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纪事》四十五元

4、小狗守护者

　　我是今天的主角，我是一只狗，是被我的主人很好的养起来的威风凛凛的大狗。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记得天气特别冷，我睁开眼睛时，世界是白色的，冰冷的，静得可怕。雪花一片片落在我的鼻尖，融成刺痛的水珠。我蜷缩在雪堆里，身上的毛发结了冰碴，每呼吸一次，胸口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我已经记不清在这里躺了多久，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好像要和这片雪地融为一体。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但我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冻得我快要死在雪堆里的时候，一双细细的小手把我从雪里挖起来抱在怀里那是我第1次感受到温暖后来那双小手的主人把我带回了家。另一个高大的人类站在边上斥责带我回家的小主人，说什么我只是一条土狗，农村乡下多了去，长大了也不会好看的。我冻得发抖，只会呜呜的乱叫，而我的小主人抱紧了我说他不相信，说我一定会长成漂亮的狗的。小主人的话或许很管用，最终其他的高大人类都妥协了我的小主人满意的抱着我进入了温暖的房子，给了我水和食物。虽然好像是他们的剩饭剩菜，但比外面落在雪堆的馊掉的东西要好吃多了，我吃着这些东西，大口喝着一生以来见过最干净的水，心想，我一定要长成小主人对我期待的那样，长大以后我一定会变成一条很漂亮的大狗。

　　日子像流水一样，从冬到春，从春到夏。

　　我长得很快。小主人每天都会量我的身高，用一根粉笔在门框上画下记号。“小黑又长高啦！”每次画完新的记号，他都会开心地抱着我的脖子。是的，小主人给我起了名字，叫“小黑”，因为我的毛发是纯黑色的。

　　小主人要去一个叫“学校”的地方。每天早晨，他会背上一只小小的包，蹲在门口和我告别：“小黑要乖乖看家哦，我放学就回来陪你玩。”然后门会关上，我会坐在门口的地毯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待的时间很长，但我学会了耐心。我会数着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格子，听着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偶尔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这个游戏总是能让偶然看见的大人笑起来，虽然那笑声里总带着一种我不太明白的情绪。

　　傍晚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当太阳开始西斜，我会提前半小时就坐在门口，竖起耳朵，捕捉楼道里传来的每一丝声响。然后，我会在众多脚步声中辨认出那个独特的节奏——哒哒哒哒，哒哒嗒哒，轻快而熟悉。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最后停在门外。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把下压的声音，然后——

　　“小黑！我回来啦！”

　　门打开的瞬间，我会像箭一样冲出去，扑进小主人的怀里，他则会大笑着抱住我，揉乱我脑袋上的毛发。书包被随意扔在地上，我们会在地板上打滚玩耍，他会拿出学校里发生的故事讲给我听，虽然我听不懂大部分词语，但我喜欢他说话时的声音，喜欢他眼睛里闪烁的光。

　　有时候，小主人会给我系上牵引绳，带我出门散步。那是我最兴奋的时刻。外面的世界很大，有高高的树，有各种各样的气味，有其他人类和其他狗。小主人总是紧紧握着绳子，告诉我什么可以靠近，什么应该远离。“那是汽车，很危险，不能靠近。”“这是王阿姨，她很和善，可以打招呼。”

　　我陪着小主人玩耍睡觉，早晨坐在门口目送他背着一个小书包出门，然后傍晚再坐在门口，听到小主人熟悉的脚步声，等门开了就冲出去迎接他。时间过了好久，久到我从小狗长成了大狗，我的小主人还是没有长到和其他人类一样的高大，或许我的小主人就是天生的小矮人吧，没关系，我会守护你的。

　　曾经我下定决心要变成一条漂亮的大狗，而现在我长大了，长成了一条大狗，但是并不漂亮。虽然我自己觉得自己挺漂亮的，小主人总是说我的黑色毛发油光水滑在太阳底下能泛起光泽，我的眼睛很大很明亮，出门玩耍时会比小主人更快看见地上的树叶和邻家的玩伴。不过狗狗的话说了不算，或许小主人说的话也不算数，身边的高大人类都说我很丑，只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田园犬而已，放在乡下抢食都抢不过其他狗，只能被卖到狗肉店去。我不知道什么是狗肉店，但是一提起的时候，小主人就会大哭着抱着我，不让其他人类碰我。我猜想那是一个不太好的地方，而其他的大人也就无奈的作罢了。

　　后来时光好像被交换了，小主人越长越大，而我定型在了最初的样子，始终是一只高大但不漂亮的黑色土狗。小主人身上的包越来越重，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但每天我还是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哒哒嗒哒，越到家门口越快，然后呼啦一下打开门对我说，小黑！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我很喜欢和小主人一起玩，我想这或许是我这一生的使命，也许我生来就是要和小主人一起玩耍的，哪怕我不是一只漂亮的大狗也没有关系，我可以保护我的小主人。

　　我能感觉到除了小主人以外的其他人类并不是很喜欢，小主人不在家时，我口渴或是饿了也没有人会搭理我。但没关系，小主人是我唯一的主人，我只和他一起玩耍，等他回来给我添上我的饭给我喝一口水就好了，坚强的小狗是不会因为一点点饥饿和口渴就气馁的。但现实是，当小主人不在家时，我在这个家的处境越来越微妙。给我喂食的大人越来越不耐烦，总是把剩饭剩菜“哐当”一声倒进我的破碗里，然后用脚尖敲敲地板：“吃！快吃！”如果我动作慢了，还会听到不耐烦的咂嘴声。

