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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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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眼凤在温宁身上转了转,更细长,他把那白马尾拂尘甩开,停在那空荡荡的供桌前。
"皇后娘娘体恤,怕孤儿寡母守不住那枚先帝爷赐的虎符,不如接世子妃进宫小住,一来祈福,二来也是为了免得被旁支欺负。"
话里头意思再明白不过,温宁垂着头跪在地上,只觉喉头一阵发痒,那痒窜上来,挡都挡不住。她忙掩唇,咳了起来。
其实去宫里也未必全是坏处,至少离了这煞星眼皮子底下。可温宁心里清楚,那虎符是萧家的命根子,若是从她手里交出去,这定北王府就真塌了。她既然占着这世子妃的名头,有些罪,便是不得不受的。
那一阵咳得急,她身子弓着,好半晌才停下来,摊开手里的鲛绡帕子,上头是一抹晕开的殷红。李公公瞧了一眼,脚下那双粉底皂靴便往后退了半步,拿袖子掩了口鼻。
萧行衍原本倚着柱子,却倏地站直了身子。
他对这个嫂嫂虽没几分好感,觉得她虚伪又贪财,可到底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斗都成,却轮不到外人来家里撒野。那是大哥留下的东西,断不能让宫里那帮阉人给哄了去。
几步走到温宁跟前,一只手扣住她的肩,随手解下身上的大氅兜头罩下去,将人裹了,这才抬眼看向李公公,说是公公也瞧见了,嫂嫂咳出的都是血,若是进了宫过了病气给贵人,是死罪,又说这府里男人虽死绝了,但他还在,就不劳宫里费心了。
李公公看了看萧行衍,又看了看那个缩在大氅里的女人,没再多话,只干笑了两声,领着人转身走了。
人一走,萧行衍便松了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温宁身上那大氅太沉,都是哆罗呢的料子,里头蓄着厚实的灰鼠皮,没了支撑,踉跄了一下,手扶住供桌才站稳。萧行衍立在一旁,看着她手里那方帕子,“嫂嫂这戏唱得不错,血都备得及时。”
温宁没接话,只拢了拢大氅。那里面还有男人的体温,热烘烘的,在这样的雨天里,这点热气儿倒是很难得。
她知道他在讥讽什么,觉得她心机深沉。可在这吃人的地界儿,若没点心机,早被人生吞活剥了。他怎么想不打紧,只要这关过了,这日子便还能往下过。
她走到火盆前,将那方帕子丢进去烧了,看着那火苗卷上来,才道,“二叔若是觉得我演戏,那便当是演戏吧,总好过被人捏住把柄。”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顺着琉璃瓦往下淌,成了水帘子。萧行衍没走,径自走到太师椅上坐了,解下长刀横在膝头,拿布擦拭刀身。
屋里只剩下布料擦过刀刃的声响。温宁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手里折着纸钱,一张张往火盆里送,谁也没再说话。这样也好,虽说是两看生厌,可到底有个活人气儿,总比对着满屋子的牌位要强些。
这一坐便到了天亮。
雨停了,院子里的石板湿漉漉的。温宁起身时腿麻了一下,扶着青梧的手才没摔倒。回身看时,萧行衍还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身上石青色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潮了,皱巴巴贴在身上。
温宁也没叫醒他,只压低了声气吩咐春梧:“去院子里架个风炉子,煮点白粥来。咸菜要用去岁腌的那坛脆笋,切细些,滴两滴小磨香油。”
春梧有些怕,看了眼那尊煞神,不敢多问,只去办了。
不多时,粥香便飘了出来。
那是上好的御田碧粳米熬出来的油香,格外勾人。温宁没让人把粥端进屋,只搁在廊下的螺甸小几上。她自个儿净了手,用青盐擦了牙,这才坐在小杌子上,盛了一碗,配着那碟淋了香油的脆笋,小口喝着。
萧行衍睁开眼。他是行军打仗的人,肚子里没油水,闻不得这个。
他转过头,看着廊下那个安安静静喝粥的女人。她吃相很斯文,手里捏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勺子碰着碗壁,一点声响都没有,仿佛是在自个儿闺房里享清福。
温宁喝完了一碗,放下勺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又理了理有些乱的月白素绸袄儿。
她也不是非要讨好他,只是这人是铁饭是钢,哪怕是养条看家护院的狗,也没有让它饿着肚子的道理。
