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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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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严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刚刚还抓紧了缘一,违背了他的本能、他的记忆、他的渴求和愿望。在他濒死的时候,强行拦住了他兄弟的脚步。
这或许是这么多次的梦境中,来自于继国严胜的第一次挽留。
继国严胜以为自己或许会震惊、会崩溃、会不可置信或恼羞成怒,但他比想象得要平静许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做了一个抓住的动作。
在血汤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在梦境永无止境的重复中,或许还要更早——在某个星夜下、在某双握紧了剑的手中,继国严胜理智和心绪都被无限次打碎又勉强黏合,他本以为这种平静一生都不会再降临自己。
然而就这么突然的,他久违地拥抱了安宁。
他或许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时行差踏错,一念走火入魔,这个挽留苦苦迟了千百年。
“……他不会宽赎我。”继国严胜说。
继国严胜站在水岸边遥望,流水载着千万思绪缓缓漂流,他花了无数个轮回梦境的时间,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继续重复同样的梦境毫无用处,这个梦境早该到了头。
或许虚影早就给过了他提示。
“他不可能宽赎我。”继国严胜说:“缘一有愧于我,他自认为抛弃了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谈不上什么宽赎。我也不可能得到他宽赎的泪。”
继国缘一问心有愧,他做错了太多,只怕一错再错。因而在无数的梦境中,他跟在严胜的身后像一尊木偶,甚至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怕让自己的愚蠢把两人越推越远。他只能紧追着继国严胜的脚步,希望哪一日严胜回头的时候他就在身后,他一直在等着兄长永不下降的审判,根本谈不上什么宽赎。
他紧追着继国严胜,继国严胜也追着他,他们两人的所作所为都像是命运故意玩弄他们而塑造的一个圆环,两人在前方看到了对方的身影,于是就在这个圆环上彼此追逐对方的脚印,渴望着对方。
而越是追逐,越是远离。
错过了一次,怕再次的一个失神就跟丢了对方的身影,于是谁都没能回头。
“......我也给不了他宽赎……我没有资格。”
在同样的一片夜色下,奔向自由的继国缘一让继国严胜从此再不得解脱,披血夜逃的继国严胜让继国缘一一生牵挂。
彼此亏欠,彼此辜负的二人,最后也在一夜中都还了。
黑死牟一刀高斩而下,继国缘一两断的身躯还了继国严胜的执念解脱,而继国严胜还了他一生的惦念。
宿命啊。祂的报复心极重。
他把心中的话自然而然地说出口,就像是卸下了一副长久以来一直肩负的重担。继国严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竟觉得身体都轻松了不少。刑罚结束了,那些血淋淋的痂口愈合了。
虚影沉默着,祂安静听着继国严胜的话,完全没有自己的谎言被拆后的窘迫,只是与他一起望向岸边汩汩涌动的河流。白雾之后,女人的双眼平静且温和地垂落,河水的波光倒映在她温婉的脸上,照着脸颊边一层柔光。光影流动着层层粼粼的水流声,吞没了、包容了所有不安的情绪。
祂不知为何在继国严胜面前格外偏爱这张凡人的脸,继国严胜原以为那是一种激怒,是虚影挑动他情绪的一种手段。但此刻再看,他只在那双凡人的眼瞳中看到了——慈爱。
祂把那些他不曾得到的、不曾明白的,都给了他。
继国严胜本也没指望祂能给自己解释,只是问:“缘一到底犯了什么罪?”
虚影回答说:“这是你二人对彼此的罪。”
“——因他的娇纵、偏私,罔顾和淡漠,使你饱尝求不得与业火烧之苦。”
“——因你的怯懦、短视、自厌与执迷,使他受尽无奈何与伤别离的折磨。”
虚影站在河岸边,风吹起祂周身的白雾,渺渺青烟,苍苍彼生,彷如吹起尘世鼓动的风帆。
“因你之错、因他之过,宿命被这一点牵连引动,无奈纵容了恶鬼继续横行于人世中,导致无数人无辜沉没在血夜中。让那些重逢和解脱,暌违了整整一千年。”
“你因执念之恨化身为了恶鬼,伤人无数,在地狱中受沸煮血汤之刑,他抛下了自己的宿命和责任,在人世中,受穷困痴愚、尝流离之苦。”
“——失明、失聪、失语、失味,丧百感,失百智,坐肉/身囚牢。一世颠沛,难以善终。”
继国严胜怔怔听着虚影对兄弟二人的判词,冲击性的事实让他心中剧震,瞳孔微微放大了。缘一的灵魂和他一起长留在梦境中,梦境中的宿命影响人世,他猜测过或许缘一在人世同样受梦境困扰,过得大概不如他想象中的圆满,但他从没想过——
虚影转过身,看向他愣怔的神情。
“他......您之前还曾说过......他做过别人的子女兄弟、亲友挚爱,他有其他亲缘!怎么会让他、让他......”
