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光【无限流】》林凤缘

6、小女孩

　　幽绿的光线弥漫，勉强照亮了堆积在角落里融化变形的彩色蜡笔，空气里那股甜腥的铁锈味似乎淡了些，却掺杂进一丝陈旧灰尘的味道。

　　叶一柠颤抖着摊开汗湿的掌心。那里，拼图留下的微光已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块掌心大小的虚影印记。

　　形状确实是一只眼睛，但只有一半——从瞳孔到眼尾的部分，边缘被粗暴地撕裂，仿佛被人从中间狠狠撕开。
　　印记散发着微弱的凉意，并不刺骨，却让人心里发空。

　　“怎么……怎么会这样！”苏沐被温书瑶半搀半抱着，脸上泪痕未干。

　　她看到叶一柠手中的印记，也下意识摊开自己的手——掌心赫然是另一半眼睛的印记，同样只有残缺的一半，撕裂的边缘恰好能与叶一柠的那半对上。

　　“我们真的在……晴安的意识空间里吗？”陆展抓了抓头发，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一丝茫然，“这感觉……太真实了，又太……邪门了。”

　　顾言抬了抬眼镜，镜片在幽绿光线下反着冷光。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拼图的作用，刚才那些……东西的规律，都还不清楚。只能保持警惕，慢慢观察……”

　　他的话音未落——

　　整个腔室毫无征兆地震颤了一下。

　　眨眼间，脚下变成了坚硬、冰凉、布满灰尘和细小砂砾的地面。

　　他们已站在一个彻底荒废、死气沉沉的幼儿园活动室中央。

　　昏沉、惨白的光线从唯一一扇被木板钉死大半的高窗缝隙挤进来，吝啬地投下几道光柱，灰尘在其中无序地飞舞。

　　歪倒的塑料小椅子胡乱散落。角落里堆着颜色浑浊、塌陷变形的彩色软垫，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泛着银光的蛛网。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面那面占据了几乎整面墙的巨大镜子。
　　镜面本身布满蛛网状的裂痕和厚厚的污渍，只能勉强映出几个人扭曲拉长的模糊轮廓，像一群困在另一侧的幽灵。

　　“这……又变了？”苏沐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温书瑶的手臂。

　　“嘎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突然从房间另一侧传来。

　　五人猛地转头，心脏骤停。

　　那里，原本是斑驳的墙壁，此刻却凭空凸显出一扇门的轮廓，一扇天蓝色的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连那惨白的光线都无法渗入分毫。

　　“啪嗒。”

　　“啪嗒。”

　　“啪嗒。”

　　清晰而富有节奏感的、小皮鞋踩在硬质地面上的声音，从门外的黑暗中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五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仿佛会吞噬一切的蓝门。

　　陆展和顾言肌肉绷紧，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侧身，将他们挡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摆出防御姿态。

　　“啪嗒。”

　　最后一声脚步停在门口。

　　一只穿着锃亮红色漆皮小皮鞋的脚，从黑暗中迈出，轻盈地踩在了活动室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一个清晰小巧的脚印。

　　她穿着崭新洁白的连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光洁的羊角辫，系着鲜亮的黄色丝绸发带。
　　此刻，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面对陌生人的羞涩，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房间里五个“不速之客”。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碎花布娃娃。娃娃看起来很旧了，布料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纽扣眼睛乌黑，嘴角的缝线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憨态可掬的笑容。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甚至格外漂亮可爱的小女孩。

　　就在小女孩完全踏入房间、双足站稳的瞬间——

　　“滋…滋啦…”

　　头顶，数盏早已熄灭、灯罩破损的老式吊灯，突然接连闪烁了几下，随即，温暖明亮的橘黄色光芒毫无预兆地充盈了整个房间！

　　如同魔法，或者说，时光倒流。

　　墙壁上的污垢、剥落和裂痕瞬间消失，变得平整光滑，绘上了崭新的、色彩明亮饱满的卡通动物。

　　连那面巨大的镜子也焕然一新，镜框漆成明亮的白色，镜面光可鉴人，清晰地映照出此刻宛如童话王国般温馨。

　　变化在呼吸之间完成。毫无过渡，极致反差。

　　小女孩似乎对环境的突变毫无察觉，她抱着娃娃，歪着头，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五个陌生的“大人”，长长的睫毛忽闪着。

　　“你们……”她开口，声音清脆稚嫩“是谁呀？”

　　她往前蹦跳了一小步，红色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裙摆飞扬。“是爸爸妈妈……请来的新老师吗？”

　　她仰起小脸，嘴角弯起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看起来纯真又期待。

　　五个人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见没人回答，小女孩脸上的灿烂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小嘴微微嘟起，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不满。

　　“怎么……”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脚步没那么轻快了，“都不说话呀？”

　　她歪着头，视线依次扫过五人，带着孩童直白的探究。

　　沉默在温馨的房间里蔓延，变得异常沉重。

　　小女孩等了几秒，圆溜溜的眼睛里，那份不满迅速发酵、升级。她的小脸板了起来，眉毛蹙起，嘴唇抿成一条不高兴的直线。

　　“你们是哑巴吗？”她突然说道，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孩子气的任性，同时猛地将怀里抱着的布娃娃用力往地上一摔！

　　“啪！” 布娃娃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脸朝下趴着。

　　随着这个动作，仿佛触动了某个隐藏的开关——

　　头顶温暖明亮的橘色灯光，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闪烁！明暗不定，光影疯狂晃动，将房间里的一切切割成破碎的色块。

　　墙壁上那些鲜艳可爱的卡通图案，颜色开始以小女孩为中心迅速褪色、晕染、扭曲，动物的笑脸变得诡异。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冰冷的童谣声，再次从房间的各个角落、从地板之下、从墙壁内部、声音由小变大，迅速充斥了整个空间

　　“五个大人……不说话……是木头……是傻瓜……”
　　“闯进来……脏兮兮……吓坏宝宝……真讨厌……”

　　小女孩站在房间中央，灯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投下疯狂晃动的阴影。
　　她不再可爱，小脸绷紧，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冰冷的怒气，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温馨的表象如同摔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熟悉的恐怖触感再次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就在童谣即将变得尖锐刺之际——

　　“不，小朋友！”

　　顾言的声音猛地响起，穿透了逐渐喧嚣的童谣和灯光异响。

　　他强迫自己又上前了一小步，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甚至略带“歉意”的笑容，尽管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他有照顾亲戚家小孩的经验，知道此刻绝不能表现出恐惧或对抗。

　　“我们不是哑巴，也不是坏人。”他的语速加快，但尽量保持清晰平稳，目光努力聚焦在小女孩的脸上，避开她脚边那个诡异的娃娃，“我们是……新来的老师。真的。”

　　他迅速瞥了一眼其他同伴，眼神示意他们配合，然后继续对小女孩说，语气带着刻意的“抱歉”

　　“刚才不说话，是因为……因为我们第一次来这里，被这么漂亮的活动室……还有你这么可爱的小朋友惊呆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疯狂闪烁的灯光，在这一刻，突兀地定格在了“明亮”的状态，虽然依旧不稳定地微微颤动。

　　迅速蔓延的灰尘和墙体溃败，暂停了。

　　小女孩脸上那种冰冷的怒气停滞了。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看了看地上趴着的娃娃

　　“哦～原来是这样呀”女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将布娃娃捡起来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