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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猜疑 苏月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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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璃被“请”回了一座偏僻宫苑。
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她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碧痕慌忙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滚!”
声音嘶哑如裂帛,眼底赤红一片。
“沈清漪那个贱人……死了都要拖我垫背!”
碧痕“扑通”跪地,浑身抖如筛糠:“小姐息怒!奴婢已将遗书烧得干干净净,殿下、殿下不会知道的……”
“不会知道?”
苏月璃低笑出声,那笑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寒。
“他看我的眼神,你看见了吗?他恨不得把我杀了!”
她摇摇晃晃起身,跌坐在冷硬的榻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醒。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怎么会变成控告她的绝笔书?
昨夜她安插在偏殿的眼线分明来报——沈清漪对镜垂泪,喃喃说着“唯此物可换沈家一线生机”。
她当即断定,那贱人手中定握着太子的把柄。
于是她买通嬷嬷,让她趁夜盗信。
她甚至已经想好,要如何将这封“密信”“偶然”呈到太子面前。
到时候既除掉了沈清漪这个眼中钉,又能让太子看到她的“忠心”与“价值”。而那贱人一死,东宫女主人的位置,除了她苏月璃,还有谁能坐?
可当她满怀欣喜的拆开信,映入眼帘的却是簪花小楷写就的字字泣血的控诉。
“……苏氏女月璃,嫉恨成狂,以奇毒害我性命,夺我正妃之位。若妾身身死,必是此女所为。苍天有眼,望殿下明察……”
她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晕厥。
现在脏水泼到了她身上,这封信反而成了她的“催命符”。
“遗书……”
她喃喃自语,忽然浑身一颤,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
难道她从始至终,都是在演给我看?!
那所谓的“密谋”,那故意泄露的言语,那看似隐蔽实则极易被发现的藏信之处——
全是陷阱!
她自以为是的猎手,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网中的猎物。
“小姐,现在怎么办?”
碧痕颤声哭道,“太子殿下那眼神……他定是怪疑上我们了!”
“闭嘴!”
苏月璃厉喝,胸口剧烈起伏。
她绝望地抬眼,眼底已是猩红一片。
她要怎么向殿下解释?无尽的猜疑像病疫一样肆意蔓延,要她如何在这东宫立足?
她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父亲还在朝中,苏家还没倒。只要她咬死不认,只要没有完整信件作证,定不了罪。
对,矢口否认。父亲教过她,越是绝境,越要镇定。
可萧景琰那双冰冷的眼睛,总在她眼前晃。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痛,只有审视和算计——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还有没有价值。
她忽然想起入宫前夜,父亲在书房对她说的那番话。
烛火下,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面色平静无波。
“月璃,你是苏家最珍贵的棋子。太子需要苏家的助力登顶,苏家需要太子的地位固权。这是交易,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沉如古井:“但你要记住——在皇家这盘棋上,棋子用完了,就是弃子。”
弃子……
这两个字如今像淬毒的针,扎进她心里。
苏月璃浑身一颤。
不会的,父亲不会放弃她的。
她是苏家嫡女,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
她摇头,眼泪无知无觉地滑落。
“吱呀——”
殿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低眉顺眼的洒扫太监闪身进来,动作快得惊人。
苏月璃刚要呵斥,那人已到了跟前,压低声音道:
“小姐,相爷让奴才传句话。”
是父亲的人!
苏月璃眼底骤然迸发出光亮,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急道:“父亲可有法子救我?殿下他、他疑我……”
太监抬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眼神却锐利如鹰。他凑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相爷说,此事关乎苏家满门声誉,恐怕有心之人借此牵扯沈家旧事。小姐务必咬死不知情,无论殿下如何问,只说那夜在备嫁,一概不知。”
苏月璃连连点头:“我知道!我定不会牵连父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相爷还说……若事态失控,万不得已时……”
“万不得已时怎样?”
苏月璃攥紧衣袖,指尖泛白。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视着她,一字一顿:
“万不得已时,小姐需认下‘善妒害人’之罪。行刑前,相爷会安排死囚替身,送小姐离京,暂避风头。”
认罪?
苏月璃如遭雷击,踉跄倒退两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父亲……要我认罪?”
她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了苏家,他要我这个嫡女……背下毒杀太子妃的罪名?”
