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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八岁那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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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的冬天,鹿野的母亲走在腊月天里,天寒地冻的日子,院里的水缸结着厚冰,敲开一层表层,底下还凝着化不开的霜。
母亲上山的那天,他头上缠着孝帕,怀里捧着个大大的相片,是母亲生前照的。照片上的母亲开心地笑着,但深不见底的瞳孔却又如此叫人心痛。
老爸给他说:“等一下,你就抱着相片跟在道士先生后面,道士先生往哪走,你就往哪走。”
鹿野只是木讷地点点头。母亲过世后他从未掉一滴眼泪,对他而言,母亲只是暂时离开了,或许是永远。
家里没人告诉过他关于死亡的事,但母亲开棺的那天,鹿野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画得像纸人般的脸,面色平静地躺在棺材里,那一刻,他也隐隐约约明白了,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走到半山腰,雨便开始下了。
鹿野平淡地抱着遗像往山上爬,身边的大人是有说有笑的,道士先生嘴里也念着他一点也听不懂的话。
白色的纸钱从眼前飘散而去,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也终于嚎啕大哭地喊出了声:“妈——!”
大人们纷纷看向他,道士先生嘴里的话也随即念得更重了,“孝儿孝女泪汪汪,送妈上山不返乡;此去阴间多安乐,来生再续母子长~”
鹿野生得白,眉眼偏柔,眼尾微微下垂,不吭声的时候远看近看都像个小姑娘,院里的老人见了总叹着气说:“这娃儿心重,一点都不像个八岁的娃儿。”
鹿城是工地的包工头,性子直愣,不会哄人,女的走后更是整日闷在屋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满屋子的烟味混着煤炉的煤烟,呛得人胸口发闷。
鹿野开始学着自己打理一切,自己收拾书包,自己炒菜煮饭,放学回家时屋里永远是黑的,煤炉熄了就搬着小凳子,学着老妈以前的样子燃火。
有些时候烧材燃的火漂在他手上烫出小泡,他也只是抿抿嘴,把烫泡按在冰凉的桌沿上降温,连一声哼唧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三年。
鹿城再婚那天没办酒,就请了院里几个相熟的邻居,摆了两桌家常菜。
张梅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袖口缝着细白的线,看着干净又温和。
她牵着常欣的手走进屋时,鹿野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手指沾着泥,抬头撞见那道身影,愣了愣,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
“野娃儿,过来见过你张姨。”鹿城的声音还是直愣愣的,没什么情绪,却比平时多了点刻意的温和。
鹿野捡起青菜,在衣角蹭了蹭泥,慢慢走过去,低着头喊了声:“张姨。”声音轻,像蚊子哼,没敢看张梅的眼睛。
张梅笑着应了,伸手想摸他的头,手伸到半路又轻轻收回,转而把常欣往前推了推:“这是常欣,跟你同岁,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鹿野抬眼,撞进常欣的目光里。
她头发剪得极短,贴在耳后,眉眼立着,下颌线分明,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棵扎在风里的小杨树。个子跟他差不多高,眼神直直的,没躲没闪,也没笑,透着股冷劲,像冬天院里结的冰。
常欣没喊人,只是看着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手里攥着个布包,捏得紧紧的。
“喊哥啊。”张梅轻轻拍了拍常欣的后背,语气带着点哄。
常欣还是没出声,只是往张梅身后挪了挪,目光却没从鹿野身上移开。
屋里的邻居笑着打圆场:“这娃儿看着就利索,跟鹿野正好做个伴。”
鹿城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烟,刚要点,被张梅按住了:“少抽点。”鹿城愣了愣,把烟塞回烟盒,手指在盒面上蹭了蹭,显得有些局促。
鹿野没再停留,转身回了厨房,继续择菜。耳朵里听着屋里的说话声,张梅的温和,邻居的打趣,鹿城偶尔的应和,还有……常欣始终没响起的那声“哥”。
他手里的青菜择得极慢,叶子上的泥蹭在指尖,凉丝丝的。
晚饭时,鹿野被安排坐在常欣旁边。
桌上的菜很丰盛,有鱼有肉,鹿野平常做饭都是自己想吃什么做什么,他爸跟他吃一样的,也不挑,所以感觉也就那样。可常欣就不同,她以前的生活比较拮据。
她家住农村,条件也不太好,老爹打老妈和娃儿,张梅才离婚带着她出来的,后面就遇见了鹿城。
张梅不停给鹿野夹菜,碗里堆得高高的:“野娃儿,多吃点,正在长身体。”
鹿野点点头,小口嚼着,没敢抬头。
常欣自己夹菜,动作利落,夹了块鱼,仔细挑了刺,却没吃,放在了鹿野碗里。
鹿野愣了愣,抬头看她,常欣已经移开了目光,盯着自己的碗,嘴角还是抿着。
他没说话,把那块鱼吃了,鱼肉很嫩,却没尝出什么味。
夜里,鹿野的小房间添了一张上下铺。常欣睡上铺,鹿野睡下铺。张梅给两人铺了新床单,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鹿野躺在下面,听着上铺的动静,常欣没睡着,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屏住呼吸,不敢动,怕吵到她。
鹿野想上厕所,可他又怕黑。
这怕黑的习惯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大概是从小就有,或许是送母亲上山那天后。
他两腿夹紧着,看着黑洞洞的房间,连爬起来去开灯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他终于憋不住了,支起身坐在床边,但还是不敢动,终于,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你没睡吗?”