虚影撇过他一眼,恶鬼受刑太久,离别人世也太久,困在自己的疼痛中,大概忘了人世往往不如想象美满:“——人世常常有太多渴望,同样也有许多执念——其中就有来自于亲缘的苦衷。命运波折,而他无法做出选择,只能承受。”
若如虚影所说,人世中的缘一是个清醒困在肉身中彻头彻尾的傻子、废物。宿命给了他爱,让他有活下去的可能,同样也给了他穷苦的出身,就算血脉亲缘有再多的挚爱,往往也是割舍。
他在两个极端的取舍中沉浮,只能在缝隙中描摹人世,拉锯人心。
他抛弃了、也被他人抛弃;他辜负了、也被他人辜负;他伤透的心、也被他人所伤。他无意中加诸的那一切——他所做的、忘记的一切、犯下的一切,宿命同样也还了他。
因果轮回,屡试不爽。
虚影说:“这是来自于命运的报复——只在你下降梦境时,他才一同前往睡梦中,寻求他的赎罪。”
继国严胜一时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像是干痒的痛。他喉头上下滑动,想要缓解这种不适,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嘶哑:“......他一直都在?”
虚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双子的灵魂本属同一道命运,你如何,他就如何。”
他并非神的宠儿,也在人世蹒跚学步。宿命教会了黑死牟——继国严胜,同样也教会了他。漫长的离别后,双子二人在梦境中相照,竟是一身同样的刻痕。
他们带着新的刻痕,胆怯着、试探着。
“我......”
“在宿命的最开端,你们二人背弃了彼此,抛下了自己的责任,误犯了执迷之罪。”
“世人不承认遗落的罪行,只把它称作,遗憾。”
“可尘世的遗憾,已让千万人顷刻宿命改。”
那些受牵连的、那些被加害的、那些分离和迟来一步,那些不得已沉入的轮回。命运大声哀嚎,如今的他,当初的缘一,都在为自己的出逃弥补。
“当然,你可以认为这是宿命强加在你们身上的责任。”虚影顿了顿。
“——只是,轮回之苦,如何?”
“……”
“太苦了。”
继国严胜回过神,苦笑了一声。
太苦了,他不敢再问了。
继国严胜没有再继续尝试下降梦境,他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切早就该结束了。但虚影提到缘一在人世经历的苦难,他忽然就想,如果他不再入梦,缘一会如何?
严胜问虚影道:“我可以再看一看他吗?”
