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折月光》泊舟客

35、第 35 章

　　“哎，听说了吗？就刚才，有个超级有气质的美女来找靳总！”一个女同事端着咖啡杯，神秘兮兮地凑到小群中间。
　　“啊？什么时候的事？谁呀？”立刻有人接上。
　　“前台小张亲眼看见的！那美女自我介绍，说是靳总的未婚妻！后来靳总身边的王秘书亲自下来，客客气气把她接上楼去了！”
　　“天哪！我怎么错过了！我刚从楼下取快递上来，没见到啊！”
　　“真的假的？未婚妻？靳总居然有未婚妻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真的真的！我刚好从电梯出来撞见了！个子好高，又飒又美，那气质绝了！”
　　“啊——！靳总有未婚妻了？那我偷偷磕的他和沈哥的CP岂不是BE了？我心碎了啊姐妹！”
　　“别哭别哭，现实不是小说，坚强点……”
　　沈疏行拿着水杯，刚走到茶水间门口，这些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议论便一字不落地钻入耳中。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原本聚在一起的几个女同事见他进来，立刻噤声，眼神飘忽地打着招呼：“沈哥，来接水啊？”
　　“嗯。”沈疏行淡淡应了一声，走到饮水机前。温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单调而持续，他垂着眼，心里却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未婚妻？靳争……从未提过。
　　晚上。
　　暖黄的灯光下，靳争和沈疏行安静地吃着饭，突然沈疏行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阿争，今天在公司，听到些闲话。”
　　靳争正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腹肉夹到他碗里，闻言“嗯？”了一声，抬眼看他。
　　沈疏行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过去：“她们说……你未婚妻今天去公司找你了。”
　　靳争夹菜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他放下筷子看向沈疏行：“别听她们乱传。那不是我的未婚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沈疏行的眼睛：“今天来的人是岳汀澜，远洋集团岳家的。两家老爷子确实有意撮合联姻，但我和她只是达成了合作，暂时在长辈面前演一场戏，应付一下局面。期限一年，一年后就结束了。”
　　他顿了顿，强调道：“我对她没有任何超出合作关系的想法。她也一样。”
　　沈疏行静静地听着，末了，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拖长：“真的吗？不是在骗我？”
　　“没骗你。”靳争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覆上沈疏行放在桌边的手，掌心温热而用力，“疏行，相信我。”
　　沈疏行看了他几秒，紧绷的唇角慢慢松弛，化开一个温和的弧度。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靳争的手，笑道：“好了，不要这么紧张。我相信你。”
　　气氛缓和下来，沈疏行抽回手继续吃饭，但在咽下一口饭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认真：
　　“不过，阿争。如果将来某一天，你觉得累了，或者……真的想走进婚姻了。一定要记得先告诉我。”
　　他抬起眼，笑容依旧，声音轻却清晰：“别让我……到最后莫名其妙成了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
　　靳争的心像是被他轻飘飘的话语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他再次伸手，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将沈疏行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没有别人。”他语调郑重，“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沈疏行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
　　“好了，知道了。”他语气轻松下来，“快吃饭吧，再不吃，菜真的要凉透了。”
　　靳争这才慢慢松开手，但目光依旧胶着在他身上，直到沈疏行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催促道：“看我能饱吗？吃饭。”

　　会客室的门被无声推开，靳争走了进来。他并未理会坐在沙发上的客人，径直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前落座，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才撩起眼皮，看向对面那个始终带着和煦笑容的男人，声音没什么起伏：“二哥怎么有空过来？”
　　靳衡对他的冷淡与随性似乎早已习惯，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语气甚至称得上关怀备至：“你久不回家，爸很挂念。正好我路过杭城，就替爸来看看，你在这边一切都好吗？”他略作停顿，笑容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顺便，也了解一下你和岳小姐的进展。爸……可是非常关心这件事。”
　　靳争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愉悦的成分：“二哥看到了，我在这儿很好。至于岳小姐……”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们相处得很‘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靳衡连连点头，笑容满意，“爸知道了就放心了。”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的笑容虽未褪去，眼神却锐利了几分，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哦，对了。前阵子偶然听说，你在杭城这边……养了一个男人。”“年轻人嘛，有些兴趣，玩一玩，无伤大雅。二哥也是过来人，理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不过，玩玩归玩玩，分寸还是要把握好。尤其……千万别让爸知道，更别传到岳家耳朵里。你知道的，老人家观念旧，岳家更是要脸面。闹开了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靳争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他缓缓抬起眼，瞳孔深处像是瞬间结了一层寒冰。他将未抽完的烟按灭在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然后，他直视着靳衡那双含笑的眼睛，声音冰冷地淬出：
　　“二哥这是在……监视我？”
　　靳衡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仿佛只是在讨论晚餐吃什么：“看小弟说的，怎么是监视？二哥只是关心你，怕你年轻气盛，行差踏错。咱们靳家的门风，还有和岳家的关系，可都容不得半点闪失。”
　　“关心？”靳争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多谢二哥的‘好意’。不过，我的私事，我自己有分寸，不劳二哥费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了靳衡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将方才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彻底割裂。
　　“二哥请自便，公司还有会，失陪。”
　　说完，他不再看靳衡任何反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客室。
　　空荡的会客室里只剩下靳衡一人。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捻动着手腕上那串油润的紫檀佛珠，珠子相碰，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嗒、嗒”声。半晌，他望着靳争离开的方向，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缓，充满了轻蔑与嘲弄的嗤笑。

