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渐晚》雪橙sir

4、树荫下的独食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操场被太阳烤得发烫。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挤在篮球架下抢球，女生们坐在看台阴影里聊天。江疏白靠在一棵老槐树上，看着远处郭泽和张志那帮人把球砸得砰砰响。上周那场三对三，他这边临时少个人，输得挺难看。
　　他不想打球，也不想待在人群里。体育老师早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操场上闹哄哄的，郭泽那帮人的笑声刮得人耳朵疼。
　　江疏白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朝操场西侧走去。那边是片老槐树林，树荫浓密，有几张石凳，平时很少有学生去。这个季节树上会掉黏糊糊的树胶，蚊子也多，但至少安静。
　　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走走，等到下课。
　　刚走到树林边，一股食物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烤面包、煎肉饼和生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但在这满是尘土和汗水味的操场边，显得格外清楚。
　　江疏白停下脚步，循着气味看去。
　　最靠里的那张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是林朗澈。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动漫联名款短袖T恤。奶白色口罩严实地遮住大半张脸，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连进裤兜。他面前摊着张油纸，上面放着一个汉堡：面包烤得金黄，肉饼厚实，生菜翠绿，西红柿切片整齐，边缘露出了一点融化的芝士。
　　林朗澈低着头，眼睛盯着那个汉堡，像是在研究什么。他摘下一只耳机，把mp3放在旁边，然后抬起手——
　　摘下了口罩。
　　动作很快，像是不想多暴露一秒钟。
　　江疏白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皮肤很白，鼻梁挺直，嘴唇比一般人厚些，嘴角微微向下，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张脸干净得过分，甚至口罩位置有因为被遮盖久了而留下了淡色的印记，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瑕疵，也没有传言所说的伤疤。
　　他盯着汉堡看了几秒，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起最上面那片生菜叶的边缘，提起来，对着光仔细看。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那片生菜叶上投出透明的脉络。
　　似乎满意了，他把生菜叶放回去，又捏起西红柿片检查。接着是肉饼，芝士，最后是面包的切面。每一层都被他拎起来，在光下看过，确认没有不新鲜、烤焦或者奇怪的斑点，才重新放好。
　　整个过程安静、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检查完毕，林朗澈拿起汉堡。他用油纸包住下半部分，小口咬下去。咀嚼时嘴唇紧闭，脸颊微微鼓动，喉结轻轻滚动。每咽下一口，他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食物安全下咽了，再咬下一口。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吃得很慢，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进食这个动作里，忘记了口罩，忘记了耳机，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江疏白站在树后，看得有些出神。
　　他不是没见过人吃饭，但没见过人吃得这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这不是在填饱肚子，而是在进行某种严谨的实验。
　　腕上的智能手表突然震动起来。
　　是他设的闹钟——提醒自己该回教室了，免得又被记早退。手表的震动声沉闷但清晰，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突兀。
　　林朗澈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疏白的方向。
　　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时间凝固了一秒。
　　林朗澈的眼睛微微睁大，手里的汉堡差点掉在地面上。他迅速抓起口罩戴上，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汉堡、油纸、mp3，动作有条不紊，但比平时快了些。
　　“等一下——”江疏白从树后走出来。
　　林朗澈没理他，把没吃完的汉堡重新包好，塞进裤子侧边口袋，转身就要走。
　　“我没别的意思。”江疏白走近几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就是散步，走到这儿，闻见香味，就过来看看。”
　　这话半真半假。林朗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口罩已经戴好了，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藏住的慌乱。他盯着江疏白看了几秒，很轻地说：“别告诉别人。”
　　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江疏白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林朗澈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江疏白，“看见我。”
　　“体育课不能吃东西？”
　　“能。”林朗澈说，“但我不喜欢被别人看见。”
　　“为什么？”
　　林朗澈的睫毛垂下来。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不自在。”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操场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和男生们的吆喝声。树林里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
　　“你……”江疏白犹豫了一下，“那个汉堡，自己带的？”
　　“嗯。”
