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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反击 ...

  •   (一)

      九千米高空。

      沈清辞靠窗坐着,舷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阳光从云层上方照下来,把那些绵软的白色染成刺眼的金。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

      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从后排传来,很快又被哄住。

      飞机平稳地穿过气流,舷窗外的云层翻涌着,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漠。

      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不是想睡。是不想看见窗外那些越来越远的东西。

      黑暗里,那些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忽然又有了温度。

      腰侧。后颈。发顶。眼角。

      每一处都记得。

      天文台的那个夜晚。月光从敞开的穹顶漏下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边。他指着天上那两颗挨得很近的星星,说那是普勒阿得斯七姐妹中的两位。昴宿二和昴宿四,隔得很近,仿佛就是依偎在一起的他俩。

      她问她们在天上孤单吗。

      他说不孤单。大部分恒星都是双生星,互相绕转,彼此照亮。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她。

      那个吻很深,很慢,像在阅读一封用盲文书写的长信。她的手指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发间。他的头发比看起来软,指缝间有温热的触感,还有他压抑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脸颊上。

      他停下来的时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月光里那双眼睛很深、很亮。

      那句“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她那时候信了。真的信了。

      ——

      机舱里有人经过,轻轻碰了她的椅背。

      她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那片云海。她又闭上眼。

      这一次涌上来的是水的声音。

      不是云层之上的寂静,是水底那种闷闷的、什么都隔着一层的嗡鸣。是泳池循环系统细微的水流声,是他从水里冒出来时哗啦的响动。

      那天下午,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水面上切出无数流动的金色菱形。她穿着那件他早就准备好的深蓝色泳衣,站在池边不敢下水。

      他先下去的。水线没过腰际,肩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成一片碎钻。他朝她伸出手,说“来”。

      她握住那只手。他的掌心温热,完全包裹着她的,像蚌壳含住一粒沙。

      滑进水里的瞬间,温热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托住她的身体。她本能地攥紧他的手,脚趾在水下慌乱地寻找支点。他站在她身侧,距离刚好在半臂以内,说“我在”。

      后来他教她憋气。

      她整个人沉进水里,只留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发顶。水光模糊了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腰后那双手,隔着薄薄的泳衣布料,传来恒定、安心的温度。

      她浮起来了。

      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抹掉脸上的水,大口喘气。他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藏着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我浮起来了!”她喊。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只是唇角弯了一点点。但那一刻她觉得,整个游泳池的水都变甜了。

      ——

      飞机颠簸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

      舷窗外,云层开始变薄,底下隐约能看见陆地的轮廓。欧洲快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些温度,那些吻,那些“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都留在那一万公里之外了。

      ——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飞机开始下降。

      她想起唐诗意送她时说的话:“清辞,你一定要好好的。”

      好好的。

      什么叫好好的?

      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生病,不受伤?还是把那些事都忘了,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

      离开那些窃窃私语,离开那些异样的目光,离开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离开他。

      ——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瑞士时间下午四点。

      苏黎世机场比想象中安静。她推着行李走出来,远远看见一个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SHEN QINGCI。

      她走过去。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棕色头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是视频里见过的安德森教授的助理。

      “沈?”他笑着伸出手,“欢迎你。一路辛苦了。”

      沈清辞握了握他的手。

      “谢谢。”

      他帮她推行李,一边走一边介绍:“公寓已经安排好了,在学校附近,走路十五分钟。安德森教授说今天你先休息,明天再去实验室熟悉环境。”

      沈清辞点点头。

      走出机场,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瑞士的秋天比宁城凉,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覆着薄薄的白雪,在夕阳下泛着粉金色的光。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山。

      很陌生。

      很安静。

      很……远。

      (二)

      宁城,下午两点五十分。

      溯光科技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江述白推开门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长桌两侧坐着十一个人。刘董坐在左侧第二位,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

      江述白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刘董、张董、王董、独立董事……财务总监、法务负责人。最后落在刘董脸上。

      “开始吧。”

      刘董清了清嗓子,“各位董事,今天召开这个特别董事会,是因为我们掌握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材料。”他顿了顿,看向江述白,笑容和煦,“关于管理层在项目风险管控上的问题,以及个别核心成员可能存在的职业操守隐患。”

      他示意助理分发文件。

      一沓打印材料被推到每个人面前。江述白低头看了一眼——又是那些照片,又是那些匿名帖子的截图,还有一份据称是“内部员工反映”的材料,指责他在项目资源分配上“过度倾斜个人感情”。