“小姐,”太监低叹,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的冰冷,
“相爷也是为大局。眼下太子疑心已起,此事又坏了殿下大计。但苏家与太子的联盟不能散——所以这罪名,绝不能落在苏家头上,只能落在小姐‘一人’头上。”
“不……”苏月璃几欲吐血。
但那太监面无表情,继续补充道:
“相爷承诺,待风头过去,定接小姐回来。南边的庄子都已打点妥当,绝不会委屈小姐。”
说完,他不等苏月璃回应,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殿门重新合拢,将最后一丝希望也隔绝在外。
苏月璃滑坐在地,嫁衣的红铺陈在冷砖上,像一滩渐渐干涸的血。
她痴恋萧景琰整整七年。
七年里,她看着他娶沈清漪,看着他们“恩爱”,看着自己从苏家骄傲的嫡女,变成东宫一个不上不下的“侧妃”。
她忍了所有委屈,算计了每一步,终于等到沈清漪失势,等到大婚这一日——
却等来了一纸认罪书,和父亲轻飘飘的“暂避风头”。
“哈哈……”她低笑起来,笑声起初压抑,渐渐变得癫狂,最后化为凄厉的呜咽。
好,好一个沈青漪……好一个父亲……好一个太子……
碧痕吓得不敢出声。
苏月璃笑了许久,直到泪流满面,才缓缓止住。
她抬手,一点点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冰冷。
既然谁都能舍弃她,那她……也要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萧景琰,父亲,还有那个可能还活着的沈青漪。
你们欠我的,我总要……讨回来。
殿外夜色如墨,宫灯在风中摇晃,投下动荡不安的光影。
东宫密室,烛火通明。
萧景琰独自坐在紫檀木案后,面前摊开着大理寺的初报。字字句句,条分缕析,将一切证据都指向苏月璃——因嫉生恨,下毒盗信,杀人灭口。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场排演好的戏。每一个转折都严丝合缝,每一个人物都恰如其分。
心腹暗卫跪于下方,低声禀报:“殿下,还有一事蹊跷。属下复验太子妃妆匣,发现那撬痕虽精妙,但……内侧锁簧磨损程度极新,似是……事前人为调整的痕迹。”
萧景琰捻着供词纸张的手指蓦然顿住。
紧接着,那暗卫又双手呈上一物。
“属下跟踪碧痕至后园,在她烧信的灰烬中,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枚焦黑的纸片,边缘蜷曲,被炭灰包裹着,只有指甲盖大小。
萧景琰伸手接过。
长指拂去表面浮灰,炭灰簌簌落下,露出纸片一角——那里,一个暗红色的印鉴残痕,隐约可见盘蛇衔珠的纹样。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眸底风暴凝聚。
“蛇衔珠”。
苏相平日秘密往来所用的私印。三年前,北燕细作落网时,身上搜出的密信就盖着这枚印。
当时苏相一口咬定是伪造,是北燕离间之计。而那时苏相正要与他联手,密谋除去沈巍夺兵权的大计,他才没有深究。
如今看来,是他大意了。
他正心烦意乱,猜不透棋局,这时当值御医战战兢兢地回禀:
“殿下,太子妃的‘毒发’症状……确有蹊跷。面色青灰、唇色妖红、指尖紫绀,确似南疆‘赤影蛊’之毒,但……脉息断绝得太‘干净’,身体僵直的速度也慢了些。且若是‘赤影蛊’,口中应有苦杏仁气残留,可微臣细验,只有极淡的草木清苦……”
“说结论。”
萧景琰不耐。
“似真似假,难以定论。”
御医伏地,“就像……就像有人照医书仿了个八九成,却漏了几处细微之处。”
够了。
萧景琰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
——苏月璃的震惊与恐慌不似作伪,而她盗走信,又急于烧毁,内容定是对苏家或对她不利的。苏相多疑,到现在还没有动作,很大的可能说明了内容不利于苏月璃。
——妆匣锁簧上,那处过于新鲜的磨损痕迹。若是沈清漪调整过,说明她早知道有人会来盗信。若是苏月璃所为,那便是嫁祸,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御医回禀时,那句“似真似假,难以定论”。也为苏月璃洗清了一丝嫌疑。
他剑眉紧蹙,电光火石间,结论如惊雷般炸开。
三个方向,三条线索,指向三个不同的真相。
若沈清漪未死——她以假死脱身,设计陷害苏月璃。而她又如此决绝地斩断与东宫的所有关联,那么沈巍之事她就不可能一无所知。
若苏月璃说谎——那就是她因妒生恨,杀了沈清漪后,为自保而烧毁密信。
以上两种猜测,都是假设密信内容是不利于苏月璃的绝笔,而调换密信的第三方在借沈青漪之“死”,下一盘更大的棋。试图离间他与苏相关系。
若密信内容是苏相通敌之据——那沈清漪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被灭口。苏月璃成了替罪羊,锁簧痕迹是故意留下,引他疑心沈清漪。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
这局棋里,至少有三枚棋子,在按自己的心意走。
萧景琰睁开眼,眸底寒光凛冽。
沈清漪是一枚,苏相是一枚,还有一枚……藏在暗处。
他缓缓收紧手掌,那枚焦黑残片硌在掌心,带来刺痛的真实感。
不能妄动。
沈清漪生死未知,若她活着,又极有可能手握把柄,便是……不能留的隐患。苏相权势滔天,若真通敌,日后必成心腹大患。而那暗处的第三方,目的不明,敌友难辨。
但眼下,他需要苏相。
朝中几位皇子虎视眈眈,边关北燕蠢蠢欲动。他需要苏家的势力清扫障碍,需要相党的支持稳固东宫,可苏相也绝不能留到最后,看来只能设法让他们鹬蚌相争。
所以这枚残片,不能见光。
而沈清漪,无论生死,都必须“死透”,她现在不能对付苏相,更不能对付他……
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玄色锦袍的衣袖垂落,露出一截手腕。那里戴着一串沉香木珠——是沈清漪刚入东宫时,去皇寺为他求的。她说此木安神,望殿下夜夜好眠。
他从未戴过。
直到她按要求成了一个合格的太子妃,挑不出本分错处,却也日渐沉默,某夜他处理政务至三更,无意间瞥见这串被搁在角落落灰的珠子,鬼使神差地戴上了。
一戴,就是两年。
如今珠子已沁出温润光泽,贴着他冰凉的皮肤。
萧景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转动腕间的木珠。一颗,两颗,三颗……动作缓慢,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拖延某个注定要下的决定。
“殿下?”