　　“闻着挺香。”
　　“还行。”林朗澈顿了顿，“鸡肉的，低脂。”
　　这个补充让江疏白想笑，但他忍住了。他点点头：“哦，挺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林朗澈似乎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就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你……”江疏白忽然想起什么，“体育课不带水？”
　　“在教室里”
　　“怎么不带来？”
　　“吃完了再喝。”林朗澈说，“一起吃喝对消化不好。”
　　江疏白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但他点点头，假装懂了。他看着林朗澈的口罩——已经和平时一样严严实实地戴好。
　　“你经常……来这儿吃东西？”
　　“嗯。教室有人检查，容易被周权骂，这儿比较安静。”
　　“不怕蚊子？”
　　“喷了驱蚊水。”林朗澈从另一侧里拿出那个小喷瓶，对着空气喷了两下。清淡的柠檬草味飘过来，混在汉堡残留的香气里。
　　江疏白点点头。他看着林朗澈收拾好东西，背好书包，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该回教室了。”林朗澈说。
　　“一起吧。”
　　林朗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槐树林。林朗澈走在前，江疏白跟在后，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走到操场边时，下课铃正好响起。人群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嘈杂的人声瞬间淹没了蝉鸣。
　　林朗澈重新塞上耳机，又变回了平时那个疏离的样子。他看了眼江疏白，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朝楼梯走去。
　　江疏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操场上，郭泽那帮人还在打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砰砰作响。看台上的女生们笑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江疏白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树林里，他闻到了那个汉堡的香气。烤面包的焦香，煎肉饼的油香，生菜的清香，混在一起，现在好像还留在鼻尖。
　　还有林朗澈说“我不喜欢被别人看见”时，那种简单又固执的语气。
　　江疏白转身，也朝教学楼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看见林朗澈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戴着耳机，低着头，但这次没敲桌面，而是用手指在课桌边缘轻轻划着什么——像是在模拟切面包的动作，很轻，很慢。
　　江疏白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后排的张志走到江疏白座位边上，压低声音说：“诶！你刚才跑哪儿去了？体育老师下课点名了，我说你拉肚子。”
　　“……谢了。”江疏白说，目光却还停留在教室另一端。
　　林朗澈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大概只有半秒。
　　然后他重新转过头，继续听他的音乐。
　　但江疏白看见，在低头的那一瞬间，林朗澈的手在桌下很轻地握了一下——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汉堡。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远山。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归于沉静的靛蓝。
　　放学铃响了。
　　江疏白收拾书包时，又看了眼林朗澈的方向。对方也在收拾，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他想起下午在槐树林里，林朗澈摘下口罩吃汉堡的样子。想起他检查每一层食材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我不喜欢被别人看见”时那种简单又固执的语气。
　　还有那句“一起吃喝对消化不好”
　　……
　　江疏白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群，吵吵嚷嚷。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脑子里却还在回想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往回看。
　　林朗澈正好从教室出来，背着那个灰色的双肩包，戴着耳机，口罩严实。他走得很慢，避让着打闹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蜷在身侧，避免触碰扶手或墙壁。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朗澈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下头。
　　江疏白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各自转身，汇入不同方向的人流。
　　江疏白走下楼梯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林朗澈，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走进渐浓的暮色里。路灯一盏盏亮起，照亮回家的路。
　　江疏白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林朗澈在后面。
　　就像下午在槐树林里，他看林朗澈吃汉堡时，林朗澈可能也知道他在那里。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
　　就像那个自制的汉堡，那句“我不喜欢被别人看见”，那个在桌下像是在握汉堡的动作。
　　它们就在那里，静静地存在着，成为这个平凡周三下午，最不平凡的意外。
　　而江疏白忽然意识到，他对林朗澈的了解，好像又多了一点点。
　　不是从远处观察来的，不是从传言里听来的。
　　是林朗澈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吃下去的。
　　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那口汉堡的香气，混着柠檬草驱蚊水的味道，和午后的树荫，一起留在了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