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伟大的捐献(上) 肖俊南出现 ...

  •   清晨六点,天色微亮,医院走廊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寒意。消毒水的气味比任何时候都更刺鼻,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腌渍一遍。

      左浠诺的遗体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布单,只露出一张经过精心整理、安详得如同沉睡般的脸。她的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温柔地贴在额角。床头放着一小束荼蘼花,是闫珊珊凌晨跑遍全城才找到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苍白而脆弱。

      肖俊南佝偻着背,跟在病床一侧,手里紧紧攥着女儿早在一年前就签下的那份《捐献同意书》。纸张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软,边缘卷曲。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夜之间,鬓角的白发又多了许多。他时而看看女儿的脸,时而看看那份同意书,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人能懂的告别。

      闫珊珊和时渊跟在后面,时渊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他不敢看左浠诺,每看一眼,心就像被钝刀割开一道口子。

      “浠诺,爸爸送你回家。”肖俊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伸出手,想最后摸一摸女儿冰凉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怯懦地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的温度,会惊扰了女儿的安眠。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轮子滚动声。

      周宴然被两名护士推着,从VIP病房的方向快速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昨晚,在左浠诺的病床前,他哭到几乎昏厥,是赵婷叫来的医生,给他注射了强效镇静剂,才让他勉强睡去。

      现在,他要被推进手术室,进行那场用左浠诺生命换来的骨髓移植手术。

      两条路线,在ICU外的走廊拐角处,不可避免地交汇了。

      肖俊南最先看到了周宴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两簇怒火,那是一种混合着悲痛、憎恨和无力感的复杂情绪。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的男人,就是这个人,即将要夺走了他女儿的骨髓!

      他几乎要冲上去,将周宴然从病床上拽下来,狠狠地揍他一顿。可是,他不能。他的女儿就在身边,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个男人的命。他不能违背女儿的遗愿。

      他只能将所有的恨意,都咽进肚子里,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病床越来越近。

      周宴然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平稳而绵长,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知觉。他睡得很沉,沉到错过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告别。

      左浠诺的病床,和他的病床,在狭窄的走廊里,擦肩而过。

      两人的距离,不过半米。

      周宴然的衣袖,几乎要擦到盖在左浠诺身上的白布。

      肖俊南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大声喊出来:“周宴然!你看看她!你看看喜欢你的人!你看看那个傻到愿意把命都给了你的傻瓜!”

      可是,他喊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女儿冰冷的身体,和那个用她骨髓延续生命的男人,如此近,又如此远地交错而过。

      闫珊珊别过头,不忍再看。时渊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周宴然被推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直到电梯的数字跳到“1”,肖俊南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墙上。他看着手里那份同意书,泪水终于决堤。

      “浠诺啊……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你……”

      ……

      手术室外的等候区,赵婷独自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长裙,脸上没有化妆,显得异常苍白。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一切。

      她知道周宴然身体里即将流淌的,是左浠诺的骨髓。她知道,这场手术,是用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

      她恨左浠诺吗?恨的。恨她抢走了周宴然的心,恨她让周宴然痛苦了那么多年。

      可是,她也爱周宴然。爱到可以包容他的一切,包括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

      所以,她坐在这里,为他祈祷。

      她祈祷手术成功,祈祷他能活下来。哪怕他活下来,心里装的依然是左浠诺的影子,哪怕他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

      “佛祖保佑,宴然一定要平安无事。”赵婷闭上眼睛,嘴里喃喃自语,“浠诺已经走了,你不能再有事了……你要好好活着,连她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她的祈祷,虔诚而卑微。她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为自己的神明祈求庇佑,哪怕这个神明的心里,供奉的是另一个女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上方的“手术中”红灯,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

      与此同时,严家别墅。

      严楹文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那种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钢针,在他的太阳穴里来回搅动。他捂着脑袋,从床上滚下来,踉跄着走到书桌前,想要倒杯水,却发现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啪”的一声,玻璃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抽屉。那抽屉是锁着的,钥匙就在他脖子上挂着。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钥匙,打开了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个破旧的布娃娃,一只断了腿的眼镜,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

      看到这些东西的瞬间,严楹文的瞳孔猛地收缩,头痛骤然加剧,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一个瘦小的女孩,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

      一群孩子围着她,朝她扔石子,骂她“野种”。

      而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笑得最大声。

      他把她的布娃娃抢过来,撕烂,扔进泥坑里。

      他把她的眼镜踩碎,看着她蹲在地上,摸索着找镜片,哭得撕心裂肺。

      他把她堵在巷子里,威胁她,如果敢告诉老师,就把她爸爸的丑事公之于众。

      “不……不是我……”严楹文抱着头,痛苦地呻吟。他不想记起来,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童年,那些被他当作玩笑的恶行。

      可是,记忆就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挡不住。

      他看到那个女孩,在雨夜里,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他看到她,因为他的威胁,不敢上学,不敢出门,最后不得不转学,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左浠诺……”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门。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欺负她,不是因为讨厌她,而是因为他嫉妒。嫉妒她有一个那么爱她的爸爸,嫉妒她即使被所有人孤立,也依然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他想要摧毁她,想要把她拉进和自己一样的泥潭里。

      可是,他没想到,那个被他欺负得最狠的女孩,会在多年后,用那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更没想到,她会因为心脏病病发,而死在医院ICU病房里。

      “啊——!”