      刘董开始发言。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点出“问题”,又留有余地,显得自己只是“为了公司着想”。

      其他人有的低头看材料,有的交换眼神,有的面无表情。

      十分钟后,刘董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江总,”他放下茶杯,笑容依旧,“关于这些情况,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着江述白。

      江述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示意傅成言。傅成言把一个U盘插进接口。

      屏幕亮起。

      第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收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备注是“技术咨询服务费”。金额五万。时间,正是匿名检举信出现的那个星期。

      第二页,是那个空壳公司的股权穿透图。三层嵌套之后,最终指向一个名字——刘董的远房亲戚。

      第三页,是伪造检举信的IP追踪全链条分析报告。那个经过多层跳转的IP,最终落点,是采购部副经理的私人电脑。而那位副经理,两年前入职,推荐人是刘董的……他顿了顿,看向刘董。

      “刘董,需要我念出来吗?”

      刘董的脸色变了。

      “你——”

      “别急。”江述白的声音很平静,“还有。”

      第四页,是采购部副经理近半年的通讯记录。红色的圈标出了几个号码——刘董秘书的私人手机,某空壳公司法人的手机,还有……

      他按下翻页键。

      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采购部副经理,另一个,是在座所有人都认识的——刘董本人。地点是某个私人会所,时间是两个月前。两人正交谈甚欢,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这是两个月前,公司采购合同续签前一周。”江述白的声音依然平静,“那一周,刘董你在董事会上强烈建议将采购合同续签三年,理由是‘稳定供应商关系’。而这位副经理,是你的推荐人推荐入职的。”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刘董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江总!”他猛地站起来,“你这是诬蔑!这些材料都是伪造的!”

      江述白看着他。那目光很冷,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

      “刘董,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他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顿,“不是莫须有的个人作风问题,而是有人利用董事会程序,掩盖其损害公司利益、中饱私囊的行为,并试图转移视线、攻击管理层。”

      他转向其他人。

      “我提议,成立独立调查组,彻查采购部副经理与外部公司的利益往来,以及刘董在此期间的所有关联行为。调查期间,刘董暂停董事会相关职务,配合调查。”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刘董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看向其他人。

      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头看着桌面,有人假装在研究材料,有人和他目光一触,立刻移开。

      他看向墙上那个始终没有亮起的屏幕——那是林静仪的远程连线席位,一直黑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听。

      只是没有开口。

      沉默,就是最好的表态。

      刘董慢慢坐下。

      江述白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没有异议,提案通过。”
      (三)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有人过来夸赞,有人握手寒暄,有人欲言又止。江述白像往常一样,和大家在会后做了片刻交流,就离开了会议室。

      董事会的硝烟散去,他站在权力的废墟之巅,手里紧握的胜利权杖,却比任何失败都更沉重冰凉。他虽然赢了,还赢得那么干净利落,赢得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可那个他最想和她分享此时的畅快的人,已经离他而去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空的。

      他想起她。

      想起她站在投影屏前,脊背挺直,面对那些刁难和质疑,一字一句地反击。想起她走出会议室时,他握紧她的手腕,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

      想起那天在走廊转角,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会走”。

      她说不会走。

      可是她走了。

      电梯门打开。

      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外面下雨了。

      宁城秋天的雨,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他没有撑伞,就这样走进雨里。

      雨水从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四)

      江述白打车去了一家酒吧——“黑洞”酒吧。

      这家酒吧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黑色的灯箱,亮着一行小字:WHISKY & FRIENDS。老板是江述白的大学同学,姚烨,开酒吧之前是个程序员,后来觉得写代码没意思,就来卖酒了。

      江述白坐在吧台最里面,面前摆着已经是第三杯威士忌。

      吧台周围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盯着手机,有人靠在沙发上发呆。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示意调酒师再来一杯。

      姚烨走过来,把调酒师递过来的酒轻轻往旁边一推。

      他看着江述白,眉头皱起来。

      “你今晚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喝成这样?”

      江述白没有说话。

      姚烨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还是把酒给了他。

      “慢点喝。有什么事跟我说说。”

      江述白端起杯子,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酒液上折出一道细碎的光。

      “她走了。”他说。

      姚烨愣了一下。

      “谁?”

      江述白没有回答。

      他把那杯酒又喝完。

      然后是第五杯。

      第六杯。

      第七杯。

      姚烨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按住他还要去拿杯子的手。

      “江述白!你到底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状态?”

      江述白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姚烨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是醉意,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从里往外,碎成一片一片。

      “老姚,”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都是我的错。”

      “什么错?”