　　水碗经常是空的。我渴了，会小心翼翼地走到厨房门口，用眼神示意，但大多数时候都被无视。有一次我实在渴得不行，轻轻叫了一声，结果换来一声呵斥：“吵什么吵！烦死了！”

　　我默默退回到角落，趴在自己的垫子上。垫子已经很旧了，填充物都从破口处露了出来。小主人说过要给我买新的，但总被大人以“还能用”为由拒绝。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小主人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会给我换上干净的水，偷偷从自己的晚餐里分几块肉给我，晚上还会抱着我睡觉，在我耳边说悄悄话。只要有小主人在，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是温暖的，安全的。

　　这一天小主人要出门上学，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目送他离开房门关上了我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想要默默的回到我的小窝里，不出来被其他人类看见。但这个时候，另一个人类把门打开了。他提着一只垃圾袋出门，里面传来食物的香气。那明明是给我的饭，为什么没有倒在我的碗里，而是拿到门外去了。我觉得很奇怪，但在这个时候，我又发现，出门的人类并没有把门关严，门缝露出一道小小的光，门外的世界亮晶晶的在向我招手。我从来没有在小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出门过，也从来没有离开小主人的引导走出那扇门过。真奇怪，我明明知道门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但身上没有牵引绳的时候，身体似乎变得更加轻盈了，好像不由自主的要往外走。

　　但我想，我该等着小主人回来。就在这个时候提着垃圾袋出门的新人类又走了回来他提着大袋子停在门口，把门缝再开大了一点然后用袋子对着我的鼻子轻轻的晃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袋子里食物的香气慢悠悠的飘散出来，钻进了我的鼻腔里，好香。我咽了一口口水，今天还没有吃过东西，人类的意思是让我跟上吗？我不确定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逆光中人类看着我，又晃了一下垃圾袋。这回我确定了，他确实是要给我开饭了，我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放在原来的碗里，难道他是想要给狗狗换碗吗？太好了，或许除了小主人以外，这个家的其他人类也要接纳我了。果然我是一只很有魅力的大狗。

　　我跟上了想要去扒开那只黑色的袋子进食，但人类并没有放手，而是一直拎着袋子，指引我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我走出了楼道，下了电梯，走到了平时爱逛的小花园，人类还在往前走，提着袋子，用食物的香味引诱我越走越远，走到小花园的边缘，我看到了一扇大门，停下了脚步。这里似乎是领地的边界，从这里走出去，再回头回到小主人的家里会不会花费好大一番功夫会不会我就迷路了呢想到这里我有些担心于是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原地坐下并摇晃起尾巴有点讨好的看着人类想要让他在这里给我开饭。但人类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用脚踹了我一下，又晃了晃袋子，然后接着往前走，黑色袋子稀稀疏疏的声音，和里面飘散出来剩饭剩菜的味道实在过于诱人，我越来越饿，犹豫一会儿还是决定跟上，去追逐我今天的午餐。

　　我跟着人类走出结界的大门，看到了更宽阔的道路，道路上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有很多飞驰而过的汽车。是小主人有一次带着我靠近大门，指着外面跟我说那是汽车，我才知道的。我本该感到害怕，但此时更多陌生的气味让我变得更加兴奋了。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我想往外走，或许今天等小主人回来，可以让他带着我往更远的地方玩耍一下。人类停下了，把手里的袋子放下，打开，露出里面还冒着一点热气的剩饭剩菜，我很开心的凑上去大快朵颐。饭菜很好吃好像比以前的味道都要好一点。我一边吃着，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类，想对他露出友好的微笑，但他躲开了眼睛，躲开了我的注视，不知道为什么，往外走的更远了一点。他拿起了一只黑色的小盒子，我看到每个人类手上都有一只，除了我还在上学的小主人。他对着盒子说着什么，我听不见，于是又低着头吃我的饭。

　　吃着吃着忽然眼前一黑，不知道什么东西罩住了我，我挣扎想要摆脱忽然又感觉到一股大力把我从地上掀了起来。我掉进了一只麻袋里，里面有东西撞了我好几下我才反应过来，里面有好多只和我一样的同伴。麻袋的口子被捆紧，我被丢上了一辆汽车。我们混乱又茫然的互相碰撞因为害怕和紧张，在黑暗中互相抓挠撕咬。饭菜还没有吃完，我茫然的嚼着嘴里的米粒，听见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我看不见外面的马路，路边的行人，还有刚才特意走远的那个人类。我在想等小主人回家该怎么办呢？没有我守护在他身边，他出来玩耍的时候还会开心吗？

　　汽车引擎的突突声持续了很久，我在袋子里从平稳到不停的颠簸，直到最后汽车停下，车门打开，我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有一点热热的，比剩饭剩菜更热，还有一点腥臭，有又甜又腻的味道，让我有一些想吐。这个装着我和另外好多只同伴的袋子被人合力提起来丢在地上，有很多脚步声向这里靠近，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麻袋口子被解开了袋子里的狗争先恐后的往外跑，然后钻进了早为他们准备好的铁笼里。我躲在最后瑟缩，看着他们投向了那个令人害怕的未知的地方。等所有狗都进笼子了，有人踹了一脚麻袋，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狗剩下。就在这个时候，我猛的往外一冲，钻出麻袋口子，躲过密集的人类下肢，发了疯一样拼命的往空的地方跑。

