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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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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早晨,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白绸,铺天盖地裹住整条校道,五步开外便只剩模糊人影。
陈故踩点早八进了舞房,换上黑色练功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圆了不少。
陈故简单热身完毕,教室里才渐渐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谈笑全是假期里的琐碎趣事。
“陈故!”
李染一推门就直奔他而来,拉着他站到窗边,瞬间吸引了全班目光。
“快说快说,你到底跟陆复野怎么好上的?”李染伸手戳了戳他胳膊,好奇心快溢出来,“我憋了好几天了!”
陈故刚要开口。
哐哐——
两声沉重刺耳的敲击声骤然炸响,整间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黄灵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两根鼓锤,指节泛白,目光冷硬地扫过全场:“上课,没换好衣服的抓紧,五分钟。”
黄灵玉上课随意,但给分极狠,上她的课,大家都自觉的不触霉头。
五分钟一到,她立在教室中央,声线不带半分温度:“两排站好,横叉左右压腿、前后搬腿各五分钟,开始。”
抱怨声压在喉咙里,大家慢吞吞的开始。
陈故和李染并排站在后排,刚压到一半,黄灵玉就踱步过来,停在他身侧。
“陈故,看着有点吃力啊。”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假期没练吧?都胖了一圈。”
陈故压着腿,调整着急促的呼吸,只机械地点了下头。
可黄灵玉并没打算放过他:“等下加练。”说完瞥了下旁边的李染,才踩着高跟鞋回到前排。
一整节课陈故几乎被她拎着练了全套基本功,额发湿透,黏在鬓角,练功服后背洇开一大片深色汗渍。
下课铃一响,李染立刻扶住他发软的胳膊,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她这明明就是针对你!”
陈故喘着气,拧开矿泉水灌了大半瓶,气息稍稳才笑了笑:“没事,就当锻炼了。”
“我先去淋浴间,等下去食堂。”他拿过储物柜里的干净衣物,走向beat专用的浴室。
换好后,两人一起去了一餐厅,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陈故挑着能说的,简单讲了下自己发烧被陆复野照顾、两人顺势在一起的经过。
李染听得云里雾里,筷子顿在半空:“就……你发烧,他照顾你,你们就在一起了?”
陈故点头,见她一脸不解,轻声安抚:“大概是这样,有些细节就不说了。”
李染眼睛一转,脑补出一整部暗恋成真的戏码,笃定点头:“我跟你说,陆复野绝对早就喜欢你了,不然凭什么对你那么好?”
陈故没反驳。
他不能说自己是隐藏的omega,只能由着李染自行猜测。
下午没课,两人预约了间自习室整理毕业资料。
陈故盯着桌上那封伪造的推荐信,指尖微微收紧:“学校会不会去核实?”
李染拿过来翻了翻,皱起眉:“按理说现在是陆复野他爸掌权,应该不会查得太死……但你这信,说实话,我看了都觉得可疑。毕竟我说我和陆复野有关系也没人会信。”
她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支招:“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多在学校里露面,秀点存在感。就算有风言风语,也比直接被人拆穿强。”
陈故沉吟片刻,轻轻点头:“再等等,我找个机会。”
手机忽然在桌面震动起来。
是王盛源。
陈故打工那家咖啡店的店长,因为跟老板沾点故交,对他一直很照顾。
“小故,这学期课忙不忙?能来店里几趟?”
陈故如今一头扎在毕业和三月比赛里,实在抽不出时间:“王哥,我最近事情特别多,可能没法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有些为难地开口:“这样啊……最近店里客人多,我和小涵有点忙不过来,本来还想着问问你。”
“不好意思啊王哥,忙得忘了提前跟你说。”
“没事没事,学习比赛要紧。”
挂了电话,李染凑过来:“咖啡店那边?”
