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男孩》芊成

2、第二章 一份简历引发的血案（一）

　　夏玥的面试失败集锦，如果拍成纪录片，片名应该叫《当代就业市场迷惑行为大赏》。第七次面试，面试官是位戴着无框眼镜的女士，从头到脚写着“专业”二字。她翻看夏玥的作品集，点了点头，然后抬头，透过镜片打量夏玥足足十秒钟，开口：“夏小姐，您长得太有亲和力了。”
　　夏玥当时还傻乎乎地以为这是夸奖：“谢谢？”“但在高压的设计行业，亲和力可能是个缺点。”面试官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的是能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不被外界干扰的设计师。您看起来……太容易与人产生连接了。”夏玥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她因为“看起来人太好”而被拒了。
　　第十二次面试更离谱。男面试官四十出头，问完专业问题后，话题突然拐弯：“夏小姐有男朋友吗？”夏玥警惕：“这和职位有关吗？”“哦，随便问问。”对方笑得很和蔼，“只是我们公司经常加班，如果女员工要兼顾家庭的话，可能会比较吃力。您计划什么时候结婚要孩子呢？”夏玥当时真想抓起桌上的盆栽砸过去，但她只是微笑着说：“我计划在贵公司工作到退休，然后领一笔丰厚的养老金，去环游世界。这个时间表您看合适吗？”
　　面试当然没成。第十九次面试是最具戏剧性的。夏玥提前半小时到达，在前台填写表格时，就感觉公司气氛诡异。员工们交头接耳，有人抱着纸箱进进出出。等她被领进会议室，面试官——一位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开门见山：“夏小姐，实话说，我们公司可能撑不到下个月了。”夏玥：“……啊？”“老板上周末跑路了，欠了三个月工资。”面试官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但我还是得完成今天的面试任务，不然我也拿不到最后一周的薪水。您能理解吧？”
　　那场面试进行了二十分钟，主要内容是面试官向夏玥吐槽前老板有多不靠谱，以及他自己接下来打算去开网约车。结束时，他还好心提醒：“小姑娘，找工作擦亮眼，别像我一样被骗。”夏玥走出那栋大楼时，天空阴沉得像要滴下墨汁。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手里最后一份简历，忽然很想把它们全部撒向天空，然后大喊一声去你的。
　　但她没有。她只是把简历塞回背包，走进地铁站。回家的地铁要坐七站。夏玥住的老式小区隔壁，就是一片退休社区。她刚出地铁口，就听见了熟悉的争吵声。
　　“凭什么你们用东边场地？我们先来的！”
　　“居委会说了，周一三五是我们的，二四六是你们的！”
　　“放屁！我昨天问了张主任，他说自由使用！”
　　两队广场舞大妈正在社区空地上对峙，音响各自开到最大音量，一首《最炫民族风》和一首《小苹果》在空中厮杀，战况惨烈。路过的居民纷纷绕道，社区保安躲在岗亭里假装看报纸。
　　夏玥叹了口气。她原本可以绕路回家，但看着那些平均年龄六十五岁却吵得像六岁孩子的阿姨们，她莫名觉得……亲切。至少这里的争吵是热闹的，有生命力的，不像那些面试会议室里的冰冷评估。
　　她把背包放在花坛边，走了过去。“王阿姨，李阿姨。”她站在两队中间，声音不大，但清晰。争吵声小了一点。两队领头的阿姨看向她——她们都认识这个常来社区帮忙的姑娘。“夏玥啊，你来评评理！”王阿姨先开口，“场地使用是不是要讲先来后到？”“先来后到没错，”李阿姨立刻反驳，“但规矩就是规矩！周一三五是交谊舞时间，二四六才是广场舞！”夏玥举起双手，做了个“暂停”手势。这个手势她在心理学选修课上学过，能有效打断冲突 escalation。“两位阿姨，我有个问题。”她语气平和，“你们跳舞是为了什么？”“锻炼身体啊！”两人异口同声。“那吵架能锻炼身体吗？”
　　沉默。夏玥继续：“我有个提议。与其争场地，不如合作。你们看，东边场地比较大，西边有灯光。如果两队一起用，王阿姨的队伍可以负责编舞，李阿姨的队伍可以负责音乐——我听说李阿姨的女儿是音乐老师，能帮忙做混音？”李阿姨眼睛一亮：“我女儿上周还说要帮我弄个新编曲……”“编舞我拿手！”王阿姨也来劲了，“我年轻时是文工团的！”“那正好。”夏玥微笑，“合作的话，不仅能共享场地，还能互相学习。说不定能组个社区艺术团，去区里参加比赛？我听说第一名有五千块奖金。”奖金这个词像魔法，瞬间改变了气氛。两位阿姨对视一眼，敌意开始融化。夏玥趁热打铁：“而且合唱效果更好。你们想想，如果两个队一起跳，三十多个人，阵势多大？音响效果也能叠加，多震撼。”