　　身后有人类的声音大呼小叫，有很多到脚步声追着我冲过来 ，我拼命的跑，拼命的跑。有人类甩出绳子，有人类拿出铁锁，但这些东西都追不上我，小主人曾经夸我是跑得最快的狗狗。终于，我跑到了一个墙角，猛地一转弯，一头扎进了草垛里。窝在这个干燥黑暗又柔软的地方，几乎要憋住气，等待外面凌乱的脚步声全部离开。

　　有人在外面破口大骂有人在找路人问有没有看见一只狗跑出去。我等了很久，等到日头从上面落到西边，等到外面的光都消失了，等到脚步声也没有了的时候，我才小心翼翼的往外走先探出一个鼻子闻一闻外面没有危险，然后钻出一个脑袋，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天色，这里已经没有人了。我慢慢地走出去，先是前爪，后是脚掌，然后是后爪，然后四脚着地。

　　我从草垛离开，不敢回头看那个放我下来的笼子去了哪里，也不敢看那群和我关在同一个麻袋里的同伴去了哪里。我拼命的往前跑，往前跑，不敢往光亮的地方跑，只往黑暗的地方越走越深，越走越深。我肚子很饿，喉咙，也很干，身上被那群狗抓出来的伤痕还在流血，我很疼，我想念小主人给我搭的小窝，想念他抱着我的味道，想念小主人带我出门玩，不知道今天晚上小主人看到我不在会不会伤心。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我的离开小主人是否知情，我只知道现在我要找到一个地方休息，最好是能弄一点吃的。

　　我离开那个令我感到害怕的空间，沿着黑暗的地方一直走不知过了多久，重新看到了光亮。那边是一个小村庄，以前小主人在画本上给我看过，所以我认识。村庄里有人在做饭，因为我看到烟囱里飘出白烟，而且闻到了很香的饭菜味道。我慢慢走过去走到一户人家门口，看到一条脖子上拴着铁链的大黄狗，在慢悠悠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我屏住呼吸，想悄悄的走过去。但是脚步声被大黄狗发现了，他停下吃饭的动作抬起头警惕的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是一种警告。他不想让我过去，但我没有办法我实在是太饿了，于是我又往前走了两步。大黄狗竖起耳朵，眯起眼睛瞪了我几眼，喉咙里的呜呜声慢慢变成叫出口的吼叫。先是微微的低吼，然后越来越响，汪汪汪，汪汪汪！

　　“怎么了大黄？”屋子里有人类的声音，然后是人类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哒哒地往外走。有主人来给他撑腰了，大黄瞬间从警惕变成了洋洋得意。而此时正是我的时机。我趁着他抬起脖子，来不及地下护住饭碗，猛地扑过去，在大黄和它的主人眼皮子底下，一口叼住他的饭碗，咬着就往外跑。

　　“哎，哪来的野狗，不许抢我家大黄的饭！”那个人类大叫着提起扫帚朝我跑过来，我叼住饭碗扭头就跑。慌乱之中，碗里掉了好多东西，但我顾不上，使出了浑身力气，咬住完飞奔到了村子的另一头。人类的动作果然没有我快，我又躲在了角落里，嘴里叼着一只属于别的狗的小碗，里面盛着与我平时不一样味道的饭菜。饭菜只剩下一半了，路上撒了好多，但我饿的什么也顾不上，埋头稀里糊涂的全部咽下了肚子等吃到只剩几粒米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碗里全是新鲜煮好的排骨肉，好像不是主人剩下的那种稀稀拉拉的骨头渣子。我吃着饭有点难过，有点鼻酸，我这辈子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可我的一辈子好像在今天上午被人类丢给那一车坏人的时候就结束了。

　　难过了一会儿，我又开始高兴，因为以前小主人难过的时候都是他考试失利或是做了错事被大人训斥，他躲在角落悄悄的抹眼泪，而我会蹲在他旁边用无声的陪伴安慰她，但那个时候我并不懂得他为什么会难过，也不知道难过是什么，但现在我懂了，原来难过是这种感觉，但我没有办法和小主人分享了。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或许小主人现在也在因我的离开而难过吧。

　　我默默的吃完了整碗香喷喷的肉和米饭，把碗沿都舔干净了，想把碗叼回去还给大黄狗，但又怕大黄狗叫起来，它的主人又要拿扫把来打我。所以我把碗放在了地上，大摇大摆的走开，去往下一家打家劫舍。

　　也许我真有做劫匪小狗的天赋，很快就找到了第2家心仪目标。那是一家终点的很漂亮的院子透过栅栏，我可以看见里面有漂亮的狗窝，漂亮的草坪，还有小猫咪在里面打滚。屋子里明亮的灯光下一家人类围着餐桌开开心心的吃饭聊天而一边的地上有一只雪白的和小猫咪一样大的小狗，正埋着头吃的很开心。

　　就是他了，我想。我看了一眼并不是很高的栅栏往后退了一步续足了力气猛的一蹬后腿轻轻松松就跨过了栅栏。草坪上的小猫看见陌生的生物落地被吓了一跳吱吱哇哇的乱叫着跑到了一边。但是小猫本来就这样一惊一乍，主人并没有放在心上。我小心翼翼的绕开草坪顺着屋子转了一圈。我看到这里有一扇后门，门缝开了一道足够让我悄无声息的挤进去我正盘算着从后门绕到餐厅去抢走那只白色小狗的饭碗，看看他到底在吃什么。但进了门之后，我又闻到了不一样的食物香气。原来这里是人类的厨房，他们在这里做饭。地上摆着一只大大的桶，里面装着很多应该是他们不要了的饭菜，这些东西闻着味道不是很好，但跟我以前在小主人家被大人类喂养的食物也差不多，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这个时候吃饱最重要。

