下走,喉结滑动中他说:“父亲找郦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