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流未泊

3、三 师兄

　　大师兄姓流名年灯，姓流是因为他是师傅捡回来的，跟师傅姓，叫年灯嘛……其实他可以考虑改姓时。
　　年灯师兄天赋异禀，五年前师傅要传山庄与他，他不接受，师傅逼，他劝，师傅还逼，他躲，师傅再逼，他干脆逃了。
　　是年方十五，正是年少意气，轻衫快马，独身自在，好不容易逃下了山庄，自然是要逍遥快活地仗剑江湖。
　　只是他闯江湖的方法倒也奇特——
　　先是凭着魅力加药理蛊惑了断狸派的得了重病的老头子——的独女，然后冒天下之大不讳，顶着名门正派竹医山庄大弟子的名头，入了这邪教给老人治病。
　　接着把老人给药死了。
　　江湖上有说他为医者无医德的，有说被医者罪有应得的，一时间使竹医山庄陷入非议，他倒是红火了一阵子。

　　那小姐痴情，任人怎么说都不信是他害的，还约莫着服丧过后大婚。我师兄连说好好好，然后趁着月急风高地跑了。
　　那小姐此时半信了他人的话，却还放风声不许断狸派的人加害。

　　跑出去后，连接一月内，他又以治病的名义药死了几个歪门邪派的小头目。
　　这下那小姐灵醒了，哭红了眼握着剑发誓，要砍了我师兄喂牛。
　　消息传出，我师兄策马到他们派大门前，面对成片叠密的剑影刀光，微微浅笑，轻衣淡袖一挥，内力在门板上写下三个字。
　　牛吃草。

　　随内力分散出去的七软伤把众人笼了个严实，一时只听刀剑落地声及无力支撑的人倒在地上，挨得近的难免被利刃所伤。
　　然后他又用内力散出去仙药，接着所有人的伤口都好了却还是无法起身追他。
　　于是他就又跑了。

　　我一直怀疑这个传说的真实度。
　　因为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药。师傅交于我的《药秘》里也不见记载，当然不相信的原因还跟后面的事有点关系。

　　据说当时他走之前还笑嘻嘻地对那女人来了句极恶毒的：“愚女子何以论婚嫁。”
　　这下可好了。
　　断狸派嘛断狸派，断是说他派里断魂掌极厉害，一掌断命两掌裂魂，而狸嘛，就是指那派里的掌门都是老大老大的狡猾的，当然一些八卦人士也说不对，明明是因为派里的女人长得像狐狸。
　　这只能说是表达了某些江湖人士的美好愿望了。
　　不过小道消息倒是说，这八卦的说法是缘于这痴情的女人的。

　　莫狸，小时候是享誉歪门邪道的小美女，长大了弹弹琴再谈谈情成了享誉武林江湖的大美人，“水出渊若芙，林有狸似狐”，“狸”便是说她了。
　　可惜啊可惜，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好好一个美人，想叫我师兄糟蹋了，我师兄偏不糟蹋。有认为自己是有头脸的大侠看不过眼了，跳出来：你一个名门正派搞暗杀还欺负人家弱女子，要脸不要脸！
　　我师兄想来是不觉得一个邪教大魔头的女儿有什么弱的，斜人家一眼不说话，人家再问，他再沉默，人家还问，他挑眉，于是人家就用剑问了。
　　两人都受伤流血，范家的大小姐冲出来哭着喊哥哥你怎么了，然后泪还没干转头对我大师兄嫣然一笑，公子受伤了，去我们家养养吧。
　　这个传说我倒信一点。

　　他下山前，我最末见识他时，不过十四岁，半弯着一双大眼对我暖暖地笑，睫毛轻轻掩下，似明月半挂深山。脸颊比起我来微圆，下巴却尖巧，着深浅层叠的蓝衣，胸前布带系着两颗小绒球，身一动两颗球便蓬蓬地撞在一起。那一头墨发长短不齐，用蓝色丝带高高束起，风稍吹，一缕一缕跳跃着。人看着活泼而可爱。只眼角一颗细碎的痣，如发尖映在眸下。眼角的痣，平添一分闹中宁静，倒也很有医者的风范。
　　在外仗剑了近一年的他，蓬勃了朝气，减弱了稚气，只会更好看。