　　所以我又凑上去了小心翼翼的闻了一下然后把整个脑袋塞进了桶里稀里哗啦的吃起来吃相不是太好引起了很多的响动，或许是因为这个被那只可恶的白色小狗发现了，小狗停下他吃饭的动作，走到后门的厨房来，看见我这只陌生的大狗正扒着他家的剩菜桶吃泔水，吓得一跺脚汪汪大叫起来。我顶着一头菜汤压低声音，想要用低吼来警告他不许说话，可惜没有用，他还是汪汪的叫。我想扭头离开这里，赶紧跑路，但有点来不及了。

　　很快就有人类被他引过来，一个穿着小裙子的小人类，和我的小主人以前差不多大。幼小人类看了我一眼咯咯的笑起来说，快看这只大黑狗，吃的像小花猫，满脸都是饭菜！

　　大人类走过来抱起那个小孩，看了我一眼。我有些紧张，后撤一步想要从后门马上逃跑。但奇怪的是，这里的人类并没有驱逐我，他们转头拿来了一只新的碗，把一袋东西从柜子里掏出来，我看见小白狗反应有点大，围着人类汪汪叫，扒着裤腿想要跳上去够那个袋子。我猜想这个应该就是他的食物。

　　人类把袋子里的东西稀里哗啦的倒出来，倒在了那只小碗里。小白狗想要凑上来吃，被人类用手背轻轻拍开，跟他说吃自己碗里的。那么这碗东西是给谁准备的呢？我看着碗里圆圆的小颗粒从来没有见过但上面散发出食物的香气我有一些馋的咽了一下口水，试探性的抬头看了那个人的一眼。

　　“别看啦大黑，这是给你准备的，快吃吧。”那个穿着裙子的小人类对我说。

　　谁是大黑呀？我不太理解，还有一点不满意。这个名字没有小主人给我起的好听。但看在实物的份上，我决定不跟他们计较，食物的香气引诱着我一步一步往上我低下头，香气更浓郁的扑在了我的鼻子里。快吃吧，大人类也这样说，于是我低头把这个从未见过的圆形小颗粒吃进了嘴里。

　　好香！好美味！我吃了一口就开始急切的往嘴里塞，这是我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大小人类围着我笑着对我说，吃慢一点。怎么可能呢？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要马上塞进嘴里。

　　这一碗很快就吃完了，饭碗不够大，于是大人类又在里面添了一点，他一边添我一边吃，他一边添我一边吃。直到我吃的肚皮圆滚滚，再也吃不下，还打了一个饱嗝的时候他才停下，并给我放了一碗水。我看了他们一眼，或许是因为脸上还挂着菜汤，样子有点滑稽。小人类看着我咯咯的笑了。他对大人类说，妈妈我们可以领养他吗？

　　大人类说当然可以，只要他愿意留下来。

　　于是小人类很开心的回去找了很多东西，拿了一些小玩具下来放在我面前，和以前小主人的东西很像，还有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是一条穿戴的牵引绳。

　　小人类看着我说，大黑快留下来吧，我们可以和小白一起玩。我感觉到他们喜欢我，希望我留下。但我看了一眼房子，看了一眼躲在一边并不是很开心，但尝试要和我互动的小白，再看了一眼屋外，慢慢的往后退了一步。

　　不想留下吗？小人类看着很失望，牵着他妈妈的衣角求助着看他。但大人了也不能做什么。对着他摇摇头，然后给我倒了更多的食物。但我已经吃饱了，蹲下闻了一下并没有再吃。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牵引绳，扭头从光亮的屋子，离开重新进入了夜色。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拒绝那个小人类，其实我能感觉出来他和我的小主人很像，他也有小玩具，也会陪我玩耍他们家的食物比从前小主人家的更好吃。可是我看到了那条牵引绳，就想到以前在小主人家的日子。我怕我会一直记住小主人，这样的话，因为一口剩饭被坏人塞进麻袋的记忆也永远不会消失。而且我好像不太喜欢牵引绳了。仅仅是这一天，从天亮到天黑，没有牵引绳的日子，我在广阔的空间里奔跑躲避游荡，感觉呼吸都变得自由了。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小小的圈里，变成困在一个小房间，每天只有两次能够带着枷锁往外走小小一段距离，然后就回家的宠物。

　　我离开了这一户人家，肚子吃得很饱，这大概足以让我撑过两三天的时间。

　　我穿过村庄，走过稻田闻到风声里庄稼成熟的香味，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个味道，但是第1次看见他们第1次闻到他们就令我感到安心。农田里有稻草人有小老鼠，有一些飞来飞去的小虫子还有跟着人类一起站岗放哨的大狗。看到我路过那只大狗只是警惕的盯着我眼神交汇了几秒钟，大狗或许觉察出我并没有恶意，又或许是觉得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于是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不屑的扭开了头。倒是大狗的主人注意到了我，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一边抬手去去去的驱赶我，一边又在我走了之后夸了一句，真是一条漂亮的土狗，油光水滑的。

　　我漂亮吗？曾经小主人也这样夸过我，说我油光水滑，说他把我养得很好。我总以为只是他一个人的审美，因为除了他以外，那个家里所有的人类都不觉得我好看，但是现在好神奇，我被那家人抛弃了，流浪在不知什么地方的农田里，却被另一个陌生人夸赞我是一条漂亮的狗。我甩了甩脑袋，没有很在意，因为油光水滑的皮毛过不了多久，或许就会变得干枯毛糙，但我不在乎，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活下去。

