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延迟的十秒 ...

  •   周五的最后一节是历史课。
      厚德中学初二(五)班的教室里,历史老师范曾的声音像窗外阴沉的天空一样,平铺直叙,不带一丝波澜:“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的局面进一步加剧,中央集权名存实亡……”
      靠窗最后一排,江疏白正把一支圆珠笔拆了装、装了拆。弹簧第三次弹飞出去,滚到过道上。他懒得捡,索性把剩下的零件扫进抽屉,发出哗啦一声响。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杂志,摊在历史课本下面,低头看了起来。
      “江疏白。”老师的声音忽然点名。
      江疏白头也不抬:“在。”
      “你来说说,节度使制度的弊端在哪里?”
      江疏白慢吞吞地抬起头,合上杂志:“弊端?钱多兵多还不交税,换我我也当节度使。”

      教室里爆出一阵压抑的笑声。范曾脸色黑了黑,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讲他的藩镇。

      江疏白重新低下头,却没了看杂志的兴致。他侧过头,看向教室另一端——靠后门的最后一排,林朗澈戴着白色耳机,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奶白色的口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额前的刘海滑下来,搭在银色的镜框边缘。桌上摊开的历史课本崭新得像刚发下来,页角平整得能割纸。
      但江疏白知道,那耳机里传来的绝不是历史老师的絮叨。
      上周的某个课间,他路过林朗澈座位时,对方正好摘下一边耳机,极轻微的鼓点和模糊的饶舌从耳机孔漏出来一—节奏很快,咬字带着某种锋利的颗粒感。林朗澈察觉到他走近,迅速按停了mp3,把耳机塞回充电仓,塞进口袋。动作自然流畅,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听的只是英语听力。
      可江疏白记得那鼓点。和他手机推荐歌单里常放的某个说唱歌手很像。

      还有一次,放学后江疏白值日,打扫到林朗澈座位时,发现抽屉最里侧露出一角塑料包装一一是个高达模型零件的板件,还没拆封,包装角落印着小小的“RG 1/144”。江疏白认得那个标志,他一个朋友房间里堆了一柜子。林朗澈回来拿落下的作业本,看见江疏白正盯着那板件看,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抽屉,把板件往里推了推,然后拿起作业本走了。
      他从不说这些。不说耳机里震耳欲聋的鼓点,不说抽屉里精密排列的零件。他只是安静地戴着口罩,趴在桌上睡觉,或者望着窗外发呆,把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收在那个小小的白色耳机和整齐的抽屉里。
      窗外忽然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了教室玻璃上。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了下来,教室里骚动起来。老师不得不走到门口打开了日光灯,惨白的光线瞬间填满每个角落。
      林朗澈被雷声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先是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他隔着口罩的动作显得有点笨拙,然后才坐直身体。看了眼窗外瓢泼的大雨,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接着伸手调整了自己微微滑落的口罩,随后按停了校服口袋里的mp3,把两只白色耳机摘下来,慢悠悠地绕好,塞进灰色绒布袋里。

      他的动作懒洋洋的,和周围急着收书包的嘈杂格格不入。

      下课铃在雨声中刺耳地响起。
      范曾匆匆布置了作业(“把本章节重点整理一下”),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有伞的嘚瑟地撑开走出教室,没伞的开始呼朋引伴。江疏白把杂志塞回书包,拉链卡在一半—一书包太乱,不知道什么东西硌住了。他用力一扯,哗啦一声,几本漫画和半袋没吃完的饼干掉在地上。

      他啧了一声,弯腰去捡。

      等他把东西胡乱塞回去,背上书包走到后门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林朗澈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深灰色的《新世纪福音战士》联名款长柄折叠伞,正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雨水被风吹进来,在走廊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疏白站到门框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林朗澈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荚味,混在雨水的湿气里,变得有点柔软。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几个隔壁班男生嚎叫着冲进雨里,故意踩水坑,水花溅得老高。林朗澈往后缩了缩,避开水雾,嘴里小声嘟囔了句:“幼不幼稚。”
      江疏白听见了,侧头看他。林朗澈也正好看过来,口罩上方的眼睛眨了眨,有点没睡醒的惺忪。
      “这雨,”江疏白开口,下巴朝外面扬了扬,“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林朗澈“嗯”了一声,转头往窗外天空一瞥,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至少还得下半小时。”