　　但是问题是，他如果真有那种药，药又在身上，一有伤口该吸了药马上好啊，他何至于就答应了。
　　有人说他是看上那小姐了。

　　您真真聪明，他一进去把那小姐迷得颠三倒四了，应了何家的邀约，又向小姐要了毒药。
　　做什么？

　　“游狱炼火，旷古极渊。”
　　游狱，即天游宫。
　　旷古，即刹旷教。
　　字面看来就是极厉害的两个派。
　　说准确点其实是两个极厉害的邪教。

　　游狱在前，旷古在后，排名是分先后的。
　　前者扫了武当挑了逍遥谷，每派皆诛了掌门及大弟子，使之孱弱而不灭，自此扬名武林。
　　后者过了一年，一夜间灭了两派所有可能当掌门的剩余弟子。
　　两邪教自此是闻名了，只苦了那两名门正派不知为何遭此涂炭，想报仇，一时竟连一个可以推举出来服众的号令众人的领袖也没有，不报仇又忍不下这口气，一直憋着憋着就憋没声息了。
　　当然，后来浅江山庄的江君画居然昏了头脑入了武当派，次年在武林大会一举成名，夺魁之势震慑整个武林。两年内光大了武当，还在五年后的武林大会遇见了不战自走的游鸢。可见盛极必衰，衰极必盛。不过这是后话了。
　　那时的武当峨嵋是落寞了，邪教的发展速度却一向比正派快，入教门槛也低，加上神秘莫测的蛊惑，一时风头无两，无人敢逆。

　　话到这里是个人也明白了。
　　无人敢逆的人，被我大师兄流年灯逆了。
　　这世间要想成名，杀一万个教众不如杀一个教主，碎千瓦莫若踩琉璃，我猜我大师兄是想成名想疯了，何家出了毒，范家出暗器，他出自己，摸进天游教诛杀了当时的教主，游绯。
　　然后站在教山天游峰顶刻了十个字，飘逸隽秀，观者皆叹很有灵气。
　　“顾医以杀救，何范善暗毒。”

　　意思很简单。
　　人是我顾隐云杀的，器具是何范两家给的。我杀人是为了救人，毕竟我不杀他他要杀很多人的，何范出暗器毒品也是干了件大善事，我们一起诛了魔头，这是好事，你们不要再嚼我的舌根了。
　　然后呢？

　　流年灯弃剑归隐，蓝衣风骨，山野自在。

　　留了两个伤心女子在江湖飘摇。

　　另一边，游绯他儿子小的米粒似的，刚过了自己的十岁寿，红衣转了白，装殓了父亲，扶了白旗沉着俊俏的小脸登上了天游教教主的位子。
　　一个复仇的字也没提，三天后带着天游教中内密的人全体消失。
　　只余教众面面相觑，有的等着教主归来，有的就此退教。

　　大师兄自小对我极好，我偷懒他替我隐瞒我被罚他帮我顶替，我的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他没有一个想不周到。
　　可是他走时却一个信也没给我。
　　我时常想着只要他在我就永远不用做任何事，不练武不念书不努力只要悠闲晃日子。
　　如今他走了。我才终于知道自己有多幼稚多弱小。
　　这世界上能为自己撑出一片天的，永远只有自己。

　　幸好我还小。一切还来得及。
　　于是五年后的竹医山庄出现了另一个流年灯。
　　我不会比他差。
　　不会比五年前最后一次出现的他差。

　　而何范两家自名字被刻到天游峰上去后，随着流年灯一起成了正道的大英雄，邪道的大猪头。正派的，人人恨不得上去焚根香立着跪拜他们的救人之恩；邪教的，人人恨不得上去剁块肉下来祭奠教主在天之灵，这几年来大乱小乱年年不断，日子很不好过，但有几大正派护着却也绵延至今。

　　这流年灯，我现下是找不到也得找。何况水酒与竹医二庄素来和睦，去瞻仰一下培养出武林第一高手的江家也好。
　　江君画。
　　君若如画。

　　怎忍舍水酒而入武当。想当道士不成。

作者有话说

　　前缘交代差不多了，剩下就是伏笔铺垫，快点写到小鸢出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