“嗯。”
李染叹了口气:“你们店关门也太早了,我之前放学想去买杯咖啡,都黑着灯。”
陈故也纳闷,咖啡店除了春节,全年几乎无休:“不清楚,可能店长有事吧。”
傍晚回宿舍,崔知铭的行李摆在床边,人却不见踪影。
陈故拿出手机,继续编排比赛用的舞蹈。
周二一整天没课,他泡在舞房里反复练习,直到手机连续弹出两条强提醒。
是陆复野的消息。
【陆复野撤回了一条消息。】
【陆复野:陈故】
陈故指尖一顿,有点疑惑。
【陈故:我在,怎么了?】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中”跳动了许久,足足等了快一分钟,新消息才姗姗来迟。
【陆复野:你这周什么时候放学,我接你。】
【陈故:周五下午三点半下课,不过周日早上就得回学校。】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说在校门口等,对方的消息已经先一步过来。
【陆复野:那我校门口等你。】
陈故轻轻松了口气,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日子看似如常,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
上学期,陈故就总在校门口看见一个人戴着黑帽黑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身形是个女生。
有时坐在门口石阶上,有时抱着相机蹲在对面商店门口。
时间不定,位置也难说。
他跟李染提过一次,李染只说,大概是等劈腿的前男友,校园附近很常见。
可陈故莫名眼熟。
李染笑他压力太大想多了,他自己也这么说服自己,没再放在心上。
可这学期一开学,那个人像是如影随形,短短三天就频频闯入他的视线,甚至一度出现在校园里。
这天下课,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拉出长长的昏黄光晕。
陈故远远又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口莫名一紧,泛起一阵不舒服的窒息感。
他决定试探一次。
陈故沿着教学楼外墙,绕过篮球场,拐进一间废弃办公室旁的视野死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等待。
脚步声由远及近,忽然响起一阵娇俏的笑,陈故手心瞬间攥紧。
“宝贝,今晚我们出去住。”
“好呀。”
两道女声甜腻缠绕,是约会的情侣。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陈故松开紧绷的拳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出口走去。
就在快要踏出拐角时,一道人影猛地冲出来,狠狠撞在他肩上。
那人抬头慌慌张张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逃。
陈故顾不上胳膊传来的钝痛,伸手一把扣住对方的书包带。
“你是谁?”他声音沉冷,带着少有的凶狠。
那人挣扎了一下,忽然不动了。
“是我。”
一声轻哑的女声落下,对方摘下帽子,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陈故松开手,几乎是脱口而出:“彭涵。”
彭涵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眼神复杂。
陈故眉头紧锁:“你怎么会在这里?”
彭涵也是是咖啡店的员工,在首都财大读书。
再联想到李染的推测,陈故试探着问:“你来找对象?”
彭涵浑身一愣,猛地抬头看他,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冷得发颤:“我是来找你的。”
“陈故,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用多问,陈故也能看出,她身上一定发生了极可怕的事。
他伸手扶了把她发抖的胳膊,拉着她来到办公楼后方的小花园。
“这里安全,你说吧。”
彭涵缓缓摘下口罩。
青黑浓重的黑眼圈,干裂起皮的嘴唇,在昏暗路灯下,脸色苍白得近乎吓人,跟从前那个干净清爽的女孩判若两人。
陈故心口莫名一寒,打了个冷颤。
“陈故……你有时间吗?”她声音客气,却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有。”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彭涵望着他,眼底是近乎绝望的祈求,“可以吗?”
陈故心里发慌,头皮一阵阵发麻:“彭涵,你现在很奇怪。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要去哪里,我能帮的一定帮。”
彭涵眼神黯淡下去,默默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为“舅舅”的号码。
“舅舅,我找到陈故了。”
她几句话说完,直接把手机塞到陈故手里。
陈故迟疑地放到耳边。
没有声音。
“喂?”
“小故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一道熟悉的中年男声从听筒里传来,陈故瞳孔微微一缩。
是王盛源。
他们在咖啡店共事这么久,从来没提过半点亲戚关系,一直都是客气疏远的上下级。
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
王盛源的声音带着疲惫:“我没想到小涵会直接去找你……你能来一趟咖啡店吗?有些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陈故沉默几秒,轻轻应下:“好。”
挂了电话,彭涵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光,却又立刻被愧疚淹没:“陈故,我知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可是……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陈故拍了拍她的背,尽量让语气平稳:“没事,先过去。”
咖啡店就在学校旁边的大学城里,步行十几分钟路程。
一路沉默,陈故脑子里闪过无数猜测,却没有一个能把眼前的诡异串联起来。
到了店门口,里面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彭涵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这边。”
她带着陈故穿过空旷的店堂,径直走到厕所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
陈故以前问过,王盛源只说这里是放空调外机的杂物间。
可门一推开,头顶感应灯亮起,一条狭窄陡峭的楼梯向下延伸,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
两人拾级而下。
铁门推开的瞬间,陈故的呼吸骤然一滞。
整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主角有两个人——黄灵玉和雅安校长高流。
各个角度、各个场合的亲密照片,酒店消费记录、转账流水、入住凭证,铁一般的证据,将两人见不得光的关系摊得明明白白。
高流有家庭,对外形象端正;
黄灵玉一向自诩清高、洁身自好。
谁能想到,这两个人私底下竟然苟且私通。
一瞬间,陈故脑子里所有被刻意忽略的碎片全都拼在了一起。
他被篡改的奖项、莫名其妙的绑架、黄灵玉几次三番的威逼利诱、那份逼他签字的不平等合同……
所有不合理,在这一刻,全都有了解释。
王盛源坐在一张长桌旁,等他许久。
见陈故盯着墙面失神,他没有阻止,反而抬手示意:“好好看看,看完你就知道,我们这几年在做什么了。”
陈故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他们……”
“很意外?”王盛源站起身,走到墙边,“黄灵玉,她大概是这场局里,最讽刺的一个人,从最开始的受害者,一步步把自己熬成了加害者。”
他指向照片里笑容温和的高流:“而他,才是藏在后面的指挥者。他们以酒店、会所做掩护,从学校里挑选家道中落或像你一样的福利学生,进行权色交易。”
王盛源抬手,指向墙上另一排更小的照片,里面有雅安的老师、行政□□,甚至有陈故认识的同系学长学姐。
“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王盛源声音低沉,“我们查了整整三年,才摸到这么一点东西。”
陈故后背发凉,指尖冰凉:“你刚才说……受害者。”
王盛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小故,你以为黄灵玉为什么偏偏盯上你?为什么对你那么‘看重’?”
