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渐晚》雪橙sir

9、指认

　　周二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吵。有人凑在一起抄作业，有人用书挡着玩手机，后排几个男生在打扑克，牌甩在桌上啪啪响。窗外的香樟树上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江疏白坐在第三排，手里转着笔。笔是晨光最普通的那种，黑色笔杆，银色的笔夹。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一个接一个，叠在一起，像一堆乱麻。
　　他在想昨晚的游戏。昨晚他们又打了电视台，林朗澈用新手机，操作流畅得吓人。一局下来，江疏白能感受到，林朗澈口罩下的脸上带着笑，那种很轻的、很真的笑。
　　江疏白想着那个笑，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下课铃响了。
　　铃声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教室里的嘈杂。全班瞬间活过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收拾东西的声音，混成一片。
　　江疏白没动。他继续坐着，看着窗外。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响。
　　然后他听见后排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是几个人的低语，然后是脚步声，往一个方向聚。江疏白回过头。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朗澈还坐在那里。他没起身，还在低头看着手机。手机横屏拿着，屏幕亮着，是暗区的游戏界面——但不是对战画面，是仓库界面。密密麻麻的枪械、装备、物资图标排成列表，林朗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件件整理，分类，标记。
　　他周围慢慢围过来几个人。三四个，都是男生，是班上那种喜欢凑热闹的。他们没说话，就站在林朗澈桌边，身体前倾，脖子伸长，看着林朗澈的手机屏幕。有人抿着嘴，有人抱着手臂，有人歪着头，但没人出声，就只是看。
　　林朗澈完全没理会他们。他低着头，口罩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仓库界面上快速操作——这件装备移到常用栏，那件装备标记为待售，子弹按口径分类，医疗物资按稀有度排序。动作很流畅，很熟练，显然经常做这些。
　　周围看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枪是满改的吧？花了多少钱？”
　　“你看那个弹挂，六级甲，我操，这得多少钱。”
　　“林朗澈你仓库这么肥？”
　　林朗澈没抬头，没应声。他甚至没看周围任何人一眼，就只是专注地整理仓库。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点这里，点那里，动作很快，很精准。
　　江疏白站起来，穿过几张桌子，走到最后一排。他挤进人堆，站在林朗澈旁边。
　　“别弄了。”他压低声音说。
　　林朗澈没理他。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把一把满改的M4移到常用武器栏。
　　“周权可能过来。”江疏白又说，声音更低了。
　　林朗澈还是没反应。他好像完全沉浸进去了，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在口罩下微微抿着，眉头蹙起一点，是那种专注的表情。周围那些围观的人，那些议论声，那些目光，对他来说好像不存在。
　　江疏白伸手，轻轻碰了碰林朗澈的肩膀。
　　“别弄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
　　林朗澈终于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看向江疏白，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很快，但江疏白看见了。
　　“马上整理完。”林朗澈说，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周权会看见的。”
　　“看见就看见。”林朗澈说，低头继续整理。
　　江疏白僵在原地。他看着林朗澈，看着那双专注地盯着屏幕的眼睛，看着那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的手。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指着屏幕说：
　　“你看他子弹，全是高级弹，这得花多少钱。”
　　“林朗澈你充了多少钱？”
　　林朗澈还是不答。他就只是整理仓库，一件接一件，一页接一页。仓库里的东西很多，很杂，他整理得很仔细，很慢。偶尔会停一下，盯着某件装备看两秒，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处理，然后继续。
　　江疏白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人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圈围着的人，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林朗澈。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就听见后门被猛地推开。
　　声音很大，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巨响。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回过头。
　　周权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大步走进来，几步就跨到最后一排。用力推开没反应过来的人群，中间的林朗澈瞬间暴露在了周权的视线下……
　　林朗澈还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完全沉浸在整理仓库里。
　　周权伸出手，一把夺过手机。
　　动作太快，太突然。林朗澈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操作的姿势。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见周权，整个人僵住了。
　　周权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仓库界面。密密麻麻的装备图标，高级枪械，满改配件，高级弹药，在屏幕上一目了然。他看了一眼，眼神更冷了，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握在手里。
　　“第几次了？”周权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
　　林朗澈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他站直，但没抬头，眼睛盯着桌面。
　　“我问你第几次了！”周权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林朗澈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一次。”他说，声音透过口罩，有点哑。
　　“第一次？”周权冷笑，“你当我是傻子？上学期期末，你就在课堂上玩手机，被我抓过一次，忘了？”
　　林朗澈不说话了。
　　周权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像刀子，在他身上刮，接着厉声发问，“手机哪来的？”
　　这个问题出来，江疏白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揪紧了。
　　林朗澈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权都不耐烦了，用手指敲了敲旁边的课桌：“说话！”
　　“别人给的。”林朗澈说。
　　声音很轻，但全班都听得见。
　　“谁送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电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窗外蝉在叫，叫得人心慌。江疏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空气凝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林朗澈说：
　　“江疏白，”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有事找他。”
　　一句话。很清晰，很平静，像在念课本上的字。
　　全班的目光瞬间转向江疏白。
　　江疏白坐在座位上，没动。他觉得那些目光有重量，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前排的张志回过头看他，眼神复杂。旁边的女生用手捂住了嘴。
　　周权也转过头，看向江疏白。他的目光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江疏白。”周权开口，“站起来。”
　　江疏白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膝盖撞到桌腿，咚的一声。他没管，站直，看着周权。
　　“这手机是你给林朗澈的？”周权问。
　　江疏白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看了眼林朗澈，林朗澈低着头，没看他。
　　“是。”江疏白说。声音比想象中稳。
　　“什么时候给的？”
　　“周一。”
　　“为什么要给他手机？”
　　这个问题江疏白不知道怎么答。他卡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他撒谎道：“他手机坏了。”
