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光【无限流】》林凤缘

3、抉择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叶一柠靠在教学楼冰冷的玻璃门上，望着门外被雨雾笼罩的世界，脑海里莫名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会不会有人像小说里那样，突然出现，来拯救她这个被困的“可怜少女”？

　　然后，那个身影真的出现了
　　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从雨幕中慢慢走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江晴安。

　　叶一柠的心脏雀跃地跳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跑过去。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对方的瞬间，她看清了江晴安的脸

　　白净的脸上布满泪痕，那双总是安静的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正静静地看着她。

　　“叶一柠，”江晴安的声音轻得像雨丝，“我好想你，想大家……”

　　“柠柠，我想回家。”

　　“安安！”叶一柠惊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床上传来窸窣的动静，两位室友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担忧地望向她床铺的方向。

　　“一柠，怎么了？”一个室友揉着眼睛问。

　　“抱歉抱歉，”叶一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做了个噩梦……吵到你们了。”

　　“没事吧？需要喝水吗？”

　　“不用，真的没事，你们继续睡吧。”

　　安抚完室友，叶一柠重新躺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窗外，城市凌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可叶一柠始终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

　　直到她转过头，望向寝室里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

　　那不是梦。

　　那天医院走廊刺眼的灯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自己蹲坐在冰冷地面上时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捂着头，一遍遍问自己：“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不，一柠，你不要这样想。”江时安当时就坐在她身边，声音沙哑却坚定
　　“晴安不是那么脆弱的人。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

　　可真的是这样吗？如果那天她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如果她早点察觉……

　　两人就这样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疲惫后的松弛：“患者脱离危险了。”

　　那一刻，叶一柠和江时安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然而医生的下一句话，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

　　“但是，患者的大脑似乎受到了强烈刺激，目前处于一种……自我封闭的状态。通俗说，是她自己不愿意醒来。

　　这种情况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加强护理和刺激。但如果长时间持续下去，有可能会发展为持续性植物状态。”

　　植物人。

　　这三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叶一柠的心脏。她转过头，看向江时安，在那个一向沉稳的天才哥哥眼中，她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震惊、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为什么？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直到今天，叶一柠仍然想不明白。

　　但这一个月来，她每天都会去医院。她也经常能碰见她们的朋友。

　　陆展总是带着最新鲜的水果，苏沐会念她新写的故事段落

　　温书瑶轻声细语地说着心理学上有趣的案例

　　顾言则严谨地汇报着大家近期的学习和生活，仿佛江晴安只是闭着眼在听。

　　江晴安从不孤独。病床边的椅子上，总有人陪着。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也许会在某一天突然睁开的眼睛。

　　——————

　　思绪飘散间，叶一柠已经走到了熟悉的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江时安。

　　她的脚步顿住了。

　　“……晴安，实验已经有突破性进展了，志愿者测试的结果比预期更好。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

　　江时安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叶一柠的心猛地一跳。她轻轻推开房门。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正专注地看着昏迷中的妹妹。

　　听到声响，他转过头，眼里还有未完全掩饰住的疲惫与某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时安哥，”叶一柠走进去，声音有些急切，“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有办法让安安醒来了？”

　　江时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眼里的锐利慢慢被复杂的情绪取代。“……一柠，晴安一定会醒来的。”

　　“请告诉我，”叶一柠走到他面前，目光坚定，“为什么你会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是什么样的办法？”

　　江时安显然没料到她听到了那些话，神情闪过一丝犹豫。

　　他看了看病床上毫无知觉的妹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执拗的女孩。

　　“一柠，这很复杂，而且……”

　　“我是安安最好的朋友，”叶一柠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

　　“我和你一样，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好起来。所以，请不要一个人承担所有。告诉我。”

　　江时安凝视她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他起身，轻轻关上病房门，隔绝了走廊的杂音，然后重新坐回妹妹身边。

　　“自从晴安出事，我查阅了国内外所有关于意识障碍、昏迷唤醒的文献和案例，”江时安的声音恢复了科学家特有的冷静，但叶一柠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波澜