      严楹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猛地站起身,将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书本、电脑、水杯、相框……所有的一切,都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房间里横冲直撞,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你只不过是我的玩物!我的玩偶!我凭什么为你心痛!”

      他一边砸,一边歇斯底里地吼着,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恶和绝望。

      “可我的玩偶罢了!一个被我玩腻了的玩偶罢了!”

      他抓起那个破旧的布娃娃,狠狠地摔在墙上。布娃娃的棉花露了出来,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

      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心痛……为什么……”

      他终于明白,他之所以会这么痛苦,不是因为左浠诺的死,而是因为他终于承认,那个被他当作玩物的女孩,早就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欺负她,是因为他想引起她的注意。

      他伤害她,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欢。

      他毁了她,也毁了自己。

      “浠诺……对不起……对不起……”

      严楹文趴在满地狼藉中,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眼泪,滴在破碎的镜片上,折射出无数个扭曲的、悔恨的自己。

      ……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微笑。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接下来就看术后的恢复情况了。”

      赵婷猛地站起来,佛珠从她手中滑落,滚了一地。她顾不上捡,踉跄着冲到医生面前,声音颤抖:“他……他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了。”医生肯定地点点头,“骨髓移植非常顺利,他的身体正在慢慢接受新的造血干细胞。接下来,需要好好休养。”

      赵婷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太好了……太好了……”

      她看着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周宴然,他依旧在昏睡,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呼吸平稳而有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左浠诺的生命,将在周宴然的身体里,继续延续。

      而她和周宴然之间,也永远隔着一个左浠诺。

      “浠诺,你看到了吗?”赵婷在心里默默地说,“他活下来了。你爱他,死了都要爱他,比我还深沉……从今以后,他和你,永远都分不开了吧……”

      “而我,会永远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个用你的命换来的男人,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了进来。

      可是,有些东西,却永远地留在了黑暗里。

      比如左浠诺的生命,比如严楹文的良知,比如赵婷的爱情。

      而周宴然,这个被所有人用生命爱着、也伤害着的男人,将在一场漫长的沉睡中,慢慢醒来,去面对一个没有左浠诺的世界。

      一个,他永远都无法填补的,巨大的空洞。

      严楹文蜷缩在满地狼藉中,头痛欲裂,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他颤抖着手,从散落的书本下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那是他童年时用来收藏“战利品”的盒子。

      盒盖弹开的瞬间,一张泛黄的照片滑落出来。

      照片上,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幼儿园的樱花树下。左边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怯生生地笑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左浠诺。右边的小男孩穿着昂贵的西装,一脸倨傲地搂着她的肩膀,正是年幼的严楹文。

      “阿文哥哥,这个娃娃是我爸爸给我做的,你不要抢走好不好?”小女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丝讨好。

      “哼,谁稀罕你的破娃娃!”年幼的严楹文一把夺过布娃娃,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着,“你爸爸是个骗子!他骗了我爸爸的钱!你就是个小骗子!”

      他记得那天,左浠诺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捡起被踩烂的布娃娃,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花瓣上。她转身跑开时,书包里掉出一本日记,严楹文捡起来,看到扉页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今天阿文哥哥又欺负我了,但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爸爸骂他的时候,他也哭了。”

      “不是故意的……”严楹文喃喃自语,手指抚过照片上小女孩的笑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忽然想起,那天之后,左浠诺转学了,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以为她只是害怕了,却不知道,她爸爸因为被严家逼债,带着她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

      “原来……原来你一直都知道……”严楹文的声音哽咽,他抓起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弥补那些年的亏欠。可照片边缘的折痕硌得他生疼,就像左浠诺当年被他踩碎的尊严。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眼,他却固执地睁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看清那个被他毁掉的女孩,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

      “浠诺……”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要用你的命,来惩罚我……”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玻璃罐上,里面装着几颗褪色的玻璃弹珠。那是他当年从左浠诺手里抢来的,她哭着求他还给她,他却把它们扔进了下水道,后来又偷偷捡了回来。

      “你说这些弹珠像星星,你说你想把它们送给妈妈,让他开心……”严楹文拿起玻璃罐,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玻璃,“可你妈妈最后还是死了,死在严家的逼债下。你恨我吗?恨我抢走了你的弹珠,恨我毁了你的一切?”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和绝望:“可我呢?我抢走了你的弹珠,却把你的心弄丢了。我毁了你的一切,也毁了我自己。”

      他用力将玻璃罐砸向墙壁,弹珠滚了一地,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极了左浠诺当年掉在樱花树上的眼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