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光【无限流】》林凤缘

2、安眠药

　　叶一柠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在混沌中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抓到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床帘里刺得她眯起眼。

　　“……喂，谁啊？”声音低沉嘶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一柠，你和晴安怎么还没来呀？”电话那头是温书瑶温柔却略带疑惑的声音“我们都到了一会儿了。”

　　叶一柠猛地清醒了。

　　她按亮手机屏幕——17：45。

　　“书瑶！诶呀，都这个点了！”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我睡着了……我们马上就来了，先不说，挂了！”

　　挂断电话，叶一柠手忙脚乱地拉开床帘。阳光已经从西边斜斜地照进寝室，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下意识地看向江晴安的书桌。

　　座位是空的。素描本合上了，铅笔整齐地摆在笔筒里，椅子也推回了原位。

　　“诶，江晴安呢？”她冲着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的室友问。

　　室友抱着衣服进来：“她好像回家了吧？下午我看她收拾了个小包。”

　　回家了？

　　叶一柠的心往下沉了沉。

　　江晴安的家就在本市，她偶尔周末会回去，但从不会在非周末的时间这样突然回去。

　　……不会真生气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慌乱。她抓起手机，点开和江晴安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打字：

　　「晴安，你是回家了吗，还是去图书馆了呀？他们还在等我们，要是忙完了来北门那家烧烤哦，群里有定位哟～」

　　末尾加了个可爱的表情，发送。

　　等了几秒，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叶一柠抿了抿嘴，把手机塞进口袋，迅速换了件衣服。

　　“要不要我回来给你们带东西？”她临出门时间室友。

　　“不用啦，一柠。”室友笑着摆手。

　　“那行，我走啦！”

　　叶一柠跑出宿舍楼时，风带着雨后的清凉扑面而来。

　　北门那家新开的烧烤店离学校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店门口人声喧哗混合着食物炙烤的香气飘出来。

　　叶一柠刚掀开塑料门帘，就听到陆展响亮的声音：“你终于来了柠姐！我们还以为你放鸽子了！”

　　店里靠窗的长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

　　温书瑶朝她温柔地笑了笑，顾言抬了抬眼算是打招呼，苏沐正托着腮看菜单，闻声也转过头来。

　　“睡过头了睡过头了。”叶一柠一边道歉一边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到温书瑶旁边的空位

　　——那个位置通常是她和江晴安坐在一起的。

　　“晴安呢？”温书瑶轻声问，目光朝她身后看了看，“没跟你一起？”

　　“她……”叶一柠顿了顿，下意识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依然没有新消息，“她有点事，可能不来了。”

　　“啊？怎么突然不来了？”陆展正忙着往烤架上放肉串，闻言抬起头，“我还特地多点了几串她喜欢的烤茄子。”

　　“不清楚，可能就是临时有事吧。”叶一柠的语气尽量随意，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顾言推了推眼镜：“她下午在群里没说话。”

　　这句话很平淡，却让叶一柠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自从中午江晴安在群里回复过那条送伞的消息后，就再没在群里出现过。

　　而他们后来讨论晚上聚餐的消息，她也没有回应。

　　“可能忙，没看手机吧。”苏沐翻着菜单，漫不经心地说：“她不是经常这样嘛，沉浸画画的时候就与世隔绝。”

　　“也是。”温书瑶点点头，给叶一柠倒了杯饮料，“那我们先吃吧，给她留点就行。”

　　话题很快转移到了陆展今天的体测成绩、顾言实验室里养死的一批细胞、苏沐正在构思的新小说情节上。

　　烤串陆续上桌，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大家说笑着，碰杯，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叶一柠也跟着笑，跟着闹，跟着抢陆展刚烤好的鸡翅。

