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非人哉！》明九曲

1、第 1 章 我们一家三

　　我家藏着一个绝对不能对外说的秘密——
　　我们一家三口，其实不是地球人。

　　准确说，我，还有我的爸爸妈妈，全都是来自遥远星系的灵曜族。

　　一年前，我们乘坐的巡星舰在巡逻途中撞上了突如其来的空间乱流，整艘庞大的星舰当场解体。我们躲在休眠舱内，在无边黑暗的宇宙里漂流了很久，最后意外来到了这颗蓝色星球。

　　为了不引起这个星球的原住民的注意，我们伪装成因工作需要而搬来这座城市的外地人，住进了郊外老城区的居民楼里。

　　灵曜族寿命漫长，爸妈活了上千岁，早就习惯了星际之间安静寂寥的环境。

　　可地球完全是另一个模样，楼道里每天都能飘来五花八门的饭菜香气，楼下永远有喧闹的人声，傍晚的菜市场人声鼎沸。

　　对我们来说，在这里过日子，不亚于一场难度拉满的生存开荒模拟考试。

　　最要命的是，我们种族与生俱来的异能在这名为地球的星球上，想要彻底收敛，实在是太难了。

　　傍晚六点半，正是家家户户烧火做饭的时间。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妈妈正站在洗菜池前面，眉头微微蹙起，神情十分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正准备完成什么庄重的仪式。

　　一盆新鲜的青菜摆在水池当中，她指尖悬在菜叶上方半厘米的位置，呼吸放得极轻。

　　“地球的植物太过脆弱了。”妈妈小声喃喃自语，眼神满是困惑，“我只是稍微泄出一丝生机，菜叶就要疯长，若是释放的生机再多一点，那它们怕是要无限繁殖然后冲破天花板。”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听见她的话后长叹了一口气。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放在他们的母星，妈妈抬手就可以催生漫山遍野的植物，再稀有的灵植都可以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

　　结果来到地球之后，洗一把青菜都要反复练习控制异能。但凡精神松懈半分，普通的青菜就会疯狂抽条长叶，上次就差点把洗菜盆给撑破。

　　最后他们三个吃了整整半个多星期才把那些菜给解决掉。

　　客厅的沙发那边，传来咔哒咔哒反复按动按键的声响。

　　我转头望过去，爸爸正端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电视遥控器，神情严肃，仿佛手里握着的是用来稳定坍塌星域的核心仪器。

　　爸爸的履历说出来能吓倒一整个星际文明。

　　他曾经亲手修复过破碎的行星内核，处理过席卷半个星系的能量风暴，无数高等文明都对他敬重有加。可来到地球一年，一个小小的电视遥控器，至今还是他跨不过去的难关。

　　他的指尖一下下按在按钮上，电视画面一会跳到广告，一会切到新闻，来回乱跳。

　　“小屿。”爸爸转过头看向我，眼神无比诚恳，带着一丝无从下手的茫然，“这个物件的逻辑十分混乱，它似乎完全不讲道理。我解析不出它的运行规律。”

　　我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沙发边上：“爸，它不需要解析，地球电子产品主打一个随心所欲，不用拿处理星灾的思路来对待遥控器。”

　　伪装普通人类，是全家每天的头等大事。

　　不能随手调动温度，不能展现出神力大无穷，伤口得控制不能瞬间愈合，就连喜怒哀乐的情绪，都要模仿人类一点点拿捏分寸。只要稍有疏忽，就要上演大型翻车现场。

　　这种翻车事件，在家里其实早已是家常便饭。

　　就说上周。

　　阳台上几盆邻居送的盆栽全部蔫巴巴耷拉着叶子，眼看就要枯死。妈妈看着可怜，下意识释放了一点生机异能。

　　仅仅只是一点点。

　　一夜过去，阳台那几盆绿萝直接开启野蛮生长模式。藤蔓疯了一样冲破防盗网，顺着外墙哗哗往上爬，短短一夜爬满了半栋居民楼的外墙，绿油油的叶子铺得满满当当，远远看去活像小区特意打造的垂直绿化景观。

　　第二天一大早，隔壁的张阿姨晒衣服时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大跳。扒着栏杆，眼睛瞪得溜圆，扯着嗓子想向我家讨教养花的秘方。

　　我妈妈还认认真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一笔一划记下：地球人类十分喜爱疯狂生长的植物，下次可以多释放一点生机。

　　那天我和我爸搬着剪刀，在阳台上剪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藤蔓，胳膊都剪酸了，才勉强把那些失控的绿植处理干净。一边剪，一边还要编各种理由搪塞楼下好奇的邻居。

　　当外星人其实不难，难的，是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然后去伪装成那个星球的原住民。

　　*

　　我对外身份是一名私立高中高二的高中生。

　　在这个家里，我身兼数个岗位：破绽兜底专员、紧急圆谎小能手、父母的地球生活教科书。每天的日常，就是不断收拾爸爸妈妈不小心搞出来的烂摊子。

　　我刚把书包放到书桌，门外“咚咚咚”传来响亮又熟悉的敲门声。

　　一听这个力度，不用猜，铁定是隔壁的张阿姨。

　　我的身体瞬间条件反射绷紧，迅速开启全套地球人行为模式。

　　妈妈立刻收回散出去的微弱灵力，神情从拒人于千里之外，切换成温和居家的家庭主妇模样。

　　爸爸飞快把遥控器丢到沙发坐垫旁边，腰板坐直，摆出一副刚刚悠闲看电视的姿态，努力抹去刚才钻研电子产品的茫然。

　　我走上前拉开家门。

　　门外，张阿姨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子，盘子里摆着热气腾腾的玉米馒头，脸上堆着热情满满的笑容。