鹿野抬头看,常欣探出半个脑袋问他。
他紧咬着下唇,猛地点了几个头,怯生生道:“我……我想上厕所……”
他很不好意思接着往下说,被一个女孩子知道自己不敢一个人上厕所,肯定要被笑话死的。
窗外摩托车驶过,车灯透过窗帘照在他脸上。常欣像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窘迫,轻声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鹿野下意识想摇头,但常欣已经爬起身准备下床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常欣蹲在厕所外面,鹿野在里面开着灯,时不时还会问:“你还在吗?”
常欣也会很耐心的回答:“在的,一直在的。”
鹿野洗了手出来,常欣站起身看他,还拨弄了下他眼角的头发,“你怎么像个女孩子一样。”
鹿野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常欣笑道:“更像了。”
“一直都怕黑吗?”常欣问他。
“嗯。”鹿野点点头。
常欣说:“那以后晚上想上厕所,跟我说,我陪你来。”
鹿野没应声,只是垂着眸点了下头。
自那之后,二人的关系越发亲密,父母也惊讶,这俩孩子关系怎么突然变这么好了。
常欣脾气有些硬,但鹿野脾气就很温顺,基本常欣叫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很听她的话。
鹿野也会经常想,与其做她哥哥,还不如去做她弟弟,但常欣也是从没喊过他哥哥,都直呼的名字。
生活的转折点发生在初中。
当时鹿城的工程生意越做越好,家里也买了辆小车,于是夫妻俩就决定自驾游几天。
兄妹俩呢又因为要上课,就没跟着去。
张梅给他们放了一千块钱,说:“你们两个在屋里好好读书,要什么我给你们买来。”
二人都点头答应着。
可才过了一晚,噩耗便传来。
汽车在路上避让不及时,侧翻了,主驾驶有安全气囊,鹿城捡了条命,张梅却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汽车侧翻后,张梅被甩了出去,直接活活摔死了。
自那之后,鹿城只是麻木地活着,他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张梅。
下了班,他就活在香烟与酒精的麻痹里,而常欣则接管了这个家大大小小的事。
某天晚上,鹿城又喝多了,趴在桌上哭着。常欣收拾着地上的酒瓶,鹿野给她递垃圾袋,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个杯子,“哐当”一声摔碎在地上。
鹿城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盯着他们,声音嘶哑:“你们……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是我的错?”
常欣停下动作,转头看他,眼神冷冷的,没说话。鹿野下意识往常欣身后躲了躲,却被她反手拉住。
就在这时,常欣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爸,这事不怪你。”
鹿城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常欣却没再看他,拉着鹿野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椅子上的鹿城,又转头看向鹿野,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鹿野点点头,跟着她走进黑暗的房间。
常欣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小小的空间,上下铺的床还在,床单上的皂角味已经淡了,却依然让人心安。
常欣让他坐在下铺,自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鹿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煤烟味,还有一丝洗不掉的烟火气。他抬头,撞进她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冷,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冬天没化的冰,底下藏着涌动的暗流。
“鹿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离开我。”
“好!”
渐渐的,二人也上了高中。
兄妹俩成绩一直不错,上的都是县城最好的高中。
鹿野长了个子,眉眼却生得越来越精致,活脱的一个女相;常欣也是,个子一直和他持平,相反的是,她眉眼越生越英气,下颚线也越来越清晰,再剪一个利落的短发,学校里不少他俩的追求者。
鹿城还是老模样,只是换了种方式麻痹自己——不停工作,但赚的钱也只增不减。
他带着二人换了个商品房,汽车也换了辆保时捷的SUV,这是常欣喜欢的。
鹿城总是满足兄妹俩的任何事,对他而言,这两个孩子都长着他最爱的两个人的模样,他心里一直觉得亏欠。
鹿野依旧听常欣的话,却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无条件顺从。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会在常欣过分强硬时轻声反驳,也会在她忙着打理家事时,悄悄把饭菜做好。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常欣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兄妹,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依赖,是见不得别人觊觎的占有,只是这份心思,他没敢说出口,也不知道常欣是不是和他一样。
高中的日子比初中忙碌,却也多了些鲜活的烟火气。
走廊里除了洗发水的味道,偶尔还会飘来厕所的屎尿味,还有男生们运动后身上的汗水味。
鹿野和同班的高语阳、林舟走得近,而常欣则在其它班。
高语阳是体育生,性格爽朗痞气,总爱拉着鹿野去打球;林舟戴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成绩和鹿野不相上下,两人常被老师拿来比较。
他们都知道鹿野和常欣是重组家庭,但都没发现过鹿野对常欣的别样感情,只当他是兄妹情深,偶尔还会借着鹿野,打探常欣的喜好。
“好了,下节课翻出‘随堂测验’啊,昨天没讲完的。”
第一节课下课铃一结束,班上的同学纷纷倒在课桌上。
鹿野也刚趴下,桌子里的手机就轻震了两下。他弓着背拿出来看。
/出来。/
是常欣发来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