　　我离开了农田又不知走了多久路过很多阵风路过很多棵树，路过小溪，我停下喝了水，路过了小树林看到了松鼠和兔子，我想和他们玩耍，但他们看到我就吓得逃跑了。我很吓人吗？我不知道从前我从来没有攻击过人类，也没有攻击过其他的小动物有些时候我还会在小主人跟我玩耍的时候因为路过的一只蝴蝶被吓得摔一跤，然后被小主人哈哈大笑的嘲笑，他说我是一只胆小的狗，说我离不开这个小区，也离不开它的保护。本来我也以为是这样的，但现在我已经离开他很远的距离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或许我一辈子都看不到我的小主人啦。

　　天空的颜色从黑色变成藏青色，再变成淡蓝色，一点一点冒起白色的光，有点像过年的时候在小主人家餐桌上看到的那一只翻了肚皮的白色的鱼，当然我并没有吃到那一块白白的肥嫩的肉，只是分到了一个带着细碎鱼肉的鱼头。我知道现在是天亮了我熬过了一个晚上有一点困，找了一块能挡住光线的大树阴凉处，缩成一团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几道汪汪的声音吵醒，我睁开眼睛一看，天哪，好多只狗的脑袋，围着我转来转去汪汪的叫。我冷静了一会儿，仔细的分辨他们的意思。是原来他们是这个城市的流浪狗，看见了新同伴，要叫上我一起去觅食。

　　我本来不是很想搭理他们，但是转了转眼睛，我看见他们当中有一只黑白相间的漂亮小狗，睁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脖子下面还有一个粉色的漂亮蝴蝶结。看起来并不是一只流浪狗呢。我心想，但是又想到我本来也不是流浪狗，是被前主人丢出来的，所以或许这只小狗也是一样的命运。

　　想到这里我又有点难过，有点同情他，或许更多的是同情我自己。所以我慢慢的站起来呼应了他们的叫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和他们一起出门觅食。流浪狗队伍的觅食任务非常简单，就是在人类还没醒的时候到处翻垃圾桶，钻进高大的塑料桶里翻找有什么能吃的？这一点我很在行，因为我非常熟悉剩饭剩菜的味道，并且知道它会装在哪样的袋子里。我跳到垃圾桶里用牙齿去分辨口感，精准的找到好几袋装着剩饭剩菜的垃圾，把他们揪出来丢在地上，和同伴们一起大快朵颐。

　　我并不是很饿，所以把东西全都让给了其他狗，尤其是那只粉色蝴蝶结的黑白狗。他看起来很高兴。呜呜的蹭了我两下，然后扭头就去吃东西了。我转身替大家放哨，警惕的观察周围，等到有人类的脚步声响起，或是有汽车的声音从远到近，我就发出叫声然后跟大家一起四散逃窜。

　　就这么一起狩猎了几天，我们都有了新的默契，我打头阵负责觅食，另一只狗负责在大家吃的时候放哨，然后大家再留一份给那只狗，等他吃完我们再一起逃走去找下一个觅食点。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我过了几天融入的很快，和大家一起也有了新的乐趣。我身上的毛发不再光滑油亮，甚至挂上了垃圾和脏水的馊味。但是没关系，我变得灰头土脸，却获得了从前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自由。

　　城市里并不只有我们这几只流浪狗，但我们这一堆因为有我的加入，狩猎速度变得快了很多，于是有越来越多的流浪狗加入了我们，我们的队伍发扬光大，我变成了队伍里的头，身边的狗狗都在恭维臣服我，每天吃饭的时候也会把最新鲜香味最足的东西留着给我吃。而我会留一半送给粉蝴蝶结的黑白小母狗，我叫她小粉红。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似乎也还不错。

　　这一天我们照例在太阳升起之前翻进垃圾桶找食物。找到了吃的，被我们拖在地上围在一起大吃大喝。我还在垃圾桶里继续翻找，想要给小粉红找到一根她想吃的大棒骨。就在这个时候，尖锐的哨声忽然响起。

　　所有狗都愣了一会儿，放哨的那只反应过来，迅速大叫着让大家散开，但已经太迟了。有很多人从车上下来，拿着绳子和棍子，大呼小叫的在道路上追着我的同伴们跑。

　　我躲在垃圾桶里，从缝隙中往外看。我看见小灰被一个网兜套住脑袋没法往外再跑，然后另一个人类拿着一根粗大的棍子往他脑袋上砸去。咔嚓一声，我确定是很清脆的声音，我眼睁睁的看着那根棍子落在了小灰的脑袋正中，一下一下又一下，把它毛茸茸的圆脑袋打扁了，打到他再也发不出呜呜的惨叫。拿着网兜的人松开手，把小灰从网兜里倒出去。小灰闭着眼睛瘫在地上，从他的脑袋下面流出了暗红色的血。

　　其他的狗也是差不多的情形，所有的狗都在惨叫，慌不择路的乱跑但是人类的脚步比狗的动作更多更密集。越来越多的网兜罩住了每一只狗，然后是一样的大棍子砸在脑袋上，一下一下或是落在后背，把我的同伴打得吐掉了刚刚吃进去的饭菜，再吐出液体，再吐出鲜血。

