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初见 （上） ...
-
妈妈开车送我去的机场，一路上车窗都敞开着。凤凰城的当天气温是七十五华氏度，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我随意地套了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T恤衫，手上拎着件藏蓝色的皮夹克，却有些不搭调地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小巧的墨镜，但这绝非我所愿。虽然要离开生长了十几年的凤凰城，恕我没心没肺，我并不认为那对我有什么影响。
在华盛顿州西北的奥林匹克半岛上，坐落着名为福克斯的小镇，那里几乎全年笼罩着乌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镇上的雨水比美利坚任何地方都要多，我觉得那正是它的魅力所在。妈妈就是从这个小镇那阴郁而又无处躲藏的阴影之下带着我逃出来的，没有询问过我的意愿，因为那时我才几个月大。这个小镇，我每年夏天都会去待上一个月，直到我年满十四岁。就是在那年，我终于被禁止再去那个阴冷的城镇，尽管我是如此喜欢那里。结果这三个夏天，爸爸查理斯只好带我去加利福尼亚度假，在那里过上两个星期，在讨厌的阳光下。
我这次自我流放的目的地就是福克斯，出于我长大的原因，妈妈终于妥协，尽管我才十七岁，这个认知使我嘴角抽搐。
我并不喜欢凤凰城，相反，那里的阳光、酷热都让我无法忍受。我讨厌这座活力四射永远拥挤杂乱无章，不断扩张的城市。
“零，”上飞机前，妈妈对我说，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九百九十九遍，但我并不感到厌烦，我想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加珍惜家人这种存在了，“你其实不必到那里去，如果只是学业的话，还有更好的选择不是么。”
我长得并不像我妈妈，虽说男孩儿都应该像他们的母亲，但实际上，我也并不像查理斯。妈妈的头发较短，比我已经过肩的头发还要短，而且脸上带有笑纹，我不知道我是否也有，因为我从未像她那样开怀笑过，我少有表情，这点让我的父母感到苦恼。看到她那天真烂漫的大眼睛，我不知道心底蔓延的那种情感算不算是心疼。但至少眼下她有菲尔，账单会有人去付，冰箱里会有吃的，汽车没油了会有人去加，灯泡坏掉会有人去换，迷了路也有人可求……最主要的是我长大了，男孩子都不应该窝在母亲身边不是么。但远离她真正的理由恐怕只有我知道。
“我真的想去。”我的确没有说谎，我是真的很喜欢福克斯镇。比起阳光宠儿般的凤凰城，我打心底认为阴冷潮湿的福克斯更加适合自己，那是个不为人知的理由，恰恰和离开母亲的理由是同一个，事实上这并没有任何区别。
“带我向查理斯问好。”
“当然，妈妈。”
“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她坚持道，“你想回家的话，随时都可以回——你说一声需要我，我马上就会回来。”
我清楚这样的承诺会让她做出怎样的牺牲，其实我一直疑惑，是否每个母亲都是这样，嗯，溺爱着自己的儿子，那让我有种她把我当女儿养的错觉。
“别为我操心，”我劝她，“一切都会很好的，我保证。我爱你，妈妈。”我想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适应这种亲密。有些尴尬地任她紧紧搂着自己，然后等我上了飞机，她才离开。
从凤凰城到西雅图要飞四个小时，然后在西雅图换乘小飞机往北飞一个小时到天使港，再南下开一个小时的车就到福克斯了。说实在的，这让我有些心烦，我的讨厌一切麻烦的事物，这点我从不加掩饰，另外跟查理在车上相处的那一个小时让我有些担心。
查理对这事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不错。我第一次来跟他常住，他似乎真的很高兴。他已经为我在高中注册了，还打算帮我弄辆车。我能想象到他搂住我肩膀漫步林荫小道上，见到熟人便豪爽一笑大声且自豪地念上几句，“嘿，这是我儿子，会跟我住上一段时间。”希望只是我多想，那显然被我划到麻烦事的范畴内。我不愿让查理斯难过，但我更不愿委屈自己。