　　“小屿在家呐！刚蒸好的馒头，给你们家送两个来尝尝。”张阿姨把盘子递过来，眼神中带着真挚。

　　妈妈双手接过盘子，语气十分温柔，认认真真道谢：“多谢张姐，要不进来坐会？”

　　张阿姨也没同她们客气，见林妈这么说，当即迈进一步，目光环顾着客厅，开始唠家常：“说真的，你们一家子这种情况还真是罕见，搬来一年多了，好像从没听过你们吵架，夫妻俩待人处事都斯斯文文的，小屿成绩又好，瞧着便是文化人。”

　　说完这话，她挠了挠脸颊，带着一丝疑惑：“就是啊，总觉得你们全家的性子有些太平稳了。”

　　我的心猛地咯噔跳了一下。

　　最怕的就是这种话。

　　灵曜族生命漫长，千百年沉淀下来，很少会像地球人一样焦躁、暴怒、大喜或大悲。这份从容淡定，放在吵吵闹闹的居民小区里面，反而有些格格不入，很容易引人怀疑。

　　爸爸适时开口打圆场：“张姐瞧您这话说的，我们一家人的性格天生比较佛系，不太爱热闹，而且我们背地里其实也是会吵架的，只不过是怕打扰的街坊邻居们，吵的时候会压着点声音，”

　　滴水不漏的回答，完美把话题圆了过去。

　　张阿姨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佛系好，佛系是福气，像你们这种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最是难得。”

　　她又随口聊了几句最近的高温天气，谁家孩子补课，楼下菜市场菜价涨跌，才转身慢悠悠下楼回自己家。

　　房门一关，爸爸浑身紧绷的姿态瞬间垮掉，长长吐出一大口气，瘫靠在沙发靠背上。

　　“模拟人类社交，比平息小型陨石撞击还要耗费精神。”他一脸疲惫地感慨。

　　妈妈深有同感，轻轻点头：“进食要学习，表情要模仿，就连说话的音量都要反复调整。地球的生存模式，复杂度远超我的预估。”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两人的发言，忍不住心慌：“爸爸妈妈，你们小声一点，万一隔墙有耳就完蛋了。”

　　我走到阳台透透气。

　　傍晚的晚风扑面而来，楼下的小广场格外热闹。阿姨们聚在广场中央打太极，小孩子拿着玩具追逐打闹，路边的小吃摊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香气甚至能飘到她们阳台来。

　　这是我们意外来到地球的第一个年头。

　　这里没有巨大的星舰，没有永无止境的宇宙漂泊。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平米的小屋，来往热心的邻居。

　　灵曜族天性喜静，不喜欢喧嚣嘈杂。可很奇怪，地球上的一切虽说与他们习性相反，可却能让人心里觉得踏实安稳。

　　我正望着楼下的人群发呆，隔壁的窗台“哗啦”一声被推开。

　　隔壁住的是正在备考的大学生江叙，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底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淡淡的黑眼圈，半边身子探出窗户。

　　看见站在阳台的我，他习惯性搭话：“林小屿，吹风呢？”

　　“嗯。”我应声。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家阳台，满脸写着不解：“我说，你们家真的有点离谱。”

　　我的后背瞬间一紧，神经瞬间绷紧，脑子里飞速转动，开始思考待会要找什么借口圆谎。

　　完了，难道哪里露馅被发现了？

　　江叙伸手指了指空气，一脸羡慕：“外面气温快四十度，家家户户空调开得呼呼响，就你们家，从来不开空调，站阳台边上都能感受到凉丝丝的风。你们是不是偷偷装了什么看不见的制冷设备？”

　　我悬起来的心哐当一下落回原地。

　　害，原来是这件事。

　　这可太难解释了。灵曜族肉身天生可以调和寒暑，居住的屋子，也会潜移默化受影响，一年四季都维持舒服的恒温。夏天不会闷热，冬天不会酷寒。

　　我只能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强行找理由：“户型好，通风条件得天独厚，纯纯运气。”

　　江叙半信半疑，但是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林小屿口中说的房子风水好。

　　他趴在窗沿，长长唉了一声：“真的羡慕你们一家人，心态永远这么佛系，家里安安静静。反观我家，天天鸡飞狗跳吵个不停。”

　　我安静看着他。

　　说实话，我反倒很羡慕他们这样的普通人。

　　会为一点小事烦躁，会因为吃到好吃的开心，会为考试焦虑，会生气，会难过，鲜活又热烈。

　　我们努力模仿了一年，依旧学不会。

　　“不跟你唠了，我要回房间继续刷题。明天见啊小屿。”江叙挥挥手，把窗户拉上。

　　隔壁归于安静，只剩下晚风轻轻拂动窗帘。

　　妈妈走到我的身边，和我一同望向楼下喧嚣的人间。她的眼眸倒映着楼下暖黄的路灯，声音轻轻的。

　　“小屿，地球的人类很温暖。生命虽然短暂，性格也有笨拙的地方，可心底的善意却格外真切。”

　　我轻轻“嗯”了一声。

　　明明我们才是外来的异类，是本不该停留在这里的异乡来客。可这些一无所知的普通邻居，用一笼馒头，几句闲聊，日常细碎的善意，接纳了我们一家的古怪。

　　客厅又传来咔哒咔哒的按键响声。

　　我回头望去，爸爸正埋着头，对照包装盒附带的说明书，一字一句研究电视机的开关机步骤，神情专注无比，仿佛正在攻克一道宇宙级别的难解谜题。

　　我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其实她还挺喜欢在这地球上到的生活的，地球上有着灵曜族内从未见过的热闹，时间久了倒也别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