暗卫统领低声提醒。
萧景琰的手指停在第七颗珠子上。
七年前,文华堂初遇,她隔着梨花雨看他,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子。那是第七日,他“恰巧”坐在她斜后方,“恰巧”听见她与同窗争论兵书,“恰巧”起身驳斥了周大儒。
一切都是算计。
唯有她眼底那瞬间绽开的光,是真的。
可那光,是什么时候熄灭的?
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后来,她看他时,眼神越来越平静,像一潭深水,再也映不出星辰。
“传令。”
萧景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暗卫统领垂首聆听。
萧景琰看着掌心残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变了形,久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他终于动了。
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将残片紧紧握入掌心。力道之大,让指甲刺破了皮肤,一点猩红渗出来,染上焦黑的纸。
但他没有松手。
反而握得更紧。
仿佛要用疼痛,来记住什么。又仿佛要用毁灭,来埋葬什么。
“太子妃沈氏,”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突发恶疾,不幸薨逝。为防疫病扩散,遗体……即刻火化。骨灰送入皇寺供奉。”
“火化”二字出口的瞬间,他腕间的沉香木珠串,忽然“啪”一声,绷断了。
浑圆的木珠滚落一地,在冰冷的地砖上弹跳、旋转,最后静静躺倒,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萧景琰没有低头去看。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维持着那个握拳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紫檀木案上。
暗卫统领瞳孔微缩,却不敢多言,只深深叩首。
“……遵命。”
暗卫统领退下后,密室重归死寂。
萧景琰缓缓摊开手掌。
焦黑的残片已被鲜血浸透,那枚“蛇衔珠”印鉴在血渍中模糊不清。
他将残片举到烛火前。
火苗跃动着,舔舐着纸片的边缘。焦糊的气息弥漫开来,混着血腥味。
只要松手,这最后的证据就会化为灰烬。
就像她一样。
从此再无痕迹,再无对证,再无……回头路。
萧景琰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在沉没,在发出无声的嘶吼。
但他最终,只是轻轻一松。
残片飘落,落入烛焰中心。
“嗤——”
青烟腾起,最后一点痕迹,消失无踪。
萧景琰垂下眼,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
血迹未干,在烛光下暗红粘稠,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他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很冷,空荡荡地回荡在密室里。
“沈清漪,”
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看,本宫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
选了江山,选了权柄,选了斩草除根。
选了让她,彻底消失。
他闭了闭眼,方才那一瞬的温度与波澜瞬间抽干,再度睁开时,眸中只剩彻骨的冰冷与属于帝王天玺、不容半分迟疑的——绝对决绝。
至于苏相……
萧景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联盟继续,但从此,他会多留一双眼睛,多备一把刀。
等坐稳那个位置——
欠他的,欠这江山的,总要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西郊义庄,子时三刻。
沈青漪在刺骨的寒冷中恢复了意识。
假死药的效力正在消退,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撕裂般的疼痛,还有深入骨髓的冰冷。
她艰难地移动僵硬的手指,一寸,又一寸,朝着枯井边缘的暗记摸索。
还差一点……
“吱呀——”
破败的木门被推开,发出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沈青漪浑身一僵,连最后一点呼吸都停滞了。
不是兄长的人。
约定的时辰未到,接应不会提前。
脚步声响起。
很轻,却沉稳。每一步都踏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不疾不徐,像踩着某种既定的节奏。
月光从门缝漏入,将来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那影子挺拔如松,步伐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绝非常人。
沈青漪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义庄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她身上。
沈青漪瞬间绷紧全身残存的神经,连呼吸都停滞了——尽管此刻她的呼吸本就微弱得几不可察。
是萧景琰的人?发现了破绽?
还是……其他势力?
她听见那人走向停尸台边的木桌,翻动名册的沙沙声。片刻后,翻页声停了。
他手指停在一行字上——东宫沈氏,女,年廿一,暴卒,待验。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义庄里幽幽回荡:
“假死药‘龟息丸’,药效十二时辰”。
那声音顿了顿,像在计算什么。
“寅时服下,此刻该醒了。”
沈青漪心中巨震。
这人知道龟息丸!知道药效时间!甚至连她服药的时辰都一清二楚!
黑衣人合上名册,转身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沈青漪屏住“呼吸”,指尖已悄然摸向袖中暗藏的毒针——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重保命手段。
黑衣人伸手即将触碰到她覆盖的白布。
沈清漪悄悄抬手,银针对准来人的大腿……
义庄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的光亮和人声:
“快!仔细搜查周围!殿下有令,任何可疑人物格杀勿论!”
是东宫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