跟查理斯在一起总是说不出的别扭。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我们都不是那种很啰嗦的人，甚至可以说我相当冷漠。况且，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我明白，他被我的决定弄得有些摸不到头脑了——我喜欢福克斯，但我从不肯在这里多待，那会引起一些麻烦的回忆。
飞机在天使港着陆时，天空正下着雨。我没有把它看作是某种征兆——下雨在福克斯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我很高兴能和太阳说再见，细雨打在裸露的肌肤上，那种酥麻的感觉让我一扫先前的不快。
查理开着巡逻车来接我，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查理•斯旺是福克斯善良人民的斯旺警长。正好手头宽裕，我决定买辆车，主要就是因为我不想让一辆顶上有红□□的警车拉着我满街跑，得承认那的确很拉风，也很蠢，最重要的是那意味着麻烦。于公说，在造成交通不畅方面，警察比谁都难辞其咎。
我有些摇晃地下了飞机以后，查理笨拙地用单手拥抱了我一下。
“很高兴见到你，零，”他不假思索地伸手稳住我，笑着说：“你变化不大嘛。蕾妮好吗？”
“妈妈还好。见到你我也很高兴，爸爸。”并没有谁规定我一定要用这样亲密的称呼，但这样莫名的使我心安，尽管这些亲密的称呼总是让我感到别扭。我将此看作自己进入叛逆期的标志，实际上我从未改变过什么。
我的袋子不多。我在亚利桑那州穿的衣服，在华盛顿州大都太薄了。在妈妈的监督下，我不得已掏钱为自己添置几件冬天穿的衣服，但也没有多少。巡逻车的后备厢轻轻松松就全装下了。
“我弄到一辆适合你开的好车，真的很便宜。”我们记好安全带后，他说。
“什么样的？”便宜，这词很合我的心意，要知道我对车并没有同龄人的那种狂热。比起四个轮的铁盒子，我更加钟爱重型机车，但我想，我是与它们此生无缘了。查理斯和蕾妮在这方面相当坚持，他们更希望我能两脚结结实实地踏在地面上。
“噢，实际上是一辆卡车，一辆雪佛兰。”
“在哪儿弄的？”
“你记不记得住在拉普西的比利•布莱克？”拉普西是太平洋岸边的一个很小的印第安人保留区。
“哦，应该记得。”其实我完全没印象了。
“以前夏天他常常跟我们一块儿去钓鱼。”查理试图提示我。
不能怪我不记得，我的脑袋、我的心总是满满的，无关紧要的东西休想在我身体里找到哪怕巴掌大的栖息地。
“现在他坐轮椅了，”见我没反应，查理继续说道，“所以开不了车了，他主动提出来要便宜卖给我。”
“哪年的车？”从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我看得出这是个他不希望我问的问题。
“哦，比利已经在发动机上下了大力气了——才几年的车，真的。”
难得的我来了兴致，并不想轻易被打发：“他什么时候买的？”
“一九八四年买的，我想是。”
“他是买的新车吗？”
“哦，不是新车。我想是一九六五年以前的新车——最早也是一九五五年以后的。”他不好意思地承认道。
我并不打算再为难他，“爸爸，嘿，那就算得上是古董了，真酷，我想我会喜欢的。但我对车可是一窍不通哟，要是出什么毛病我自己可不会修，请人修吧，我又请不起……”其实我的钱买辆新款劳斯莱斯绰绰有余，我承认我有点恶趣味了，也许是天气太合心意的关系。
“真的，零，那家伙棒着呢。现在再也没人能生产这样的车了。”
那家伙，我思忖道……可能有好几种意思，但不能否认，我已经对它起了兴趣。
“多便宜算便宜啊？”说到底，这才是我不能妥协的地方，花冤枉钱的事在我看起来也很麻烦。
“哦，儿子，作为欢迎你回家的礼物可以说我已经给你买下了。”查理斯满怀希望也许还有点自豪地从眼角偷偷瞥了我一眼。
哈，免费。
“您不必这样破费的，爸爸。我本打算自己买一辆的。”
“我不介意。我想让你在这儿过得高兴。”说这话时，他两眼盯着前面的路。查理不习惯大声表达自己的感情。这点上，我完全继承了他，每当这时我才会觉得我俩真的是父子。所以我回话的时候，也是两眼盯着正前方。
“那样真是太好了，爸爸。谢谢啦，我真的很感激。”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馈赠之马莫看牙——这白捡的卡车我又哪能嫌它的发动机差呢？而且我对吃穿住行向来不注意。