像是刚瞧见他似的,道:”是二叔若是不嫌弃,锅里还有,只是这府里如今只有这个,二叔将就些。“
萧行衍冷着脸走过来,端起那口砂锅,仰头便灌,几口喝了个干净,随手将锅扔回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转身大步出了院子。
温宁看着那只空锅,叫春梧收了。
前脚送走了这尊神,后脚管家便拿着账单来了。
说是棺材铺那边不肯发货,定好的金丝楠木棺材要八百两现银,若是今日晌午见不到钱,便要把棺材拉回去卖给别家。
温宁翻了翻公账,上头只剩下三百两不到。
她合上账本,也没为难管家。这世道就是这样,人走茶凉,墙倒众人推。王府没了势,人家要现银也是本分。她虽爱财,可那是给世子爷最后的体面,这钱省不得。
只道:“知道了,你先去前头支应着,钱我来想办法。”
回到房里,春梧一边给她揉着酸痛的膝盖,一边抱怨:“这起子小人,平日里巴结都来不及,如今看着府里落难了,便一个个都来踩一脚。”
温宁靠在大红金钱蟒靠背上,闭着眼养神。
她指了指妆台上的那只百宝嵌的官皮箱:“去把那只匣子拿来。”
打开匣子,里头是她当年的陪嫁。她挑了几样成色好的赤金盘螭璎珞圈,又拿了一对累丝嵌宝的紫金镯子。那镯子工艺极细,在手里握着沉甸甸的。
“用帕子包了。”温宁递给春梧,“从后门出去,寻个远些的当铺换了现银。别让人瞧见,免得丢了王府的脸面。”
春梧红着眼圈去了。
谁知这脸面终究是没保住。
春梧前脚刚从后门溜出去,后脚便被几个亲兵拦住了。那是萧行衍留下的人,眼尖得很。那亲兵夺了包袱,抖落开来,金银玉器掉了一地,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
......
半个时辰后,萧行衍闯进了惠兰院。
他手里捏着那几张当票,直接甩在温宁面前的案上,说"嫂嫂这算盘打得响,大哥尸骨未寒,这就急着变卖家产,是打算卷铺盖走人?"
温宁被那当票砸到了脸,也没恼,只弯腰一张张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她也猜到了他会这么想。在他眼里,自己大约就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误会便误会吧,只要事情办成了,名声这东西,又不值钱。
她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棺材铺的欠条,连同公账的单子,一并放在桌上,推到萧行衍面前。
她说,"二叔误会了,这是给世子爷买棺材的钱,公账上没钱,我不卖嫁妆,难道让世子爷裹着草席下葬?"
萧行衍看着那笔烂账,视线又落在温宁那空荡荡的手腕上,原本那一肚子火像是被水浇了,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没说话,抓起桌上的刀,转身走了。门帘子被打得啪嗒作响,那软烟罗的帘幔跟着晃了好几下。
当晚,几个樟木大箱子被抬进了惠兰院,重重砸在地上。
亲兵说是二爷赏的。说完便走了,也没个好脸色。
温宁让人打开,里头全是金银珠宝,还有几把带血的弯刀,那是战场上的东西。
萧行衍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板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说是萧家还没死绝,轮不到用女人的嫁妆买棺材,这些东西赏她了。
温宁看着那些东西,也没推辞,让春梧入了库。她其实并不想要这些带着血腥气的东西,看着心里渗得慌。可这是萧行衍递过来的台阶,若是不接,反倒是显得矫情了。这叔嫂之间,总得有个人先低头。
春梧吓得往后躲,温宁却看了看,道:“入了库吧。那几把刀拿去用油纸包好,别生了锈,也别吓着院子里的小丫头。”
她让人温了一壶合欢花浸的烧酒,又去针线笸箩里翻了翻,找出一副刚做好的护膝,连同一张礼单送去了西跨院。
那礼单上没写金银,只写了一副护膝。那是她这几日守灵时,就着烛火缝的,用的旧衣裳料子,针脚细密。里头蓄了厚厚的棉花,摸着软乎。
......
萧行衍正在书房里看兵书,听得动静,抬头看了眼。
拿着那副护膝,嗤笑了一声,随手扔在案头。
夜里风大,他坐在书房里看兵书,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看了眼案头那副护膝,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拿过来,笨手笨脚戴上了。
虽说是那个虚伪女人做的,透着股假惺惺的劲儿,可东西到底是暖和的。他这条腿是自个儿的,没必要跟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