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流未泊

2、二 深山

　　一年前的顾澜还是竹医山庄暗涌波涛中小小的一股波澜。

　　竹医山青翠如洗，竹医山庄污浊无比。
　　十年前的竹医山庄是天下第一大山庄，很简单，那时侯武林腥风血雨，死伤无数，竹医山庄的庄主流隐云，妙手回春，医好了武当当时的掌门，后来京城的三皇子害了病，百治无利，有人说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去请道士驱邪。武当掌门一个道士没派去，倒写了一封信，举荐流隐云。
　　不用说，起手开治，三皇子不到一个月便可下床。圣上极喜欢这个皇子，听了这事，御赐流隐云四个字：“古医圣者”。
　　金口玉言的广告作用不是吹的，一时间竹医山庄单纯的武林身份抹上了一层政治色彩，身价爆增，真似那新评的头牌，门客踩枯了门前的青草小径，求见的病人慕名的客人坐满了庄外，山里竹子被自认为轻功好的意气少侠坐折了不少。
　　多少繁华如梦，欲说还休。

　　十年后的竹医山新竹掩旧竹，依旧青山无限，只是五年前邪教被灭后武林大静，竹医又因我大师兄的缘故惹了大麻烦，一时自保无暇、顾人不及，师傅年纪大了清净无为也不与世争。没了意气风发的古医圣者没了大师兄没了络绎不绝的病人，竹医山庄不过是一个竹子山里的大庄子。人又不是熊猫，不能就山吃竹子，活着耗银子。没落贵族谱不能丢，圣者弟子是傻子，越穷越讲究。这山庄，终于是一日一日地衰落下去了。

　　直到一月前，天游宫少宫主回归，十天内便有五个小门派依附而去，众人都不知这少宫主究竟如何能耐，只是猜测。却不料不出五日，武林里从拈花派的美貌姑娘们开始，忽然起了一种病，武林人接触颇频繁，十天内便传染得满城风雨。
　　染病的起初都是小名气的正派，渐渐传染开来，不少大派的子弟也染上了，却无药可解。
　　于是，我们竹医山庄重出江湖的日子到了。

　　呸。名门的重振居然需要邪教的带动。

　　医者，父母心。
　　师傅略叹一口气，问道：“门口还是很多人么？”
　　少年屈膝，神色自责：“无论四师弟他们怎么劝服，都没有人肯离开。衣落无能。”

　　我冷笑一声：“离开也是死，在这等着最多也是死，或许古医圣者念及名声还能慈悲为怀救他们一命，谁肯走。”
　　少年抬头看我，满眼不豫，缥色袖口悄悄滑出一根纤细的银针。

　　大师兄走后我的二师兄衣落便顶了上去，我小时候不懂事一直觉得他心机很深。长大了再看他使手段明着来的样子，真想拍小时候的自己一砖。往脑瓜子上砸的那种。
　　这种傻子当弟子老大，竹医山庄不败才怪。

　　我失笑，向前一步直视他，缓缓开口：“二师兄，师傅尚在，你可不要轻举妄动了。”
　　他轻哼一声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眼神，我收了笑，屈膝跪在衣落旁边，头微低，出声。

　　“灾疫横行，山庄闭门，恐有损师傅古医圣者之名，还望师傅三思。”

　　师傅复叹了口气。
　　二师兄见他不语，斜我道：“师傅侠骨仁心，自是不惧流疫，愿出手救人的。只是一来灾民实在多，无序则乱，二来山庄里扫洒下人无防身立命之术，被传染了，如何是好？”
　　师傅慢慢地点点头，眼神看向我时，很是一层看不出真假的无奈。

　　“难道眼睁睁看着成批的流民在古医圣者的门前死去……”
　　“那你待如何？”衣落哼一声，低了头不再看我。
　　“开门救人，我们师徒同心，尚有把握度难；若闭门不出，失了仁义，日后为天下贻笑，终生难安，苟活何利！山庄再无信誉，如何为医！山庄失了医名，如何立足！”双手一拱，牵起月白衣袖：“顾澜愿与师傅同心御疫，共度难关。请师傅给众位师兄弟一个共同锻炼的机会。”

　　是夜。

　　蝉声清越，月影破花。
　　我看着眼前的书一阵惊讶。

　　“师傅……这……”

　　“医，治病工也。仁心为上，保己为下。你们师兄弟的为人处事，为师本来已然心里有数，今日不过顺势一测，这山庄还剩下的弟子中，除了你，皆重医过于德，难成体统，衣钵传于你，我也安心。”
　　“可是我人微言轻，如何可以……”
　　“又不是要你现在继承。”他一摇头，向着月色负手而立，身影欣长：“我要你下山，找到你大师兄，有他带一带，去江湖上闯荡出自己的名号再回来。然后，我要看着你，名正言顺地掌管竹医山庄。”

　　无论如何，弟子中的老大之所以比较拽就是因为他会是老头子归西后所有人的老大。
　　衣落年纪不算大，二十七而已，但心机毒，话再说回来了，毒归毒，人却也确实笨，人情世故玩不转，又爱翘尾巴，山庄里看不惯他的人很多。
　　比他而言，我年纪轻，小的时候也调皮，师兄们对我都很照顾。只是五年前一场变故后忽然敛了心性，努力念起医书。心下里觉得医者就要有医者的样子，不拿剑不沾血，不练武不行，练太好没用，掌握医书是关键。
　　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等师傅一把山庄传给衣落我就和师兄们一起下山闯江湖不再回来。
　　男儿年少，自当骑马仗剑，饮酒江湖。我不要仗剑，但是我要江湖。和师兄一起跑一来是因为感情深，二来他们有剑，我只要躲圈圈里就安全了。

　　“师傅，我可以和师兄们一起走么？”
　　“不用。”他略略摇头，给我一封信：“拿着信去水酒山庄。他们自会护你周全。”

　　“浅江水酒，深山竹药。断肠何解，范出惟悼。”这句江湖上流传的谚语即是指独立于各大门派之外的四大山庄，武艺虽非绝顶，垄断的生意却叫人轻易招惹不得。
　　孔家善酒水，顾家善医药，何家善毒草，范家善暗器。前二者搭配可治百病，后二者搭配可要人命，为免生波澜，常年除礼仪尽至外并无接触。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会刀，主业之外四大山庄的弟子也有习武。
　　所以本来我独自下山闯荡是没问题的，但鱼龙混杂，要混个出息，没人指点指点确实不行。

　　而师傅交代了让我去找的那个大师兄，恐怕却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