　　我想跑想叫，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缩在了垃圾堆里，像那天缩在草垛里一样安静。这个时候我看到所有同伴都倒下了，只剩我的小粉红。小粉红是家养的小狗，没有其他的狗那么聪明，一开始就呆呆的缩在一边，等到所有同伴都倒下了，还是呜咽的瑟缩在原地。有人看见了他开始商量他是不是谁家养的狗跑出来了，我心里燃起了希望，或许他们会把小粉红送回他原来的主人家里。但这一群人的首领摇了摇头直说看见他流浪很久了，这一看就是被人弃养的。

　　于是很快网兜也套在了小粉红的头上，好像没怎么用力气的两闷棍，小粉红就倒在了地上，嘴里溢出红色的血。

　　“所有狗都在这儿了吗？”有人问。

　　“好像还有个领头的没找到，有可能是跑了。”

　　“再找找。”

　　人群散开了。又有人来收拾残局，把同伴们的尸体一个一个的装进麻袋里带走。我认识那个麻袋，那一次前主人家把我丢掉，也是装进了那样一个麻袋里。我不知道他们会被带到哪里去。我只知道我要跑。

　　我等到所有人都走了，等到扫地把垃圾都丢在了我的头上，我也一声不吭任凭那些垃圾埋掉我的身体，我在窒息的腐臭中慢慢等着，等到身边的动静再一次归于平静。于是我在深夜的月光里悄悄的爬出了垃圾桶，站在重新恢复整洁干净的道路上。这里看起来很干净很整洁，丝毫看不出几十只狗死在这里的痕迹。那些流出来的血早就被擦干净了。我凑上去嗅闻了一下，还能闻出哪里是小灰的味道，哪里是斑点的味道，哪里是小粉红的味道......我很伤心，我知道我现在确实很伤心，对着苍白的月亮甚至有嚎叫的冲动。

　　在天亮之前我离开了这里，这座城市被清理的，很干净，几天的时间，所有的流浪狗都消失了。再也没有狗会来跟我争地盘，也没有狗会跟我在狩猎的时候抢食。我在一次一次的打狗计划里死里逃生，事实证明我确实是这一片流浪狗的老大。最后也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

　　天又亮了，城市的尽头还是城市，我想逃离，我在努力寻找人类世界的边际。不知过了多久，我走得很饿很累，走到了一户饭店门口。里面有人出来看见了我，对着自己人招手说着什么，笑嘻嘻的，然后回房间去拿了点什么东西。我警惕地等待了一会儿，看见他们拿着白花花的肉包子出来了。

　　我一下子眼睛就亮了，嗷呜嗷呜的叫着。使出浑身解数，摇着尾巴想哄他们高兴，把手里的肉包子赏给我吃。他们逗了半天终于满意了，嗖的一下把手里的两个肉包子丢出来，丢在了我的面前。我饿的急了眼冲上去一口叼住包子，几乎嚼都没有嚼就吞下了一整个。在他们哈哈大笑的看着我时，我犹豫的缓下动作，慢慢的咬开第2个包子。

　　第1个因为太饿了没有尝出味道。第2个塞在嘴里我却感觉有一些怪异。包子里的肉是我没有尝过的味道，冷的，腥的，却有一丝令我熟悉的感觉。但我实在太饿了只能把它吃下去慢慢的吃完了第2个，又有人给我丢了第3个。在我吃第3个包子的时候这家店似乎要开张了有人在里面吆喝了一声刚才还围着我嘻嘻哈哈的人立马站起来开始干活准备。我叼着包子抬头，看见里面的人端着一大盆东西出来，热腾腾的混着血和肉的香气腥味。有人把旁边帆布盖着的东西拉开，露出了里面架子上的卤味。卤味的形状我没见过，却一眼认了出来。在那一家卤味下面人们把盖住笼子的帆布拉开里面睡醒的小狗哼哼唧唧的叫起来，在笼子里来来回回的跑动。

　　地上放着的是活的小狗。

　　架子上插着的是狗肉卤味。

　　我的包子......

　　我突然感到一阵反胃，嘴里的包子掉下来，然后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

　　有人追过来对我又打又骂那扫帚赶我，我立马掉头跑开了。我不想再看到那些东西一眼。

　　我离开了那里，饥饿潦倒，几乎要昏厥，等着下雨天接天上的雨水，蹲在饭店后厨等着泔水桶。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又不知走了多久，这天我在垃圾桶边上翻吃的，忽然听到背后有一点熟悉的声音。我扭头看过去看见了熟悉的小区门口看见了我那已经长大的小主人，背着一只更大的书包，拉开路边的车门，将要坐进去。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眼神，小主人抬头跟我对视上了。时间沉默了几秒钟小主人不确定的问：“是小黑吗？”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吭声因为我看见那天把我丢掉的人类抱着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漂亮小狗走过来和我的小主人告别，顺便问他在看什么。

　　小主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他抱着圆润可爱的新小狗，摸了一会儿，犹犹豫豫的又看向我这边，大人顺着他的视线向我看来，皱了皱眉头说：“这么丑的土狗有什么好看的？快去上学吧，你要迟到了。”

　　小主人坐上了车。大人类转过身，似乎也犹豫了一会儿，想要走上来赶我，但我的动作比他更快，我扭头快步离开了这里。

　　我想也不必叫他小主人了，他有了新的小狗，比我漂亮比我乖巧，其实他并不需要一只狗来守护他的爱我只是需要那样一只乖巧可爱的小宠物，大家都喜欢小宠物，现在他们其实也就没有价值。今天的相遇像是上天开的一次玩笑本来我还可以不想主人悄悄的放在心里，时不时拿出来回忆一下，但现在看来是完全不需要了。再见吧，小主人，以后我也不需要主人了。