      “你还会看云?”江疏白挑眉。
      “常识。”林朗澈转过头继续看雨
      江疏白没接话。他注意到林朗澈握伞的手—一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伞是深灰色的,伞面没有任何花纹,伞骨收束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哗哗的雨声。
      江疏白用鞋尖蹭着地面一小块水渍,看它晕开、变淡。他想起林朗澈耳机里漏出的鼓点,想起那个高达板件,忽然问:“你上课老睡觉,晚上干嘛去了?”
      林朗澈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两秒才说:
      “没干嘛。”
      “听歌听到半夜?”
      “...有时候。”
      “什么歌那么好听?”

      林朗澈侧过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深。过了几秒,他说:“就..随便听听。”
      “说唱?”江疏白试探着。
      林朗澈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转回去看雨,肩膀微微放松了些:“吵到你了吗?”
      “没,”江疏白说,“就那次你耳机漏音,听见一点。节奏挺带感。”
      林朗澈又“嗯”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不好意思?但很快就消失了。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口罩上沿,手指在耳后轻轻按了按,让口罩更贴合脸型。
      雨还是那么大。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俩,和无穷无尽的雨声。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混杂着灰尘被打湿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道哪家小吃的油烟气。

      就在江疏白想着要不要冲进雨里的时候,一个不知哪个班的男生抱着书包从楼梯口狂奔出来,大概是等不及了,速度太快,在湿滑的瓷砖地上一脚踩空,整个人失控地朝着江疏白撞过来。
      江疏白根本来不及躲,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袭来,脚下又是一滑—一刚才蹭开的那片水渍还在
      ——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完了。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准备迎接后背和地面亲密接触的疼痛。
      但疼痛没来。
      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上臂,用力往回一拽。
      江疏白被拽得踉跄向前,额头差点撞上林朗澈的肩膀。他及时刹住车,鼻尖距离那件深蓝色校服只有几公分。熟悉的皂荚味扑面而来,混着雨水的湿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愣住,抬眼。

      林朗澈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了些,是然是下意识的反应,自己也没料到会出手。雨水飘进来,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黑发黏在皮肤上,衬得口罩上方的皮肤白得有点透明。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江疏白能感觉到林朗澈抓着他手臂的手指一一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那手指扣得很紧,有点用力,指节都凸出来了。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比他想象中要暖和。
      那个撞人的男生已经连滚带爬跑远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江疏白等着——等林朗澈像以前那样,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立刻松手,然后从口袋里摸湿巾擦手。至少,也会下意识地掸掸袖口。

      但林朗澈没动。

      他的手还抓着江疏白的手臂,没松,也没更用力。
      就那么抓着,手指微微陷进江疏白的校服布料里。
      江疏白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纹路,透过薄薄一层棉布,印在自己皮肤上。
      一秒,两秒,三秒.
      林朗澈的眼睛还看着江疏白,但眼神有点飘,像是在看江疏白,又像是在发呆。他口罩边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频率比平时快了点。
      四秒,五秒,六秒.
      江疏白注意到,林朗澈的另一只手—一那只没抓着他的手—一正紧紧攥着那把深灰色的伞。攥得太用力,骨节都发白了,伞柄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七秒,八秒….
      林朗澈的睫毛颤了颤。他像是突然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落在江疏白脸上。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抓着江疏白手臂的手。

      不是一下子弹开,而是先松开手指,让掌心慢慢离开布料,最后才完全收回手臂。整个过程慢得像电影慢镜头,至少有两三秒。
      手收回去后,林朗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好像在看什么没见过的东西。窗外昏暗的天光照进来,落在他掌心,照出清晰的掌纹和微微发红的皮肤—一那是刚才用力抓握留下的痕迹。
      十秒。
      从他抓住江疏白,到他完全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整整十秒过去了。
      江疏白屏住呼吸。空气里只有雨声,和林朗澈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他的手臂被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那片皮肤好像记住了对方手指的形状和力道。
      林朗澈终于动了。