　　但她的余光总忍不住瞟向身边那个空着的座位，瞟向手机沉默的屏幕。

　　江晴安从来不这样。

　　即使她最沉浸的时候，如果约好了聚餐，她至少会在群里说一声“晚点到”或者“不来了”。

　　她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连她单独发的消息都不回。

　　叶一柠心里那点侥幸渐渐沉了下去。

　　她偷偷在桌下又发了一条消息：「安安，你没事吧？到了家或者忙完了，跟我说一声好不好？」

　　发送。

　　绿色的气泡再次沉入寂静的海洋。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了。烧烤店的暖光透过玻璃窗，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投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而那个总是安静坐在她身边的女孩，此刻不知在城市的哪个角落，独自面对着怎样的心情。

　　叶一柠咬了一口鸡翅，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柠姐，发什么呆呢？”陆展碰了碰她的杯子，“来来来，走一个！”

　　她举起杯子，弯起嘴角，心里却像被那场未完的雨浸透了，冰凉而沉重。

　　聚餐在晚上八点多结束。一行人沿着北门外的街道慢慢走回学校，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陆展和苏沐还在争论某部电影的结局，顾言偶尔插一句精辟的吐槽，温书瑶笑着听，叶一柠走在他们中间，却觉得声音忽远忽近。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第无数次触碰冰凉的手机屏幕。

　　没有震动，没有亮起。

　　江晴安依然没有回她。

　　回到宿舍楼下分别时，温书瑶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问：“一柠，你和晴安……是不是闹别扭了？

　　叶一柠勉强笑笑：“一点小误会，没事。

　　“如果需要聊聊，随时找我。”温书瑶的眼神温柔而通透。

　　“嗯，谢谢书瑶。”

　　回到寝室，叶一柠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渍，一点点洇开、扩大。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开了另一个联系人。

　　「时安哥，安安回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心跳莫名有些快。

　　江时安是江晴安的哥哥，大她好几岁，是研究所的青年研究员。

　　在叶一柠印象里，他总是很忙，但每次见到他和安安在一起时，那种无声的照顾和默契，让她这个独生女很是羡慕。

　　更重要的是，他是现在唯一可能知道安安在哪里的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江时安：「刚从实验室出来，还没到家。怎么了？」

　　叶一柠咬着嘴唇打字：「没什么……就是今天和安安闹了点小矛盾，她一直没回我消息，有点担心。」

　　她盯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江时安：「啊，这样。没事的，你们这么多年朋友，有矛盾说开了就好。等我回去见到她，帮你说说好话。（摸摸头.jpg）」

　　看到那个熟悉的摸头表情，叶一柠稍微松了口气。

　　「谢谢时安哥！」

　　放下手机，她靠进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说起来，时安哥真的很不容易。叶一柠听江晴安提过，他们父母早逝，江时安几乎是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妹妹带大的。

　　最艰难的那几年，他一边上学一边做兼职，还要照顾年幼的江晴安。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以惊人的天赋在科研领域崭露头角，大学期间就有多项发明获得专利，被导师称为“十年一遇的天才”。

　　“我哥啊，他好像从来不会累。”江晴安曾经用那种混合着崇拜和心疼的语气说，“但我知道他背着我吃了很多苦。”

　　叶一柠当时听着，心里既敬佩又有些酸涩。她无法想象一个少年是如何扛起这一切的，也无法想象江晴安看着哥哥拼命时的心情。

　　“我怎么就没有那么高的智商呢。”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甩甩头，把杂念抛开

　　“算了算了，还是快点把作业写了吧。”

　　她拿出今天专业课的笔记和教材，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时间在笔尖和键盘的敲击声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叶一柠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江时安。

　　她心里一动，想着大概是江时安到家了，看到了江晴安，来跟她说一声。

　　手指滑开屏幕，解锁。

　　只有一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叶一柠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大脑似乎停滞了几秒，无法理解那些汉字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她眨了下眼，又看了一遍。

　　「一柠，你现在能来市人民医院吗？」

　　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开始蔓延。她手指僵硬地打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安安呢？」

　　终于，消息来了。

　　很长的一段。

　　「我在急诊室外面。安安晚上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洗胃抢救刚结束，现在还在观察。」

　　后面的话叶一柠已经看不清了。手机从她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屏幕还亮着，那些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安眠药。

　　洗胃。

　　抢救。

　　每一个词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