“好啦，不必客气了。”他喃喃道。他让我谢得不好意思了。也对，似乎正常的父子间都不该这样客气，我家是个例外，主要原因还是在我身上。
我们聊了聊潮湿的天气，这可不是什么可以让人聊个没完的话题。接着，我们默默地看着窗外。
风景当然很漂亮，跟零星的那点儿记忆里一样，丝毫没变。放眼望去，满眼皆绿：绿色的树，绿色的树干上的苔藓，绿色的树枝上浓密的树叶，当然，地上的蕨类植物也是绿色的，我想如果仔细辨认的话，我可以说出它们的名字。就连从树叶之间滤下的空气，也都染上了一层绿意。
太绿了——简直像另外一个星球。但我得承认，这是我喜欢福克斯最主要的原因。
终于，我们到了查理的家。他还住在那套两居的小房子里，是他跟我妈妈在结婚之初买下来的。他们的婚姻也就仅有那么一段好日子——新婚宴尔的那几天。在他那一切如昨的房子前面，停着我的新卡车，是对我而言的新卡车。退了色的红色，我并不喜欢，圆圆大大的挡泥板，还有一个灯泡形状的驾驶室，好吧除了颜色我还是蛮喜欢这个笨重的家伙的。我想它是可以开走的，我极力忽视映在锈红色铁皮上自己的影子，那让我感到不舒服。有一点好处是，它是那种结结实实、永远也坏不了的铁疙瘩，就是你在车祸现场看到的那种结实玩意儿：自己身上漆都没蹭掉一点，因为它已经不剩多少漆了，而周围却一片狼藉，全是毁在他手下的外国汽车的碎块儿。
“爸爸，我非常喜欢它，谢谢！”至少它解决了明天的大问题，我用不着在冒雨徒步走两英里去上学和同意搭警长的车去上学这两者中作选择了。
“我很高兴你那么喜欢它。”查理生硬地说道，显然又不好意思了。
只一趟，我所有的东西就全搬到楼上去了。我住西边面向前院的那间卧室，这间屋子我很熟悉：我一生下来它就归了我。木地板，浅灰色的墙壁，尖顶形的天花板，镶银边的窗帘，这些都是我童年的一部分。唯一变了的，就是随着我慢慢长大，查理把婴儿床换成了一般的床，添了一张写字台。现在这张写字台上有了一台二手电脑，外带一根连着调制解调器的电话线，电话线是顺着地板走的，另一头插在离的最近的电话插孔里。这是妈妈提出来的一个要求，这样，我们联系起来就比较容易了。我儿时的那把摇椅还放在哪个角落里。
只有楼梯顶上唯一一个小浴室，我只好跟查理斯公用了。但我对此并没有什么可介意的。唯一不满的是我的房间有些女性化，这对一个处在青春期，本该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男孩儿来说像一种折磨，我尽量使自己忽略它。
查理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爽快。他让我自己整理行李，这要是换了我母亲，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一个人待着真好，不必时刻缓和面部的线条，使自己看上不不那么冰冷。想到明天将会遭遇的事情，我有些头疼地把自己摔到床上。
福克斯高中总共仅有三百五十七个——当然，现在是三百五十八个学生，这是在令人吃惊；而我家那里仅初中我所在的年级就超过七百人，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他们的爷爷奶奶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在一起。我将成为从大城市新来的男孩儿，一个稀奇罕见，行为怪异的另类。意外的是，我并不觉得这是件麻烦的事情。
或许，要是我有衣服凤凰城小子应有的模样，我可以将它变成我的优势。可身体不争气，我到哪儿都不适应。按说我应该是晒得黑黑的，像运动员，比方说，篮球运动员什么的。可实际上我看上去皮肤苍白，配上雪白的头发体毛，冰紫色的眼睛，我简直是个混迹于人群的怪物。我的长相不差，英俊甚至可以用美丽来形容。但我并不为此感到高兴，没有那个男孩儿愿意让别人用漂亮来形容他，他们都喜欢满身汗臭粗声豪气，这在大多数人看起来就是所谓的有男子气概。我想我是属于小白脸那类的。
我是个白子，术语来说就是白化病人，至少医生的诊断书上是这样写的，这注定我与阳光无缘，当然我对此并不在意。至于那独一无二的眸色，哦，让我们忽略它吧。我还不想为此被送进实验室或是其它研究机构。
我一直很瘦弱，一看就不是运动员；我的手眼在大部分时间里协调性很差，做运动时很难不出洋相，不伤到自己和站得离自己太近的人，说实话，这点一开始让我无比沮丧，如今倒能坦然接受了。