　　我离开了道路，离开了人群，我拼命的往前跑，往前跑，往前跑往前跑，逃离小区，逃离捕狗队，逃离狗肉店，逃离城市的流浪狗队伍，逃离村庄的小狗窝，我要跑到人类世界的尽头，我要离开这里去往更广大的世界，我是一只自由的小狗，我想我会寻找到属于我的自由天地。

　　很多年过去了。

　　如果你去问那些在城乡结合部生活的人们，他们可能会告诉你一个传说：有一只黑色的土狗，像影子一样穿过田野和山林，从不在一处久留。有人说它曾经是家犬，被主人抛弃后看透了人性；有人说它其实是山神的使者，巡视着人类与自然的边界。

　　孩子们会争论那只狗到底存不存在，大人们则把它当作吓唬小孩的故事：“再不听话，黑色的大狗就来把你叼走！”

　　真实的情况是，我还在走，一直在走。

　　我见过春天第一朵花开，听过夏天最响亮的蝉鸣，尝过秋天最甜的野果，在冬天最深的雪地里留下足迹。我学会了辨别哪些蘑菇有毒，哪些浆果能吃，如何躲避野狼和熊，如何在暴雨中找到避雨处。

　　我的身体布满了伤疤，左耳在一次争斗中被撕裂，留下一个缺口。我的眼睛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明亮，但看得更远了。我的毛发灰白相间，在风中像一面破旧的旗帜。

　　有时候，我会在月圆之夜站在山岗上，对着星空发出长长的嚎叫。那声音穿过山谷，回荡在天地之间。我不知道自己在呼唤什么，也许是那些早逝的同伴，也许是那个记忆中永远长不大的小主人，也许只是一个生命对这个世界的宣告：我还活着，以我自己的方式。

　　人类的世界在远处发光，像一片星星落在地面。那里有温暖的房子，充足的食物，柔软的床铺。但我不会再回去了。

　　我曾经相信人类的手是温暖的，相信那个小小的怀抱是永远的归宿。但我现在知道，真正的温暖不在人类的屋檐下，而在奔跑时掠过耳边的风里，在口渴时喝到的第一口山泉里，在疲惫时找到的那个干燥洞穴里。

　　我是一只狗。我丑陋，我伤痕累累，我被抛弃，我失去了所有我爱的和爱我的。

　　但我自由。

　　比任何系着牵引绳的宠物狗都自由，比任何关在笼子里的看门狗都自由，比任何在人类规则下讨生活的狗都自由。

　　我的故事没有华丽的结局，没有戏剧性的重逢，没有温暖的归宿。只有一个简单的真相：我从人类手中逃了出来，选择了一条艰难但属于自己的路。

　　而现在，黎明又要来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我又要面临新的挑战，今天或许我要和别的鬣狗抢食，或许我要跟秃鹫争抢腐肉，或许我会遇到更大的威胁，也许是狼狗也许是棕熊甚至是老虎狮子蛇。但没关系，我已经训练过很多次，我知道遇到老虎狮子我没有任何招架之力我该躲避遇到蛇我会分辨有毒和无毒，但是尽量不被他咬伤遇到棕熊我就倒地装死遇到狼狗呢或者是鬣狗我就光脚不怕穿鞋的跟他们拼一次。哈哈，这个谚语还是我从偶尔进山的猎户耳朵里听来的。人类的语言真的很有意思但我也是真的受够了和人类相处。我总是觉得很奇怪，人类也不过是大自然的一员，也不过是每天只需要一点点食物和水就能活下去的猴子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复杂，为什么要在维持自己饱腹以外，还要伤害其他的生物取乐呢。不过也算了，想太多也没有用，我只是一只小狗而已，一只比人类饲养的宠物狗更自由的小狗而已。

　　我站起身，抖落身上的露水，深吸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这里的空气很新鲜比我以前在有人类的任何地方闻到的都要新鲜或许是人类的数量太多了或许是他们说的话太多了，把干净的空气都变得污浊，就像人类的欲望一样永无止境。

　　我又想起了记忆中第1次和小主人的相遇。

　　“爸爸，你看！这里有一只小狗！”

　　那声音清脆得像是春天第一只鸟儿的啼叫。我感到一双温暖的小手扒开覆盖在我身上的雪，动作很轻，很小心，好像怕弄疼我。雪被拨开了，光线刺得我眯起眼睛。逆光中，我看到一张人类幼崽的脸，圆圆的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呼出白色的雾气。

　　“它快要冻死了。”那声音带着哭腔。

　　一双大手也伸了过来，但只是悬在半空。“别碰，脏死了。这就是只土狗，农村多的是，长大了也不好看，带回去干什么？”

　　“可是它要死了呀！”小手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地伸向我，将我整个抱了起来。那一瞬间，我冰冷的身子贴上了人类温热的胸口，透过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不是太阳晒在皮毛上的那种暖，也不是躲在避风处的暖，而是活着的、跳动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温暖。我本能地往那温暖里缩了缩，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你听！它叫了！它还活着！”小主人——我后来一直这样叫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他把我抱得更紧，用他小小的手掌盖住我的后背，试图给我更多温暖。

　　高大的人类——后来我知道那是小主人的父亲——叹了口气：“你要养就得自己负责，喂食洗澡都得你来，知道吗？”

　　“我知道！我一定会的！”小主人用力点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星星一样闪了闪。

　　就这样，我被抱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门打开的瞬间，暖流扑面而来，带着食物的香气和人类生活的气味。我冻僵的爪子踩在光滑的地板上，险些滑倒。小主人咯咯笑着把我抱起来，走进一个明亮的房间。

