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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气与拳头 寒心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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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谦呕出一口血,母亲空洞的眼睛终于起了一丝反应,也不再徒劳的擦泪了,赶忙过来扶住他,齐谦虚弱地靠在她的肩头。想说什么?喉头里像堵着棉絮,还有十几年熬出来的残破身子,说不出一个字。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她,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母亲,母亲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上。那张爬满褶皱的脸终于闪过一点真切心疼。
齐谦一直都知道,母亲是爱他的。只是那份爱,终究抵不过父亲的酒气与蛮横。她不是不够爱他,只不过她的心意,从来都先偏向让这个家支离破碎的男人。
父亲喝得烂醉,猩红的眼睛死死钉在齐谦脸上,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你这个狗崽子,回来干什么?跟你那个贱货妈一个德行,翅膀硬了是不是?信不信我打死你们俩?”
这就是他的父亲。带给齐谦和母亲的,从来只有无休止的咒骂、拳头,和沉到骨子里的绝望。有时候齐谦会想,如果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就好了——那样,就能彻底解脱了。
可他不能。
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把母亲独自留在这滩烂泥里。这是他的枷锁,也是他唯一的念想——哪怕这份念想,早已被父亲的拳头和酒气,磨得只剩骨头渣子。
听着父亲淬了冰碴子的咒骂,齐谦的手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几乎要发抖。胸腔里翻涌的血气混着十几年攒下的恨意,让他第一次生出不管不顾扑上去的念头——哪怕换来更狠的拳头,也要撕碎这令人作呕的酒气。
可母亲的手突然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眼撞进她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近乎卑微的祈求,和一种自欺欺人的固执。齐谦忽然就笑了,笑出了眼泪。他从前还试图点醒她,说父亲的暴戾从来不是酒精的错,是刻在骨子里的恶。但现在他懂了,她不是不懂,只是宁愿溺在“他只是喝醉了”的梦里,也不愿承认自己选的男人,亲手毁了她的一辈子。
她骗的从来不是他,是她自己。
齐谦好想好想他那个温柔的妈妈能清醒过来,齐谦望着母亲枯槁的侧脸,从前那个会把凉丝丝的薄荷糖塞进他裤兜、会在他打球晚归时留着温饭的温柔女人,如今只剩一身被岁月和拳头碾出来的碎骨头。她的背早就驼了,像被无形的手按在尘埃里,连呼吸都带着常年积下的寒气。
他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铁,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厄运专挑苦命人”这句老话,偏偏要在他们家应验得这么彻底?为什么她宁愿溺在“他只是喝醉了”的梦里,也不肯醒过来看看他快要碎掉的心脏?
他甚至不敢大声问。
怕惊碎她仅存的那点自欺欺人的念想,更怕自己先溃不成军。
原来最疼的从来不是父亲的拳头,是他拼尽全力想护着的人,却亲手把他的真心,磨成了一把扎向自己的刀。他想起书里读过的句子:“世间的苦难分两种,一种是皮肉之苦,一种是剜心之痛。”从前他不懂,直到此刻才明白,剜心之痛,就是你明明站在地狱里,却还要笑着给天堂里的人递花。
母亲的病像浸了水的棉絮,吸满了十几年的寒,风一吹就散。他知道自己守不住的,可他还是想守,哪怕最后只能抱着一具空壳,在这烂透了的人间里,再撑一天。毕竟,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快要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