　　“他手机坏了，你就给他买个新的？”周权的声音里满是讽刺，“你挺有钱啊？”
　　江疏白不说话了。
　　周权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转向林朗澈：“他为什么给你买手机？”
　　林朗澈还是低着头，声音很平：“不知道。”
　　“不知道？”周权提高音量，“他平白无故给你买手机，你不知道为什么？”
　　“你还挺讲义气。”周权冷笑。
　　江疏白觉得嘴里发苦。他咽了口唾沫，说：“是。”
　　“多少钱？”
　　“四百五。”
　　“四百五。”周权重复，像在品味这个数字，“你哪来的四百五？”
　　江疏白沉默了。他不能说卖表的事，不能说攒钱的事。最后他说：“攒的。”
　　“攒多久？”
　　“攒了一段时间。”
　　“就为了给他买手机？”
　　江疏白又不说话了。
　　周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转向全班，大声说：“都给我听好了！学校明令禁止带手机，更禁止在课堂上玩！林朗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警告过，这次直接没收，期末再还！江疏白，你给同学买手机，助长他上课玩手机，一样要处理！”
　　他顿了顿，举起手里的手机——那个蓝色的手机壳在灯光下很刺眼——说：“手机我收了，期末再来拿。林朗澈，你写一份检讨，八百字，明天交给我。江疏白，你也写一份，写清楚为什么要给同学买手机，明天一起交。”
　　“另外，”周权补充，声音沉下来，“我会通知你们家长。具体怎么处理，看你们检讨的态度。都坐下吧。”
　　他转身，拿着手机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消失。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几秒后，才有人小声说话，然后是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但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像在葬礼上。
　　江疏白慢慢坐下。他盯着桌面，脑子里一片空白。前排的张志回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又转回去了。
　　江疏白抬起头，看向最后一排。
　　林朗澈还站在那里，没坐。他低着头，看着桌面，口罩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垂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很直，但江疏白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僵硬。
　　像一尊雕像，风吹不动，雨打不湿，就僵在那里。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朗澈慢慢坐下。他坐下时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坐下后，他拿出物理书，翻开，低头看。从头到尾，没看江疏白一眼。
　　放学铃响了。
　　铃声尖锐，刺耳。全班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瞬间活过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混成一片。
　　江疏白坐着没动。他看着林朗澈。
　　林朗澈开始收拾书包。他把物理书合上，放进书包。然后是笔袋，草稿本，作业本。一样一样，放得很整齐，很慢。放好后，他拉上拉链，背起书包，站起身。
　　他还是没看江疏白。他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江疏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也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把笔放进笔袋，把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背起书包时，他看了眼手腕。那道白印子还在，在教室的灯光下很明显。一圈白，围着皮肤，像道疤。
　　他放下袖子，盖住了。
　　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笑闹声，脚步声，呼喊名字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江疏白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没看见林朗澈。
　　走到一楼，车棚里人很多。他看见林朗澈的车还在——那辆黑色的旧自行车，停在老位置。但人不在。
　　江疏白站在车棚门口等。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人渐渐少了，车棚里只剩下零星几辆车。林朗澈还没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权在班级群里发的消息：
　　@全体成员再次强调，禁止带手机到校，更禁止在课堂上使用。一经发现，立即没收，并通知家长。请各位同学自觉遵守。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收到”，一排排刷上去。
　　江疏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离开了车棚。
　　他没骑车，步行回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
　　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林朗澈的微信：
　　【手机被收了】
　　只有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江疏白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我知道】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江疏白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我提醒过你】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嗯】
　　只有一个字。
　　江疏白盯着那个“嗯”，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苦的、很涩的笑。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家走。
　　手腕上那道白印子，在傍晚的光线下很明显。一圈白，围着皮肤，像道疤。
　　他抬起手，看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继续走。
　　走到家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吓人。他打开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接了杯水。
　　端着水杯站在窗前时，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林朗澈的消息，很长的一条：
　　【周权说要叫我妈来学校。肯定还要叫你家长。】
　　江疏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没事】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卫生间洗脸。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些。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黑眼圈。
　　走出卫生间，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朗澈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没事”，再往前是林朗澈的那条长消息，再往前是那些简短的对话。
　　他盯着看了会儿，然后退出微信，打开游戏。
　　《暗区突围》的图标还在桌面上。他点开，登录，进入大厅。
　　好友列表里，“戒///”的状态显示离线。头像灰着。
　　江疏白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游戏，关掉手机。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他想起了林朗澈拿到手机时的样子。那个明亮的、毫无保留的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句“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还想起了下午在教室里，林朗澈被周权抓到时，那双低垂的眼睛，和那句平静的“江疏白”。
　　还想起了手腕上那道白印子，和那块卖了的手表。
　　江疏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
　　靠垫有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想，手机没了。表没了。
　　可能，有些东西，也没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画面全涌上来。林朗澈的笑，林朗澈低垂的眼睛，林朗澈说“江疏白”时的声音……
　　全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江疏白觉得累，很累。
　　他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没脱衣服，没盖被子，就那么蜷着，睡着了。
　　梦里没有游戏，没有手机，没有林朗澈。
　　只有一片很深的黑暗，和手腕上那道发烫的白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