　　“你看，这是你的家。”他轻声说，把我放在一块软垫上。

　　家？

　　许多年后我才慢慢明白，家似乎只是人类的定义，我们小狗是不需要这样一个家的束缚的，我们只是需要食物，水，和足够奔跑的土地与森林。

　　然后，我继续向前走，走向山脉更深的地方，走向人类足迹尚未到达的荒野，走向属于一只自由小狗的无尽旅程。

　　风来了，一阵一阵的，拂过我失去光泽的毛发。我站在这个离他很远、离一切都很远的山岗上，不再回头张望。这就是我的故事，一只并不厉害、甚至有点普通的小狗的一生。我从未梦想过成为什么探险家或英雄，在那些寒冷的夜里，我蜷缩在小主人床边时，心里最清晰的愿望不过是做他脚边安静的影子，做他回家时第一个迎接他的温暖，做他害怕时可以挡在前面的守护者。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那扇门，那条走廊，和那双总是亮晶晶看着我的眼睛。

　　可惜啊，小主人没能留住我。但那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个孩子，在大人制定的规则里，他的喜欢和眼泪，有时候轻得像一片雪花。我记得雪夜他把我抱起的温度，记得他为我据理力争时涨红的小脸，记得他偷偷把肉藏在饭底下留给我。在我见过的人类里，他真的，真的已经算很不错了。我不怪他，一点也不。我只是，有一点点遗憾，遗憾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些岁月，终究没能战胜一个更“漂亮”、更“合适”的选择。当我看到他怀里那只雪白得像一团云、被所有人笑着抚摸的小狗时，我就明白了。我的使命，或者说，我自以为的使命，在那一刻就静悄悄地结束了。他不再需要一个不够好看的守护者，他只需要一个能被所有人喜爱的、乖巧的玩伴。

　　于是，我离开了。不是负气，而是释然。我的离开，让我和他都得以解脱。他不用再为我和家人争执，我也不用再在那个温暖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等待那一点有限的、施舍般的爱。这场被迫开始的探险，虽然始于一个冰冷的骗局和一只腥臭的麻袋，却让我看见了世界的另一副面孔。

　　我逃离了狗肉店铁笼边弥漫的死亡气息，逃离了人类城市里整齐划一却容不下我的街道。我做过在垃圾桶间称王称霸的流浪头领，也曾是拖着伤腿、被扫帚驱赶的落魄野狗。我拥有过一群呼啸来去的同伴，也最终在血泊和棍棒下，成了孤独的幸存者。我见识了人类递出食物时眼里的怜悯，也看清了他们转身后可能举起的棍棒。我尝过偷来的新鲜排骨的滋味，也吐出了掺杂着同类血肉的包子馅。这一切的峰回路转、酸甜苦辣，最终都沉淀下来，汇成了我再次见到小主人时，那份平静的目光。

　　他有了新的、被所有人认可的宠物。挺好的。他应该拥有轻松一点的快乐。而我，也看到了自己道路的尽头——那尽头不在任何一扇人类的门后。

　　所以，我转身走了。没什么撕心裂肺的告别，心里空了一块，但也像卸下了一副重担。我要去寻找我自己的生活了，一种只属于我自己的生活。哪怕这种生活意味着永远与饥饿、寒冷、危险为伴。

　　风会继续吹，一阵，一阵，又一阵。它吹过空旷的原野，吹动我身上打了结的毛发，带来远山的气息和未知的信息。这风不会再被玻璃窗阻挡，它将永远直接地、坦率地扑在我身上。雨也会继续下，一滴，一滴，再一滴。它敲打着我寻到的岩穴顶棚，汇成细流从眼前淌过。有些雨滴很冷，会让我想起那个雪夜；有些则很温柔，像谁曾经落在我脸上的温热眼泪。它们落进我脚下的泥土，也仿佛落进我心里，冲刷掉一些泥泞，也滋养出一些别的东西。

　　每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金光公平地洒向山林、河流，也洒向我藏身的草窠。阳光晒暖我皮毛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伙伴。那只被我抢了饭碗、愤怒汪汪的大黄；厨房里那只娇气又有点善良的小白；那些曾与我一同在垃圾场翻找、在星空下互相依偎着入睡的流浪兄弟——勇猛的小灰，机灵的斑点；还有，我永远的小粉红，她粉色蝴蝶结的样子，她蹭我脖子时轻轻的呜咽，她最后倒在血泊里微微抽搐的小小身影……他们都走了，走在不同的路上，消失在不同的角落。

　　但他们没有真正消失。他们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奔跑时耳畔依稀听见的吠叫里，活在我每一次找到安全过夜处时那份庆幸与孤独交织的心情里。他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这段独行路上，看不见却最忠实的旅伴。

　　带着这些温暖与冰凉的回忆，像背负着独一无二的行囊，我会继续出发。我的爪子磨钝了又长出厚茧，我的目光依旧会望向地平线。我不追求波澜壮阔，只求每一步都踏在自己选择的土地上。我要把这不算太长的狗生，一点，一点，又一点地，慢慢地、认真地走完。直到某一天，风最后一次拂过我的身体，雨滴最后一次洗净我的皮毛，太阳温暖地照在我终于可以永远安睡的地方——那时，我的故事才会真正完结。而在那之前，每一步，都是我的，自由。

　　天空很广阔，大地很宽广，而我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