把衣服放进了我那口老旧的松木穿衣柜后，我拿起我的那袋浴室用品，到浴室洗去这一天旅行的风尘。梳理那头过肩的扎眼白发时，我瞄了瞄镜子里的自己，略显疲惫的神色使我整个人看起来越发透明，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我习惯性地把手拂过自己的脖颈，恍惚间我觉得那里存在着一个刺青，我再熟悉不过的刺青，待仔细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逼迫自己别再想这个问题，开始考虑学校的事，我希望自己明天可以不要太引人注目，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能清楚意识到学校绝对是麻烦的盛产地，如果可以真希望自己能远离那里。
我跟自己的同龄人相处不好。或许，事实是我跟谁都相处不好，就是这么回事。就连我妈妈，这个世界上比谁都亲的人也不能看穿我的心思。我常常在想，或许我眼里所看到的和世上所有其他人眼里所看到的是不同的东西。因为我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这并不是我的自大与自我标榜，很显然那种麻烦事我是不会去做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也没能尽快入睡。我的睡眠很轻，房顶上扫过的风雨声，飕飕的一阵紧似一阵，根本就没有减弱成背景音的意思。我把褪了色的旧棉被拽上来蒙住了脑袋，后来又在上面加了个枕头。可我还是直到后半夜，等雨好不容易减弱城毛毛小雨时才入睡。其结果直接导致我不断做梦，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那些在我清醒时绝对不会主动去回想的记忆轰炸了我几个钟头，这让我起来时头疼欲裂，心情差到极点。我太需要优质的睡眠了，但愿今天不会有什么惹得我不快的事情，我讨厌麻烦这点在心情不好时会发挥到极致。
早上醒来，睁眼一看，窗外除了浓雾还是浓雾，根本看不到天空，就像一个笼子一样。但这点事并不足以挽救我濒临危险边缘的心情，早餐就在我所造成的愁云惨雾当中无声的进行。
查理斯临走前祝我好运，我没回话只是点点头。听他发动车子的声音，我又有些后悔。查理斯并没做错什么。
等从窗子里看到警车开远消失在小路尽头时，我才在破旧的橡木方桌旁边坐下，坐在三把不配套的椅子中间的一把上，仔细端详起查理的小厨房来：墙上嵌着深色的护墙板，有几个鲜黄色的出轨，地上铺着白色的油毡。什么都没有变。橱柜上的漆据说是我母亲十八年前刷的，她想给房子里面引点儿阳光进来。隔壁巴掌大的家庭娱乐室的壁炉上方挂着一排照片，第一张是查理和我妈妈在拉斯维加斯的结婚照。然后一张是我出生后我们一家三口在医院的合影，是一个乐于助人的护士帮忙照的，这可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我记得那件事儿，尽管我还是个婴儿，在襁褓里。接着是一连串我在学校里的照片，总有些好事儿的男生女生喜欢偷拍我在学校的一举一动，而我妈妈却能和那些讨厌的小鬼处好关系，这些就算是年节的礼物，因为我从不肯让别人给我照相。摆在那儿的最晚的一张是去年才照的。大家都说尽管是不经意拍下来的照片但我简直就是随时随地的模特，每张都非常完美，这使我愈发反感——我得想想办法，看怎么能够让查理把它们挪到别处去，虽不想扫他的兴，但起码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不能挂着。试问有哪个十七岁的少年家里摆了一堆自己的照片，会被人视作自恋的吧。
很显然，在这栋房子里是个人就能看出查理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妈妈忘掉过。这点令我很不自在。
我不想太早去上学，但也不想呆在这里。我穿上了外套，今天我依旧穿着随便，虽然没了恼人的阳光，但阴冷的天气还是逼得我把自己包的严严的，穿了一件带连衣帽缀着骷髅头的黑色卫衣，把外套罩在外面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股囊。没有把拉链拉上，就那样敞着怀儿，我一头冲进了雨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初见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