　　五分钟后，夏玥已经坐在社区活动室里，帮两队草拟“场地共享与艺术合作协定”。王阿姨给她倒茶，李阿姨拿来瓜子。窗外，《最炫民族风》和《小苹果》的音乐都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阿姨们商量编舞的讨论声。“夏玥啊，你真是个好姑娘。”王阿姨拍着她的手，“有对象没？我儿子在国企工作，今年三十二……”夏玥哭笑不得地婉拒，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离开时，她听见背后阿姨们的对话：
　　“这姑娘真厉害，两下就把我们劝好了。”
　　“听说还在找工作呢，多好的孩子，怎么就找不着工作呢？”
　　夏玥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她租的房子在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爬楼梯时，手机震动了——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她盯着那个数字，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但被她布置得温馨。墙上贴着她自己的水彩画，窗台上摆着多肉植物，小冰箱上贴满了便利贴：交房租日期、面试提醒、省钱小技巧（“晚上八点后面包店打折”）。她煮了碗泡面，加了个鸡蛋。吃面时，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晴晴，工作找得怎么样？别太累，钱不够就跟家里说。爸爸妈妈的退休金够用。”
　　夏玥鼻子一酸。她知道爸妈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六千，还要还老家房子的贷款。他们省吃俭用，却总想给她打钱。她回复：“快找到了，有好几个面试机会呢！别担心，我存款还够。”发完这条，她打开电脑，开始浏览招聘网站。一页，两页，三页……大部分职位都要求“三年以上经验”、“能承受高强度加班”、“有成功案例”。她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简历单薄得像张纸。
　　深夜十一点，她刷新页面时，看到了那条推送：“高薪急聘生活助理……”点开，职位描述很模糊：“协助管理家族事务，包括日常安排、家庭事务协调、特殊项目支持。”要求却很具体：“应变能力强、善于沟通、有责任心、能处理复杂人际关系。”薪酬栏写的是面议，但标注了“行业顶尖水平”。工作地点是市中心那个传说中的豪宅区——夏玥每次路过都只敢远远看一眼，那些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另一个世界。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鼠标指针在“申请”按钮上悬停。“最坏能怎样？”她自言自语，“总不会比教王大妈用美颜相机更可怕吧？”她想起上周，退休社区的王大妈非要学自拍，夏玥花了两个小时教她各种滤镜和美颜功能。最后大妈拍了几百张照片，选了最夸张的一张设为微信头像——眼睛大到像外星人，皮肤磨皮到看不见皱纹。王大妈很满意，夏玥看着却觉得有点惊悚。但至少，那是有温度的互动。比冷冰冰的面试官、跑路的老板、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拒绝理由都要真实。
　　她点开简历，开始修改。在“特殊技能”一栏，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下：“擅长调解猫狗打架，成功率87%。”这个数据是真的。她小时候家里养过猫和狗，后来在社区也经常调解宠物纠纷。她发现猫狗打架很多时候是沟通误解——猫的摇尾巴表示烦躁，狗的摇尾巴表示高兴，两种动物用同一套身体语言表达完全相反的情绪，不打起来才怪。简历附上照片时，她选了那张在社区义卖时的抓拍：她站在摊位后，举着手工制作的发饰大声吆喝，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阳光正好，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点击发送。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疲惫的脸。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眠，像无数双监视的眼睛。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在那栋顶层豪宅里，她的简历正被另一个人阅读。林旭的秘书小陈在晚上十点四十五分收到简历筛选系统的推送时，以为自己在加班幻觉。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屏幕上那个“特殊技能”栏：“擅长调解猫狗打架，成功率87%。”“这什么鬼？”她嘟囔着，准备点“拒绝”。