      他另一只手松开了紧握的伞一一伞“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积水边。但他没马上捡。他用那只空出来的手,摸向校服口袋。
      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种干脆利落的掏东西。他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也不是常备的独立包装酒精湿巾,而是一小包普通的纸巾。抽出一张,展开,白色的纸巾在昏暗光线下有点刺眼。
      但他没擦。
      他就那么捏着纸巾,停在半空,目光还落在自己刚才抓过江疏白的那只手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单纯在发呆。
      十一秒,十二秒⋯•
      他才抬起手,用那张纸巾,很轻地、敷衍地擦了擦掌心。不是平时那种反复搓揉、恨不得擦掉一层皮的架势,就是随便抹了两下,连指缝都没仔细照顾。
      擦完,他把纸巾对折,握在手里,没扔。

      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伞。伞面沾了水渍和一点灰,使镭射工艺的灰色伞面有些变色了。他看了一眼,没管,就那么握着。
      雨好像小了点,从瓢泼大雨变成了哗啦啦的中雨。
      屋檐滴下来的水线变得稀疏了些。
      林朗澈抬起头,重新看向门外的雨。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清晰,口罩边缘有点湿,贴在皮肤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在口罩里,听着比平时含糊:
      “你劲儿还挺大。”
      江疏白一愣:“...啊?”
      “就,”林朗澈还是没看他,望着雨,“刚才拉你那一下,你差点把我带倒。”
      江疏白这才反应过来,林朗澈是在说刚才拽他那一下的反作用力。“我以为我要摔了,”他说,“条件反射,绷着劲儿呢。”
      “哦。”林朗澈应了一声,顿了顿,“那你还挺稳。”

      江疏白想笑:“这算夸我吗?”

      “算陈述事实。”林朗澈说,声音里带了点平时常有的、懒洋洋的调子,“换个人可能就真摔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雨小了”。但江疏白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也不是那种过分客气的疏离,就是⋯•..挺平常的一句话,从林朗澈嘴里说出来,却让人有点意外。
      雨又小了些,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
      林朗澈撑开伞,深灰色的伞面在潮湿空气里“圆”地打开。他往前走了两步,迈进雨里,又停下,回头。
      雨丝在伞沿挂成水帘。隔着那层朦胧的水雾,他看向江疏白。口罩上方的眼睛在昏暗天光里,显得很深。
      “走了。”他说。

      然后转身,走进雨幕里单肩背着那灰色书包朝着学校自行车棚走去。伞打得端正,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江疏白看见,他握伞的那只手一一那只十几秒前才被他敷衍擦过的手一一在走到拐角时,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把伞柄握得更紧了些。
      像个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小动作。
      江疏白在原地站了会儿,直到林朗澈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雨幕里。他才低头,看自己刚才被抓过的手臂。
      校服袖子平整,没留下什么痕迹。
      但皮肤底下,被抓握过的那一圈,却好像还留着那种触感和温度。不疼,就是存在感特别强,像刚贴过膏药揭下来的那种感觉,热乎乎的,还有点麻。
      他用另一只手,指尖按了按那个位置。
      雨后的风吹进走廊,带着泥土味和树叶味,还有城市雨水特有的那种铁锈似的味道,把空气里最后那点林朗澈身上的皂荚味也吹散了。

      江疏白把那个半开的书包往上颠了颠,走进还没完全停的细雨里。
      没伞,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胳膊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皮肤底下那股微烫的感觉。
      他想起林朗澈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劲儿还挺大。”
      不是数据分析,更不是程序漏洞
      就是一句,挺平常的话。
      江疏白低头笑了下,摇摇头,踩着积水往前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走到校门口时,雨差不多停了。西边的云裂开道缝,夕阳的光挣扎着挤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一片暖洋洋的金红色。
      他回头看了眼教学楼。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积水映着最后的天光,亮晃晃的一片。
      江疏白转身,走进越来越暗的暮色里。
      手臂上那片微烫的感觉,一路跟着他,走过三个红绿灯,拐进巷子,直到家门口。
      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毫无预兆地落下,然后留下湿漉漉的、一时半会干不了的痕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