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折月光》泊舟客

34、第 34 章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高效的寂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偶尔响起。靳争正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报表，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瞥见屏幕上“父亲”二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还是接了起来。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靳守渊一贯不容置疑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下达指令：“汀澜调任远洋集团杭城分公司，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落地。你去接她。”
　　“好的。”靳争的回答同样简短，听不出情绪。
　　靳守渊对他的干脆感到满意，语气略微放缓：“她初到杭城，人生地不熟，你这段时间多费心，陪她熟悉熟悉环境，也好好培养培养感情。”他顿了顿，像是宣布一个既定事项，“争取年底，把你们的订婚宴办了。”
　　话音落下，不等靳争回应，通话便已切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靳争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片刻后，他起身走到窗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灰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窗外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也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烦躁与冷意。
　　翌日，机场。
　　出口处人流如织，靳争身姿挺拔地站在显眼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涌出的人潮。
　　岳汀澜推着行李车款步走来。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象牙白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精致，步履从容，周身散发着一种干练的气场，与周围喧闹的旅客格格不入。她走到靳争面前停下，微微颔首：“靳总，麻烦你了。”
　　“岳小姐，一路辛苦。”靳争公式化地回应，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车在那边。”
　　走到那辆黑色的宾利旁，靳争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岳汀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靳争关好车门，自己则坐进了驾驶位。
　　一路无话，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车内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凝滞。
　　车子驶入一处安保森严的高档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独栋别墅前。靳争下车，将行李提出后备箱。
　　岳汀澜接过行李箱拉杆，却没有立刻进门，而是转身看向他，主动邀请：“靳争，进来坐坐吧。”
　　“不了，公司还有事。”靳争拒绝得干脆。
　　岳汀澜似乎料到他会如此，并不意外，她从容地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在他眼前轻轻一晃，语气平静无波：“你父亲和我父亲，希望我们今晚能共进晚餐。想必……靳总已经收到消息了？”
　　“正好，”她抬眸，直视靳争的眼睛，那里没有任何羞涩或期待，只有清晰的谈判意图，“我有一桩合作想和你聊聊，或许，你会感兴趣。”
　　靳争眉头微蹙，审视着她。
　　别墅客厅，开阔而冷清。
　　岳汀澜姿态放松地坐在宽敞的沙发主位，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请坐。”
　　靳争却没有坐下，而是踱步到了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精心打理的庭院。“说吧，什么合作。”他的声音透过宽敞的空间传来，显得有些淡漠。
　　岳汀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们两家的长辈希望我们联姻，目的很明确——资源整合，优势互补，巩固各自的商业版图。”她语气平稳，像在分析一份商业计划书，“我明白，你对我没有兴趣，甚至可能对这桩婚事颇为抵触。”
　　靳争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巧的是，”岳汀澜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我对你，同样不感兴趣。”
　　她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进入谈判状态：“所以，我提议合作。我们暂时对外扮演一段时间的‘情侣’，甚至可以是‘如胶似漆、好事将近’的那种。你需要敷衍你父亲，争取时间；而我，需要这段‘稳定关系’作为筹码，从我父亲手里拿到原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远洋集团真正的决策权，以及足以让我那个废物堂哥彻底出局的股份。”
　　她的眼神冷静而野心勃勃：“只有让老头子确信这场联姻牢不可破，他才会放心把核心资源移交给我。我要的，不是当谁的妻子，而是让我父亲，让整个董事会，看到我的能力，认可我才是继承集团的最佳人选。”
　　“一年。”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给我一年时间，我就能完全掌控公司。届时，想必以靳总的能力，也早已解决了来自家族的压力。到时候，我们‘因性格不合，和平分手’，各自得到想要的，互不相欠。”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靳争站在光影交界处，面容隐在些许晦暗里，看不清具体表情。他沉默地权衡着——家族的步步紧逼，父亲的强硬态度，以及自己羽翼未丰时不得不做的妥协。岳汀澜的提议，无疑提供了一个清晰的缓冲地带，一份各取所需的契约。