　　但鼠标滑过申请人的照片时，她停住了。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毫无阴霾，那种笑容在求职照里很少见——大部分人都会摆出或严肃或职业的微笑，但这个女孩，她笑得像是在阳光下刚刚摘了一朵花。小陈点开附件，看到社区活动的照片集。有女孩蹲在地上同时抚摸一只猫和一只狗，有她站在两队广场舞大妈中间做调解手势，有她在教老人用平板电脑，老人笑得露出缺牙。她翻到简历主体：夏玥，22岁，设计专业本科毕业，GPA 3.6，在校期间多次获得设计奖项，有社区志愿服务经验超过500小时。
　　小陈犹豫了。老板林旭对助理的要求极其严苛，前三个助理都撑不过试用期——一个因为“呼吸声太大”，一个因为“钢笔摆放角度不一致”，最后一个最冤，因为“笑容太假，影响办公环境”。但这个夏玥……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五十。老板通常工作到凌晨一点。她咬咬牙，把简历转发了过去，附注：“林总，这份简历有点特别，您看看？”五分钟后，回复来了：“让她明天下午三点面试。”小陈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这么容易？没有问为什么选这个人？没有质疑“调解猫狗打架”是什么鬼？她不知道的是，书房里的林旭此刻正盯着那张“调解猫狗打架”的照片，嘴角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只持续了0.3秒。但足够被门口经过的人捕捉到。林澈正飘过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巧克力。他看见弟弟对着电脑屏幕的那个微小表情，脚步停住了。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林旭身后，目光越过肩膀，落在屏幕上。照片里，一个女孩蹲在社区花坛边，左手摸着一只炸毛的橘猫，右手摸着一只龇牙的泰迪犬。两只动物居然都平静下来，橘猫甚至眯起了眼睛。
　　林澈挑眉：“这是什么？新的动物纪录片？”林旭迅速关掉页面，恢复面无表情：“一份简历。”“让我看看。”林澈伸手去碰鼠标，被林旭挡开。“与你无关。”“哦？”林澈拖着长音，绕到书桌另一侧，靠在桌沿上，“你刚才笑了。我看见了。你面部肌肉坏死了吗？需要叫救护车吗？”“我没笑。”“你笑了。虽然程度轻微，相当于正常人微笑的百分之三，但确实是笑。”林澈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在杯沿留下淡粉色唇印——他今晚涂的是新买的玫瑰色唇膏，“所以，是什么让你这个面瘫AI成精的人类模仿体产生了情绪波动？让我猜猜……是那个‘擅长调解猫狗打架’？”林旭合上笔记本电脑：“面试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你可以继续你的艺术创作了。”
　　“我要参加面试。”林澈说。“什么？”“我说，我要参加面试。”林澈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弟弟，“既然这个助理要管理‘家族事务’，那我也是家族成员，我有权参与选拔。”林旭盯着哥哥。林澈今晚穿了件墨绿色丝绒睡袍，长发松松编成辫子垂在肩侧，脸上有淡淡的妆——他最近喜欢在深夜化妆，说“黑夜是最好的画布”。“你只是想找乐子。”林旭一针见血。“没错。”林澈坦然承认，“而且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奇人能让你露出百分之三的笑容。这比看财经新闻有趣多了。”
　　兄弟俩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最后，林旭让步了：“你可以旁听，但不许说话。”“成交。”林澈直起身，拿起热巧克力杯，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我穿什么好？需要正式一点吗？还是应该保持我的个人风格？”
　　“随你便。”
　　“那就穿那条新到的裙子吧，复古波点，很有五十年代风情。”林澈自言自语地飘走了，“面试官应该欣赏有品味的人。”林旭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着屏幕上的简历照片。女孩的笑容依然灿烂，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关掉页面，继续处理工作。但那个笑容，不知为何，在他脑海中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