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嫂》蕉太良

3、第 3 章

　　那声“二叔”唤出去，轻飘飘的，没听着个响儿。

　　萧行衍没应声。他只微微侧过首，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嫂嫂？”

　　过了好半晌，他才嚼出了这两个字。

　　“温家倒是好家教。嫡女刚跟人私奔，转头就能塞个庶女过来填房。怎么，是觉得我定北王府是收破烂的地界儿，什么样的人都能往这主母的位置上坐？”

　　春梧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缩。温宁却没动，她依旧维持着福身的姿势，脊背挺着。

　　按理说，她是该恼的，哪怕是为了温家的脸面，也该驳斥几句。

　　可她心里却莫名地平静。她是庶女，从小听过的难听话多了去了，这点子冷嘲热讽，比起那实打实的刀枪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若是让他骂两句能消了火气，不在这灵堂上见血，那便由着他骂。

　　“二叔慎言。”

　　温宁缓缓直起身子，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温家如何，自有外人评说。但我既已入了王府的门，拜了堂，上了册，便是世子名正言顺的妻。如今世子尸骨未寒，二叔在灵堂之上公然羞辱长嫂，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于萧家的名声有碍。”

　　萧行衍眼睛眯了眯，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大，直直逼到了温宁跟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温宁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子从寒夜里带进来的湿冷水汽，激得她脖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名声？”

　　萧行衍低笑了一声，“嫂嫂怕是忘了，这定北王府的规矩，从来都是拿刀枪说话的。我那病鬼大哥没能教你的道理，今儿个弟弟我不介意教教你。”

　　说着，他抬起了手。

　　春梧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温宁袖中的手掐住了掌心，她硬生生逼着自己没退半步。躲是没用的，在这种人面前，若是露了怯，反倒更是激起他的凶性。

　　那只大手，在离她脖颈半寸处停住了。并未掐下去，转了个弯，用指背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

　　“胆子倒是不小。”

　　萧行衍垂眸看着她，见她长睫轻颤，却死咬着唇不肯出声，眼底的厌恶稍稍淡了些，“只是不知道，嫂嫂这身硬骨头，能不能撑得起这偌大的王府。”

　　温宁别过脸，避开了他的手。那股子恶寒从心底泛上来，让她胃里有些翻涌。她强忍着没去擦那块皮肤，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能不能撑得起，不劳二叔费心。”

　　她理了理鬓发，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柔顺模样，“二叔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是乏了。后院已备下了热水和姜汤，二叔若是祭拜完了世子，便早些去歇息吧。这灵堂阴气重，二叔身上杀气又太盛，怕是会冲撞了亡灵。”

　　萧行衍挑了挑眉。

　　这是在赶人了。

　　他目光越过温宁，落在那漆黑的棺椁上。那是他大哥，如今成了棺中枯骨，而这个看着柔弱的小庶女，却捏着印信，在这儿同他摆起了长嫂的款儿。

　　“嫂嫂说的是。”

　　萧行衍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护腕上的系带，“我是个粗人，确实受不得这灵堂里的哭哭啼啼。只是有一桩事，得提醒嫂嫂一句。”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宁耳畔，“这王府的水深得很，嫂嫂若是不会水，最好别在那岸边瞎晃悠。否则哪天失足掉下去……”他低低笑了一声，“弟弟我可不一定会救。”

　　说罢，他直起身子，没再看温宁一眼，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那几个亲兵跟了上去，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凌乱的泥水脚印。

　　温宁立在原地，听着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了，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娘子……”春梧哭丧着脸爬起来，伸手去扶她，触手一片冰凉，“您没事吧？”

　　温宁摇了摇头。她摊开掌心，只见手心里已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泛着青紫。

　　方才那一瞬，她是真的感觉到了萧行衍的杀意。那个男人，是真的动过念头要捏死她的。可她到底还是活下来了。只要活着，便总有转圜的余地。

　　“回吧。”温宁看着地上的泥印子，“让人把这地冲刷干净。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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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

　　灵堂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温宁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跪得没了知觉。

　　春梧拿着件素面披风靠过来，压低了声气劝道：“娘子，夜深了，不如回屋歇个把时辰，让奴婢们在这儿守着也是一样的。”

　　温宁没动，不断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看着那火苗卷过黄纸。

　　“不用。”

　　她轻声开口：“二叔才刚回来，那一双眼睛正盯着呢。若是这会儿我回房歇了，明日传扬出去，便是长嫂无德。这把柄，我递不得。”

　　“前院那边……是个什么动静？”她又问了一句。

　　春梧迟疑了一下道：“二爷占了西跨院，把书房腾出来了。那院子外头站了一圈兵，跟铁桶似的。厨房送去的宵夜，也被原样退回来了，说是……不吃死人饭。”

　　温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退回来便退回来吧。他是行伍之人，警醒些也是有的。明日嘱咐厨房，只把食材送到院门口便是。”

　　“娘子就是太好性儿了。”春梧有些不平，“倒像是咱们要在饭菜里下毒似的。”

　　下毒？

　　温宁看着火光，嘴角扯了一下。若真能毒死这头狼，她倒也未尝不敢。

　　只可惜，硬碰硬是最下乘的法子。他越是张狂，于她而言，反倒未必是坏事。

　　“去给那边送几坛子烈酒。”温宁拢了拢衣襟，“就说是给将士们驱寒。他虽不吃饭，但这酒，是断断拒不了的。”

　　这一守，便守到了天光微曦。

　　她睁开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晃。

　　“娘子！”春梧扶住她，触手滚烫，“您起烧了？”

　　温宁借力站稳，摸了摸额头，确实有些烫手。想是昨夜受了寒，这身子终究是没扛住。

　　“无妨。”她推开春梧，理了理鬓发，“外头什么动静？”

　　“是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派了李公公来吊唁，人已经到了二门上。”

　　温宁心头一凛，那点昏沉散了大半。

　　“扶我出去。”温宁深吸一口气，“不能失了礼数。”

　　刚跨出灵堂，便见一行人穿过雨廊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走在他身侧的，正是萧行衍。

　　萧行衍换了身常服，虽没了铠甲，那股子冷厉劲儿却没减。他似乎也一夜未睡，眼底有些红血丝。一抬眼，便瞧见了立在回廊下、摇摇欲坠的温宁。

　　四目相对。

　　萧行衍目光在她那烧得潮红的面色上一顿，恶劣地笑。

　　“哟，嫂嫂这是怎么了？”

　　他停下脚步，“瞧这面色，莫不是昨夜替大哥守灵，伤心太过，把身子给熬坏了？”

　　那李公公闻言，视线也落在了温宁身上，尖着嗓子道：“世子妃乍逢大变，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如今一见，果然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儿。”

　　温宁身子晃了晃，像是随时能倒下去。可她咬着牙，松开春梧的手，在那湿冷的地上，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妾身温氏，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伏在地上，“妾身福薄，未能侍奉世子终老，如今能做的，也唯有替世子守好这最后一程。”

　　萧行衍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也没说话，只垂着眼，盯着温宁一截白腕子看了片刻，旋即便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