“因为你,已经被他们列进下一批名单里了。”
“你也会是受害者之一。”
陈故之前极其不理解,学校需要他做什么,既没有背景也没名气。
原来,这样的他才会是他们谋取暴利最趁手的工具。
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都显示了这一场阴谋的庞大关系网。
他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尽量冷静地问:“你们为什么要查这些?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彭涵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听到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走到墙边,轻轻打开了一旁靠墙的旧衣柜。
衣柜门一开,一张装裱好的黑白遗像,静静摆在里面。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温柔,笑容干净,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陈故心口一抽,他见过照片上的人。
雅安注重名声但陈故入学前一年,有一件自杀案轰动了全校,引的无数人来此探查,流传了许多谣言和校园怪谈。
陈故之前查询过和自己一样的学生,其中大部分都留在雅安当老师,少部分毕业后没有消息。
唯有自杀案很奇怪,女生明明已经完成了积累了一些名气但却莫名在行政楼跳下,警方探查一个月,最终以自杀结案。
“这是我姐,彭盈。”
彭涵声音发颤,眼泪砸在地板上,“她不是自杀,是被他们害死的。”
王盛源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与恨意:“我们联系过其他受害者家庭,有人敢怒不敢言,有人被封口,有人被威逼利诱。”
“但,所有人都在透露,高流不是真正的主谋。”
“真正的那个人,藏得极深。”
“他们说,只有被‘看中’、被重点培养的新人,才有资格见到顶层的人。我们试过花钱安插人进去,试过各种办法,全都失败了。”
“彭盈出事之后,那条黑色链条停了三年。”王盛源盯着陈故,目光沉重,“而你这一届,重新开始了。”
“小故,你是这几年来,黄灵玉格外看重的人。”
“我们想请你……假装顺从,假意配合,想办法混进他们最核心的那一层,找到主谋连根拔起。”
空气死寂。
陈故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全身都感觉在被蚂蚁啃食。
陈故已经找了办法,但……
王盛源没有逼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轻轻推到陈故面前。
“这里面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资料,我不强求你。你可以思考思考,黄灵玉这学期已经开始竞选艺术学院的院长,如果她成功,事情将会更加困难。”
王盛源没看陈故,手摸索着衣角,“陈故,虽然我们有许多线人,但确实很危险,你一定要慎重考虑。”
昏黄的灯光落在陈故苍白的脸上,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像一双双眼睛,沉默地盯着他。
陈故没回话,拿起了U盘,最后看了眼柜子里的遗像,出了门。
彭涵看着陈故的背影,关上了衣柜。
“我说过不要让陈故知道。”
王盛源皱着眉,眼里疲惫。
彭涵看着坐在沙发上,已不再年轻的舅舅,“他是最好的人选,我也愧疚,但是舅舅,有一个线人已经下落不明了。”
王盛源没说话,陈故是个好孩子,当初穆远告诉过他过不想让陈故卷进来,但他食言了。
他看向满墙的照片,满桌的资料,又看向彭涵。
“小涵,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曝光媒体吗?”
“他们会拒绝了。”
“不,因为主谋不处理,将来会有更多像盈盈一样的孩子,我们要的不是报仇,是除恶。你姐姐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才会留下证据寄给你。”
王盛源舒了口气,看向彭涵的眸子亮了亮,“小涵,切记要沉住气,不要和今天一样。我们肯定能成功。”
彭涵:“陈故会同意吗?”
王盛源:“那孩子和你姐姐很像,他……会的。我们做好准备吧,等春桃比赛结束就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