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函数，他的解》轻云步月

40、联合

　　（一）

　　车子刚驶入苏黎世市区，江述白的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屏幕——傅成言。这个时间，国内应该是下午三点。

　　他按下免提。

　　“江总。”傅成言的声音比平时沉，“出事了。”

　　沈清辞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说。”

　　“辉锐材料。”傅成言顿了顿，“今天下午在东京举行的材料学国际峰会上，他们突然公布了一项专利申请。关于‘高效多尺度模拟算法’的。”

　　江述白的手指收紧了方向盘。

　　“内容呢？”

　　“和沈同学的算法核心……高度重合。”傅成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申请日期是十二月十号。在他们和我们接触之前，但是在沈同学论文预印本发布之后。”

　　车里安静了三秒。

　　只有暖风轻轻吹的声音，和轮胎碾过积雪的细微沙沙声。

　　沈清辞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

　　十二月十号。

　　她的预印本是十一月底发布的。他们利用的，是那之后公开的信息——还是更早的、从苏蔓那里流出去的东西？

　　江述白握紧了方向盘。

　　“专利摘要发我。”他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冷，“所有能找到的信息，全部整理。一小时内。”

　　“明白。”

　　电话挂断。

　　车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清辞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野。那些白色的山坡、黑色的树林、远处灰蓝色的天空——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那么远，那么不真实。

　　她想起那些熬夜推演的日子。想起那些在白板上写满又擦掉的公式。想起第一次看见那个算法跑通时，自己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开心了很久。

　　那是她的。

　　是她的心血，她的骄傲，她的——

　　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很暖。

　　她低头，看见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正轻轻握着她攥紧的拳头。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很稳，“有我在。”

　　“这次，”他说，“我不会武断地独自处理，也不会隐瞒你任何事。我们一起面对。”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愤怒，担忧，还有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保护欲。但那些保护欲，这一次，被死死压在“尊重”的框架里。

　　他在等她说话。

　　等她做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回宁城？”

　　他顿了一下。

　　“越快越好。”

　　她点点头。

　　“好。”

　　他看着她。

　　“你呢？”

　　她想了想。

　　“我先和安德森教授沟通。需要了解具体情况，才能决定下一步。”

　　他点头。

　　“保持联系。”

　　她“嗯”了一声。

　　他的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抽开。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雪野一望无际。

　　（二）

　　三天后。

　　沈清辞的邮箱里躺着一封邮件。

　　发件人：江述白。

　　抄送：安德森教授团队、合作项目法律顾问、溯光科技法务部。

　　标题：「关于潜在知识产权争议的紧急通报与应对建议」

　　她点开。

　　邮件写得很长，但条理清晰。第一部分客观陈述了已知情况：辉锐材料在东京峰会上公布的专利申请内容，与她的算法核心高度重合；申请日期十二月十日，在她预印本发布之后，但在双方正式接触之前；目前能获取的专利摘要文本，以及初步比对分析。

　　第二部分是应对建议。他列出了几条路径：启动专利无效宣告程序、收集早期独立研发证据、准备抢先发布完整论文、向国际学术组织申诉。每一条都附有简要的实施说明和可能的资源需求。

　　最后一段，她看了很久。

　　「此事关乎沈清辞女士及实验室的合法权益与学术成果，请务必重视。‘溯光科技’将全力提供法律、技术与资金支持，一切行动以你们的意愿和判断为主导。我已安排公司法务与知识产权团队负责人，随时可进行详细沟通。」

　　没有“我认为”，没有“我建议”，没有“你们应该”。

　　只有“以你们的意愿和判断为主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

　　微信语音，来自他。

　　她接起。

　　“清辞，邮件收到了吗？”他的声音沉稳而坦诚，“我想听听你目前的想法。”

　　她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需要先和导师、实验室法务开会。”她顿了顿，“你们公司的团队，如果可以，请准备好材料。我们需要尽快开一次联合会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好。”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等你们确定好时间，通知我。”

