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霰憶

14、羡慕

　　纪临渊是在画室门口遇见何易的。

　　那天下午他没课，去画室补上周的素描作业。刚走到门口，有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要去图书馆。

　　“纪临渊？”

　　他停下来。何易站在他面前，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灰色卫衣。他手里那本书是物理竞赛习题集，封面跟林衾安桌上那本一样。

　　“你认识我？”纪临渊说。

　　“嗯。高二（7）班嘛。我见过你画画。”何易笑了一下，“你那张公告栏上的画，我看到了。画得真好。”

　　纪临渊没有说话。他看着何易，像在看一个自己不太确定应该怎么归类的人。

　　“林衾安也跟我说过你。”何易继续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他说你是他朋友。”

　　“他跟你说了？”

　　“我们同班嘛。聊天的时候聊到的。”何易把书换了一只手拿，“你们关系真好啊。真让人羡慕。”

　　纪临渊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羡慕”这个词从何易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片被重新包装过的东西——包装纸很好看，但里面的东西不是他说的那个词。

　　“还好。”他说。

　　“那你们放学后都一起走？”何易问。

　　“有时。”

　　“真好。”何易又说了那两个字，“不像我，放学后都没人一起走。”

　　他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像是觉得刚才那句话有点好笑。“那我先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经过纪临渊身边的时候，又停下来。“对了——林衾安最近物理竞赛是不是要开始了？他应该挺忙的吧。你们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一起走了。”

　　他没有等纪临渊回答。他继续走了。

　　纪临渊站在画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他看着何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打开了门。

　　画室里没有人。他把画板架好，坐下来，拿起炭笔。他在纸上画了几笔——是巷子的轮廓。但他画到第二笔的时候，停了。他把笔放下。他想起何易说“你们关系真好啊”的时候，那个笑容的弧度。他不是没有见过那种笑。他见过。在生活里，在某些人的脸上，在那些“我是为你好”的声音里。

　　他只是没有想过这种笑会出现在林衾安的学校里。

　　他重新拿起笔。画了一条线。然后他画了另一条线——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那条线他画得很轻，像是怕画出什么不该有的形状。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衾安收到了纪临渊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放学有空吗？”

　　林衾安正在写题，笔停了一下。他回：“有。”

　　纪临渊：“那来画室。给你看一样东西。”

　　林衾安：“什么东西？”

　　纪临渊：“画。画完了。”

　　林衾安看着那三个字——“画完了”。他想起纪临渊说“想再改一下”，想起他说“桂花的部分不够好”，想起他说“明天贴”。他回了一句：“我下课就来。”

　　下课铃响之后，林衾安收拾书包。他站起来的时候，何易从他桌边经过。

　　“去画室？”何易问。

　　林衾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手机的时候笑了。我想你应该是去见他。”何易说，“去吧。反正作业也不急。”

　　他走了。林衾安看着他的背影，把书包拉链拉好。他经过乔玥桌子的时候，乔玥正在低头改错题，没有抬头，但她说了一句：“别走太快。”

　　林衾安没有回答。但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他到画室的时候，门开着。纪临渊坐在画板前，手里拿着笔，正在画最后一笔。他画得很轻，像在给什么东西收尾。画室里的光已经开始偏暗了，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张还没有完全显影的照片。

　　林衾安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纸上是一条巷子。熟悉的巷子。台阶，空调外机，头顶晾着的床单。但画的右下角，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很小。那个人面前放着一个马扎，蓝色的，绿色的。那个人没有抬头，但他在看一个方向——巷口的方向。

　　“画完了？”林衾安问。

　　“画完了。”纪临渊放下笔，但没有回头看林衾安。他看的是那幅画，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这张不会再被涂掉了。我把它画完了。”

　　“不贴了？”

　　“不贴了。留着。”纪临渊说，“这张给你。”

　　林衾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窗外灰蓝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伸出手，拿起画板上的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里的那个人，在等谁？”他问。

　　纪临渊安静了一会儿。

　　“等你。”他说。

　　林衾安没有说话。他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书包里。然后他在纪临渊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画室里，面前是空白的画板和散落的笔。

　　“你今天遇到谁了？”林衾安问。

　　纪临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正在从灰蓝色变成深灰，像一层一层叠加的颜色。“遇到了一个人。”