      “她亲手为我做的蛋糕,她想为我庆生,我错过了……”他断断续续地说,语无伦次,“她可能看见筱君……她会不会以为……她什么都没问……就走了……”

      他低下头。

      姚烨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江述白认识十几年,从大学到现在。他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冷静决断的样子,见过他一个人扛住整个公司压力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这样。

      这样……碎掉的样子。

      “你告诉我,她去哪了?”江述白忽然抬起头,抓住他的手臂,“你知道她在哪吗?你告诉我!我去找她!”

      姚烨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

      “我不知道!”他说,“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江述白松开手。

      他靠在吧台上,闭上眼睛。

      “对……你不知道……没人知道……她不让任何人告诉我……”

      他喃喃自语。

      “她是不是以为我不要她了……”

      ——

      姚烨给傅成言打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傅成言推开酒吧的门。

      他看见江述白的第一眼,脚步顿住了。

      江述白趴在吧台上,头埋在手臂里。吧台上东倒西歪摆着七八个杯子,有的空了,有的还剩一半。暗红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套深蓝色西装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

      姚烨走过来,低声说:“喝了快十杯,拦都拦不住。一直在说胡话,什么‘她走了’‘我的错’‘她以为我不要她了’……”

      傅成言点点头。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江述白的肩膀。

      “江总,我送你回家。”

      江述白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神涣散,但看见傅成言的瞬间,忽然有了焦点。

      “成言……”他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你告诉我,她去哪了?你一定知道!唐诗意跟你说了对不对?”

      傅成言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痛,是某种更深更深的——绝望。

      “江总,我不知道。”他说,“唐诗意不肯说。”

      江述白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靠回吧台上。

      “对……她不让……她不要我了……”

      傅成言扶着他站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傅成言赶紧架住他,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出酒吧。

      外面还在下雨。

      雨比傍晚小了一些,但更密,更凉。

      傅成言把他扶上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一路上,江述白靠着车窗,眼睛闭着,但嘴里一直在说些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但傅成言听见了那几个字。

      一直在说。

      反复在说。

      “清辞……清辞……清辞……”

      (五)

      回到别墅,傅成言把他扶进客厅,放在沙发上。

      江述白靠在沙发里,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

      傅成言转身去给他倒水。

      刚走进厨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跑回去。

      江述白站在墙边,右手攥成拳头,抵在墙上。墙上有一片血迹,从他拳头的位置往下流,在白色的墙面上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的手指破了。

      骨头露出来的那种破。

      他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有一个更大的伤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流血。

      傅成言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江总!”

      江述白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片血迹。

      “成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吗……她说谢谢我……谢谢我给她机会和平台……”

      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祝我一切顺利。”

      傅成言握着他的手腕,感觉到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江总,你先坐下,我帮你处理伤口——”

      “不用。”

      江述白抽回手。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坐在地上。

      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在剧烈地起伏。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种极致的压抑和痛苦,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令人窒息。

      傅成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男人。

      那个在董事会上让所有人屏息的男人,那个刚才还以一己之力扳倒刘董的男人,那个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的男人——

      此刻像一个被抽空所有的孩子,坐在地上,无声地颤抖。

      (六)

      第二天早上,江述白推开门。

      他穿着昨天那套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有些乱,下巴冒出浅浅的胡茬,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有消。右手包着一圈纱布,是傅成言昨晚硬给他处理的。

      但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傅成言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总……”

      “去公司。”江述白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今天还有事。”

      ——

      九点,江述白走进公司大堂。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低头问好。他没回应,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苏蔓站在电梯里。

      四目相对。

      苏蔓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的红血丝上,落在他下巴的胡茬上,最后落在他右手那圈纱布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江总,”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得体,“您的手……”

      江述白看着她。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苏蔓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爬到脊背。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洞悉一切的审视。

      像在看着一个透明的人。

      “苏蔓,”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不带一丝感情,“董事会的事暂时了结了。接下来,关于之前沈清辞在研发中心发生的那次‘意外’的调查,我要一份最详尽的报告。”

      他顿了顿。

      “包括任何参与其中的人。”

      电梯到了二十楼。

      门打开。

      江述白走出去。

      苏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背后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她意识到一件事。

      沈清辞的离开,没有让江述白回到“正轨”。

      它抽掉了他最后一丝温情,最后一丝顾忌,最后一丝对任何人的信任。

      它释放出了一头野兽。

      一头更危险、更冷静、更不可预测的野兽。

      而她——

      她可能已经置身于这头野兽的狩猎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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