　　挂断电话。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天很阴，像是要下雪。

　　但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亮了起来。

　　（三）

　　联合会议定在周三上午十点。

　　苏黎世时间上午十点，宁城时间下午五点。

　　沈清辞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会议室。

　　这是模拟中心最大的那间会议室，三面墙都是玻璃，窗外可以看见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山。

　　克里斯蒂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材料。

　　“沈，你昨晚又熬夜了？”

　　她没回答。

　　他走过来，把材料放在桌上，看着她。

　　“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她瞥了他一眼。

　　“这叫科研人员的荣誉勋章。”

　　克里斯蒂安笑了。

　　“行行行，荣誉勋章。”他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先喝着。安德森教授马上到。”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没加糖。

　　但她没在意。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材料上。

　　那是她这几天整理出的东西。从算法最初的灵感——那个失眠的夜晚，凌晨三点她在本子上画的草图；到第一版数学推导——在白板上写了擦、擦了写，整整三天；到代码迭代的每一步——每一次提交的时间戳，每一次报错时截的图。

　　她把它们全找出来了。

　　几千条记录，几百个文件，几十页手写笔记。

　　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好。

　　这是她的堡垒。

　　——

　　十点整。

　　屏幕依次亮起。

　　溯光科技那边的会议室出现在画面里。长桌旁坐着四五个人——她认出了傅成言，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法务。江述白坐在会议桌一侧，深灰色衬衫，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落在她身上。

　　只一眼。很短。

　　但她感觉到了。

　　安德森教授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冲屏幕点了点头。

　　“开始吧。”

　　沈清辞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头发利落地束成低马尾。她走到主讲位，拿起遥控器。

　　屏幕上，第一页PPT亮起。

　　「沈清辞——多尺度模拟算法研发全记录」

　　她开口。

　　“各位好。今天需要讨论的，是辉锐材料公司日前公布的专利申请与我个人原创算法之间的争议问题。”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报告一次常规的实验结果。

　　“首先，这是我的算法从萌芽到成型的完整时间轴。”

　　她按下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一条长长的横轴，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点和事件。

　　“这是原始手稿扫描件。”她调出图片。

　　每一个时间点，都有证据。手稿扫描件，邮件记录，代码提交日志，会议纪要。

　　屏幕上的时间轴，像一条无法撼动的河流，从九月一直流到现在。

　　她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是辉锐材料专利申请的核心内容，与我的算法核心模块的逐条对比分析。”

　　屏幕上并排出现两个框图。左边是她的，右边是辉锐的。她用红色标出了相同或相似的部分，用蓝色标出了本质差异。

　　“第一条，关于边界条件变换的数学处理。”她的激光笔点在左侧，“我的方法采用了一种非线性的映射函数，将发散边界转化为内源参数。这个映射函数的推导过程，在这里——”她调出另一页，“有完整的数学证明。”

　　激光笔移到右侧。

　　“辉锐的专利中，没有给出任何推导过程。他们直接用了这个映射函数，但函数形式与我的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

　　“一个连推导过程都没有的数学函数，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溯光那边，那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微微点头。

　　沈清辞继续往下讲。

　　第二条，第三条，……

　　每一条，她都给出了自己的证据，和对方的可疑之处。

　　讲到最后一条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讲了四十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镜头。

　　“以上就是我的初步整理。后续如果需要更详细的分析，我可以随时补充。”

　　会议室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安德森教授率先鼓掌。

　　掌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溯光那边，几个人也跟着鼓掌。

　　沈清辞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屏幕一角，江述白浅浅的笑。

　　（四）

　　接下来是法律层面的讨论。

　　溯光那边的孙律师开口。他没有赘述技术，直接切入正题。

　　“基于沈清辞女士提供的坚实证据，我们建议采取多管齐下的策略。”

　　他按下翻页键。

　　“第一，立即向相关国际专利局提交专利无效宣告请求。重点攻击其新颖性与创造性不足，并举证其申请可能存在恶意与不诚实行为。”

　　“第二，同步准备在《自然·材料》或同级别期刊上，以最快速度正式发表沈清辞女士的完整研究成果，确立无可争议的优先权。”

　　“第三，向IEEE等国际学术伦理委员会提交正式投诉，指控辉锐及其相关研究人员学术不端。”