　　“说了什么？”

　　“说羡慕我。”

　　林衾安安静了一下。然后他说：“他说羡慕你？”

　　“嗯。”

　　“说羡慕你什么？”

　　“羡慕我有朋友一起走。”

　　林衾安没有接话。他在脑子里把那句话拆开，重新组装，然后再拆开。“你信吗？”

　　“信什么？”

　　“信他是真心在羡慕你。”

　　纪临渊沉默了很久。“我不太确定。但他说话的时候，笑得很完整。”

　　“完整？”

　　“就是——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弧度。没有变过。”

　　林衾安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是谁。他大概知道是谁。

　　“下次他再跟你说这种话，”林衾安说，“你不用接。”

　　“不接的话，会不会不太礼貌？”

　　“不用接。”林衾安重复了一遍，“他对你说的话，你不用都接。”

　　纪临渊看了他一眼。那一秒里，窗外的天又暗了一点。画室的灯还没有开，两个人的轮廓在暗光里融在一起，只有眼睛还亮着。

　　“那你接不接？”纪临渊问。

　　“我接。”

　　“接谁的？”

　　“接你说的。”

　　纪临渊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把画板上的笔收起来，一根一根放进笔盒里。但他放下最后一根的时候，林衾安看见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那幅画，”纪临渊说，“你回去之后再看。”

　　“为什么？”

　　“因为画里除了人等的人，还有一个没画完的地方。”

　　林衾安没有追问。他把书包背好，站起来。“那我看完告诉你。”

　　“嗯。”

　　他走出画室。走廊上没有人，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低沉的嗡鸣声。他走过公告栏的时候，那张画已经不在了。玻璃面板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关于期中考试的时间安排。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放慢了一步。

　　拐角墙上那两张纸条还在。圆珠笔的那张：“画还在。别担心。”铅笔的那张：“别担心画的事。我会看着。”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纸条。他没有停下来。

　　那天晚上，林衾安坐在书桌前，把那幅画展开。画里的巷子很安静，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面朝巷口。他在等什么人。但在画的右下角，还有一个细节——台阶旁边的墙面上，有一个很小的、用铅笔轻轻描过的印记。像一只手印。只描了轮廓，没有填色。像一个人曾经扶着墙站起来，然后那个位置被记住了。

　　林衾安看着那只手印，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画的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字很轻，像是怕被谁发现：“那个手印是你的。你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扶过那面墙。”

　　他想起他们第一天见面的那个黄昏。他从台阶上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他忘了自己当时扶过墙没有。但纪临渊记得。他记得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曾经碰过那面墙的位置。

　　林衾安把画翻回来。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起来。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那幅画的照片，发给了纪临渊。他没有配字。

　　过了一会儿，纪临渊回了一句：“看到了？”

　　林衾安：“看到了。”

　　纪临渊：“那个手印，我画了很久才画对。因为我不确定你当时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林衾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回：“右手。”

　　纪临渊：“那我现在知道了。”

　　林衾安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那幅画。那个手印在墙角，很小，很轻。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指出来，没有人会注意到。但他知道了。他以后每次路过那面墙，都会注意到那个位置。

　　他伸手摸了摸画上的手印。纸面微凉，铅笔的印记在他指腹下留下一点轻微的粗粝感。他想——原来有人会记得这种细节。会记得一个你没有在意过的动作，然后把它留在一幅画里，像在说：你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天晚上，他睡觉之前又翻了一次手机。他看见纪临渊的头像换回来了——还是那扇窗台，笔和颜料盘。他问：“头像怎么换回来了？”

　　纪临渊：“因为那张画已经给你了。不用再挂在头像上了。”

　　林衾安：“那窗台是什么意思？”

　　纪临渊：“窗台的意思是——我在等你从窗户外面经过。”

　　林衾安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在黑暗里闭着眼睛。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但比前几天小了一些。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风收了起来。

　　【第十四章·完】

　　那一天，何易对纪临渊说了“真羡慕你们”。
　　林衾安对纪临渊说“你不用接”。
　　而纪临渊画了一幅画。
　　画里有一只手印。
　　那只手印说明了一件事：
　　有人记得他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曾经扶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