　　利弊清晰，无需过多犹豫。
　　“好。”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同意。”
　　岳汀澜脸上那抹职业化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她站起身走到靳争面前，伸出右手：“那么，合作愉快，靳总。”
　　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一起，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合作愉快，岳小姐。”

　　酒吧的角落笼罩在柔和的琥珀色灯光与慵懒的爵士乐里，空气中浮动着威士忌与烟草的淡香。靳争和林其野坐在高背沙发卡座中，面前的冰球在酒杯里缓缓旋转。
　　林其野抿了口酒，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用手肘碰了碰靳争，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喂，哥们儿，我可听说了啊。靳、岳两家要联姻？远洋集团那位千金小姐，快成你未婚妻了？”
　　他凑近些，眼里闪着八卦的精光：“那……你家里藏着的那位‘月亮先生’，怎么办？”
　　靳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折射出迷离的光。他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权宜之计。做给两边老爷子看的表面文章而已。”
　　“切，”林其野显然不信这套说辞，拖长了调子，“我可是打听过了，那位岳汀澜岳小姐，常青藤名校的硕士，关键是——听说长得跟明星似的，盘靓条顺。啧啧，这样的极品未婚妻放在身边，你就真一点儿不动心？装样子也得朝夕相对吧？”
　　“不感兴趣。”靳争的回答简短干脆，没有一丝波澜。
　　林其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夸张地倒吸一口气：“我靠……哥们儿，你不会是真的……彻底弯了吧？就认准沈疏行这棵树，打算吊死在上头了？”
　　靳争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他放下空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
　　“当然不会。”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目前，沈疏行……还没有让我觉得厌倦。”
　　林其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暂时放下对好友性向的探究，转而追问起另一位主角：“说真的，岳汀澜到底长什么样？光听传言说是个大美人，我还没见过呢。你有她照片没？给我瞻仰一下。”
　　“没有。”靳争答得干脆。
　　“少来，你们两家都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了，能没个联系方式？”林其野显然不信，他笑嘻嘻地伸手，熟门熟路地探向靳争放在一旁的外套口袋，“微信好友总有吧？让我看看她朋友圈，鉴赏鉴赏。”
　　靳争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摸出手机解了锁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懒得纠缠的纵容：“这么好奇，下次我和她吃饭，你跟着来，当面看个够。”
　　林其野接过手机，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岳汀澜”的联系人，戳进了朋友圈。他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翻看了半天，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朋友圈里内容不多，大多是行业动态、财经新闻分享，偶尔有几张风景照或艺术展的图片，构图考究，格调清冷。但没有一张个人自拍，甚至连模糊的侧影或背影都找不到。
　　“哎……”林其野失望地长叹一口气，“还真是没有。这岳小姐，够神秘的啊。”
　　林其野退出微信时，手指不小心在屏幕边缘滑了一下，瞬间切到了手机相册的预览界面。就在那一刹那，一段极其私密的动态画面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昏暗暖昧的光线下，沈疏行被抵在深色床单间，墨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他双眼微阖，长睫颤动，脸颊染着动情的红晕，嘴唇微张，正难耐地喘息着……。
　　虽然只有短短一两秒的画面，甚至没看清另一方的身影，但已足够惊心动魄。
　　林其野的眼睛瞬间瞪大，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猛地抬头看向靳争，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声音都变了调：“卧——槽——！靳争你……你们俩……玩得这么花？！还、还录这种‘学习资料’？！”
　　靳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反应极快，劈手就将手机夺了回来，拇指用力按熄屏幕。他将手机揣进兜里：“别乱看。”
　　那视频是沈疏行出差前夜留下的。当时靳争磨了他许久，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嗓音低哑地抱怨：“你这次要去半个月……留我一个人独守空房，我想你了怎么办？看看视频总行吧？” 沈疏行起初坚决不允，最后实在拗不过他那罕见示弱的纠缠，才在情到浓时半推半就地松口，允许他录下短短一段视频。前提是必须加密，绝不准外泄。靳争自是满口答应，将那段鲜活温存的私密纪念，妥帖地藏在了手机最深处。
　　林其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心照不宣的、甚至带着点猥琐意味的灿烂笑容，用手肘暧昧地撞了撞靳争：“行啊哥们儿！没看出来，沈组长私下里……这么放得开？难怪你……”
　　他后面调侃的话还没说出口，靳争已经面无表情地抄起桌上还剩半杯酒的酒杯，直接不轻不重地怼到了他嘴边，冰凉的杯壁贴上嘴唇，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调侃。
　　“闭嘴。”靳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喝酒。”
　　林其野被酒堵了嘴，眨了眨眼，看着好友那张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隐约有点不自然紧绷的侧脸，识趣地把所有打趣都咽了回去，嘿嘿笑着就着靳争的手喝了一大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