　　“后来，我想起了我研究生阶段参与过的一个前沿课题——关于意识连接与介入的理论研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解释。

　　“简单说，那套理论认为，在特定条件下，一个人的意识可以接入另一个人的意识领域，并通过深层次的互动，对对方的意识产生直接影响。当时我们甚至设计了初步的仪器原型。”

　　叶一柠屏住呼吸。这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

　　“但那个项目后来被搁置了。因为……”江时安苦笑了一下

　　“投入巨大，风险未知，且在当时看来，实际应用场景太过遥远，得不到足够的资金和支持。”

　　“那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江时安的目光重新落在江晴安沉睡的脸上，声音里重新注入了一种力量

　　“这一个月，我重新召集了当时团队的核心成员，利用我这些年积累的技术和资源，重启了那个项目。

　　我们改进了仪器，进行了严谨的动物实验，之后……也找到了勇敢的志愿者进行初步人体测试。”

　　他转向叶一柠，眼神深邃：“结果证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意识接入在技术上可以实现，而且相对安全。”

　　“所以，你是想……”叶一柠忽然明白了，“进入安安的意识里去唤醒她？”

　　“是的。”江时安点头，“她的身体机能正在恢复，但意识自我封闭。如果我能进入她的意识世界，找到她封闭自我的核心原因，或许就能引导她，唤醒她。”

　　叶一柠感到一阵震撼，但随即是更深的忧虑：“这很危险，对吗？你刚才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江时安没有否认。“任何前沿探索都有风险。意识接入本身有一定不确定性，而且，”

　　他顿了顿

　　“因为我必须作为‘潜入者’，所以无法同时担任主控操作员和安全监控员，这会在意外发生时增加反应时间，理论上会提高风险系数。”

　　“但你没有选择，对吗？”叶一柠轻声问。

　　江时安看着妹妹，眼神温柔而坚定：“对我而言，有希望，就强过眼睁睁看着她一直沉睡。哪怕风险再大，我也必须试试。”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

　　叶一柠沉默了许久。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决。

　　“时安哥，让我去吧。”

　　江时安一怔，随即皱眉摇头：“一柠，我知道你的心意，但这不行。且不说技术上的适配性问题，单是风险你就承担不起。这是意识层面的介入，一旦出现问题，后果可能是……”

　　“可能是付出生命的代价，对吗？”叶一柠替他说了出来，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然

　　“你刚才说，因为你要潜入，所以操作和安全监控需要交给别人，这会增加风险。那如果，潜入的人是我呢？”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由你来主控和监控。你是最了解这台机器、最了解这个实验的人。由你在外面掌控一切，风险会降到最低，安安被成功唤醒的几率会提到最高，不是吗？”

　　江时安再次摇头，这次更加坚决：“不行。一柠，你没有必要……”

　　“有必要。”叶一柠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时安哥，自从那天之后，我每晚都能梦见安安…”

　　她看向病床上如同睡美人般的江晴安，眼圈微微红了。

　　江时安看着她，看着这个和妹妹同龄的女孩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勇气，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知道叶一柠说的是事实——从技术逻辑上讲，由最熟悉系统的他在外部监控，由一个与晴安意识连接最深、最可能被她的潜意识接纳的人潜入，确实是理论上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答应。这等于将巨大的风险转移到了这个年轻的女孩身上。

　　“一柠，你再好好想想，这真的不是儿戏……”

　　“我想了一个月了，时安哥。”叶一柠打断他，泪水终于滑落，但她的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

　　“每一天，我看着安安躺在这里，我都在想，我能做什么。现在，我终于知道我能做什么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江时安因为紧握而有些僵硬的手。

　　“请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把安安带回来。”

　　病房内，仪器滴答。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百叶窗，在江晴安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影。

　　江时安看着叶一柠泪光闪烁却无比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沉睡的妹妹
　　那颗在科研领域向来果决的心，此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