　　他的方案果断而富有攻击性。

　　沈清辞认真听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等他讲完，她开口。

　　“孙律师，关于第一点，专利无效宣告的举证要求，具体需要什么级别的证据？”

　　孙律师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么具体的问题，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回答。

　　“最好是能够证明对方恶意抄袭的直接证据，比如内部邮件、聊天记录之类的。但如果没有，我们的时间链证据也足够有力。您的记录非常完整，这本身就是最强有力的武器。”

　　沈清辞点点头。

　　“如果对方反诉我们泄露商业机密呢？”

　　孙律师笑了。

　　“他们不敢。因为一旦提出反诉，就必须公开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而那个渠道——”他顿了顿，“很可能经不起查。”

　　沈清辞想了想，又问了几句。

　　孙律师一一回答。

　　几轮问答下来，双方对彼此的意图和能力都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江述白始终没有说话。

　　只是在孙律师询问某些公司资源调配时，简洁地给出肯定答复。

　　“可以。”

　　“没问题。”

　　“按她说的办。”

　　（五）

　　会议进行到一半，安德森教授提议休息十分钟。

　　屏幕暗下去。

　　沈清辞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克里斯蒂安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

　　手机震了。

　　是江述白的微信。

　　「你做得非常好。比我见过的任何危机处理者都更冷静、更有力。加油！我的公主！」

　　她回复：「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名誉，理应我自己捍卫。谢谢你这么支持我！」

　　发送。

　　几秒后，他又发来一条。

　　「所以我不是来替你捍卫，是来提供你需要的一切弹药和支援。女朋友指挥，我执行。」

　　女朋友。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第一次，他用这个词称呼她。

　　他们的关系……真的已经确定了吗？

　　应该是吧。

　　可是——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会是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然后她回复：「孙律师的方案很专业，但国际诉讼和学术申诉会耗费巨大资源和时间。对溯光来说……」

　　她没打完。

　　他的回复已经来了。

　　「这是投资。」

　　她愣了一下。

　　「投资于真理，投资于正义。更重要的是——」

　　她等着。

　　「投资于你，投资我们的未来。这比任何商业并购都更有价值。」

　　她看着那几行字。

　　心跳得厉害。

　　窗外，阳光正好。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那我得好好表现，不能让你亏本。」

　　发送。

　　几秒后，他发来一个笑脸。

　　很简单的那种，只有一个表情。

　　但她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这场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六）

　　会议继续。

　　最后半小时，双方敲定了详细的反击时间表和分工。

　　沈清辞负责主导技术证据整理与论文加速发表。

　　溯光团队负责全部法律程序与资源支持。

　　安德森教授团队提供学术背书与协调。

　　辉锐材料那边，此刻大概还在庆祝他们“抢先一步”申请的专利。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精心组织的反击，已经悄然启动。

　　散会前，安德森教授开口。

　　“沈。”

　　她抬起头。

　　“论文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清辞想了想。

　　“我想亲自负责与期刊编辑的沟通。”她顿了顿，“以及后续可能需要的学术澄清。”

　　安德森教授看着她，缓缓点头。

　　“好。”

　　那个“好”字很轻，但沈清辞听懂了。

　　那是导师对学生的信任，更是前辈对后辈的认可。

　　她弯起嘴角说：“谢谢教授。”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了一眼江述白的方向。

　　他正看着她。

　　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去吧。

　　她点了点头。

　　屏幕黑了。

　　（七）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苏黎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累。

　　很累。

　　但那累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手机震了。

　　江述白的消息：

　　「刚才那句‘女朋友’，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复：「你猜。」

　　他秒回：「猜不到。不过可以当面问。」

　　她愣了一下。

　　「当面？」

　　「嗯。已经在订机票了。有些事情，需要当面确认。」

　　她看着那行字。

　　心跳又快了。

　　「确认什么？」

　　他回复：

　　「确认你愿不愿意，正式当我的女朋友。」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她身上。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烫。

　　她没有回复。

　　但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

　　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她看着那些山，想起他说过的话。

　　“投资于你，投资我们的未来。”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念宁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