　　茶楼顶层的私密包厢，拉着一层薄薄的竹帘，滤掉了大半阳光，只留下室内昏黄而幽静的灯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
　　沈疏行端起面前的白瓷小杯，浅啜一口，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回茶盘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气定神闲的男人身上：“靳二公子特意约我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靳衡闻言，向后靠进宽大的红木椅背，姿态放松，脸上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笑了笑，开门见山：“沈组长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点了点，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靳争有未婚妻了，岳家的千金，岳汀澜。两家长辈已经定了，年底办订婚宴，最迟明年，就要正式完婚。”
　　沈疏行脸上没什么波澜，唇角维持着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靳衡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平静：“哦？沈组长知情。你不介意？”
　　“这是我和靳争之间的事。”沈疏行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清晰的疏离，“不劳二公子费心。”
　　他说完便欲起身离开。
　　“沈组长何必急着走？”靳衡不紧不慢地开口，同时，将一支黑色的微型录音笔，轻轻放在了茶盘旁边，“走之前，不妨先听听这个。”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黏腻与怜悯，慢慢扫过沈疏行的脸：“还是说，沈组长已经甘心给靳争当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就这么一天天等着……等他哪天新鲜劲儿过了，玩腻了，再像丢垃圾一样，把你一脚踹开？”
　　沈疏行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地，重新坐了下来，背脊挺直，目光落在那支冰冷的录音笔上，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问：“哦？二公子何出此言？”
　　靳衡笑了笑，伸手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隐约能听见酒杯碰撞和模糊的音乐声，像在某个酒吧或会所。随后，两个男人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
　　一个带着明显醉意和调侃的嗓音：“那……你这老处男一朝开荤，准备新鲜到什么时候？总不能真就吊死在这一棵……嗯，挺特别的树上了吧？什么时候换换口味？哥们儿这儿可有不少‘好资源’……”
　　短暂的沉默后，是靳争那把低沉、带着些许酒后沙哑，却清晰无比的嗓音：
　　“不急。”
　　“等我玩腻了，玩够了……”
　　“再把他，一脚踹开。”
　　最后几个字，吐字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茶炉上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沈疏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变化，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他等录音完全放完，抬起，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的靳衡，语气冷静：“二公子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靳衡笑道：“沈组长不必管来源。你只需要知道，这段对话，千真万确。”
　　他拿起紫砂壶，慢条斯理地为沈疏行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褐色的茶汤，热气袅袅升起。“如何？沈组长现在还觉得，自己能安稳地等着吗？与其被动地过着朝不保夕、仰人鼻息的日子，不如……和我合作。”
　　他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顺着光滑的桌面，缓缓推到沈疏行面前。上面的数字足够普通人挥霍一生。
　　“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靳衡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与掌控力，“只需要……想办法搅黄靳争和岳家的婚事。顺便，把他的一些动向，适时地告诉我。”
　　沈疏行的目光下垂，落在了那张支票上。巨额的数字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他脸上依旧是那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靳衡，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几个字：
　　“抱歉。”
　　“恕我不能从命。我不会和二公子合作。”
　　他没有去碰那张支票分毫，直接站起身，转身走向包厢门口，步伐稳定，没有一丝迟疑或踉跄。
　　靳衡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并不着急，只是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椅子里，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游刃有余的声音带着笃定的笑意，从沈疏行身后传来：
　　“不急。沈组长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想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相信，你会有需要我的那一天。”
　　沈疏行没有回头，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