虚影伸手,指向河流的彼端:“忘川水河倒映百千八世,或许你能在其中找到倒映着你兄弟的影子。”
祂的身形隐没在虚空中,告诫的声音还在严胜的耳畔回响:“......要小心。太过沉迷,会让忘川水河将你淹没了。”
严胜点点头,记下了虚影的告诫。或许是他结束了刑罚,又或许是他放下了很多,心中不再那么沉重,他竟觉得虚影似乎对他宽待了许多。
继国严胜站起身,慢慢悠悠地沿着河岸边往虚影指路的方向走去。他一路走一路想,想自己、想缘一、想这些年无数梦境里的经历、想最初的那一世,想很多很多。他不必再追赶着什么,只是向着河流的彼端追寻。他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等他想清楚了事情,整理完了记忆,所有的情绪和回忆、还有思考都重新刻印到了他的灵魂之上,人就走到了河流的尽头。
在尽头处,河水与一条巨大的黑色水河中分明成两条线,漆黑的河流在其中闪耀着苍白的光芒。
传闻忘川水河是一条漆黑的河,而灵魂是苍白的,当它载着灵魂奔流时,千万道灵魂汇聚在河水中,会让忘川水河犹如一条苍白的洪流。
严胜端坐在河岸上,看着水河中飘过的无数画面,在里边找着熟悉的身影。
双子的宿命让缘一能够很快找到他,同样的,宿命也会载着他的兄弟来到他的面前。严胜在这些画面中分辨出那些带有缘一的片段。
只是水河载着画面流动得很快,他无法继续前进,不够看完一世,只能在河水经过的时候短暂地看到一些光景。
缘一在世俗中的样子有点像他年幼时,那时的缘一也会分不清楚状况,他被藏在三叠屋中,呆呆地等待着。等着严胜或是母亲,或是什么也没有、他只能等待或承受。——等着严胜拉住他的手。
只是年幼时他受父亲的怒怨,笨拙和迟滞还能被称作可怜可爱,长大成人后还是这一幅模样就显得可恶了一点。
可恶的缘一不会说话也不会抱怨,没有人牵着他,他甚至不会往前走,他留在原地,那些爱他的家人们在逃荒的时候抛下了他,那些家人的眼中分明有泪,但是还是看着他燃烧在火中。他分不清状况,感觉到了疼痛,慢慢地,他露出一个笑容。
严胜坐在岸上,忽然握紧了放在膝头上的手。
有时候他是无父无母的乞儿,抚养他的人给了他一口饭吃,好歹让他活了下去。但为了让乞儿更好地博得旁人的可怜,他们打断了缘一的手脚,他只能在地上匍匐着。没有人的时候,他靠在阴凉处睡了过去。
下一个画面中,青年的缘一摸索着拿起身前的碗,他大概已经适应了失明和失语,安静地跪坐着吃饭。这大概是一个好世道,能让人将一个残疾的孩子抚养到青年,虽然衣着并不华贵,但是好歹整洁。夜间晚归的人忘记了将院门锁好,闯入的山匪杀死了正在团聚的一家人,他看不到惨状、听不到哀嚎,家人的血液飞溅到他碗中的时候,他尝了一口,也尝不出鲜血的味道。成年的缘一不受人的掣肘,他仍然跟最初一样强壮。当山匪在他手臂上砍下一刀时,他终于反应过来,知道要反抗,山匪温热的血液和他家人的血一起流淌,缘一站在那些血泊中,画面又随着忘川水河流走了。
他被人侮辱、被人爱重、被人责打,也被人拥抱,他长久地站在一个地方,等待着所有人都从他身旁离去。有时候他能够长大成人,但大多数看到的画面都是年幼时,几乎没有老年的模样。人世的苦难让他的一生经历得很快,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继国严胜长久地沉默着,画面太短暂,他不知道缘一什么时候入梦,什么时候能与自己相见。缘一在梦中明显带着记忆,是否梦境结束之后,他也会带着那些和兄长分离的记忆,重新回到这具被囚困的躯体中?
他在地狱中受着苦刑,人世中的缘一也并不好过。苦刑煎熬他的肉/体,苦难消磨缘一的心。
“......他都记得吗?”严胜问。
可能是他的声音太过平静,连虚影都迟疑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出现。继国严胜坐在岸边,不像是目睹了自己兄弟悲惨的样子,他的喜或怒、庆幸或是悲哀都不太明显,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仿佛他从出生以来就在那儿坐着似的,是一块长在岸边被水冲刷的石头。
虚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他的身边,祂也跟着坐了下来,视线投向忘川河水中的继国缘一:“——最开始不是。”
“一开始,他在人世中并不记得这一切,只等到他死后,灵魂回到忘川河水中,重新注目自己身上的刻痕时,他才会想起一切。”
继国严胜看向虚影,祂说一开始,那也就意味着后来有了变化。
虚影继续道:“随着你们二人开始下降梦境,经历越多,刻痕就越深——他经历的梦境时间比你更长。”
严胜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梦境同样经历一世,他在梦境中大多以非自然的死亡作为结尾,停留的时间其实比缘一短暂很多,在梦境中,正常的继国缘一还有很漫长的未来。
“随着那些梦境中的刻痕越来越多,最先崩溃的不是你——而是另一位,总是注目着自己的兄弟惨状、却无能为力改变这一切的灵魂。”虚影眼中如古井枯静,映照着另一张惊愕的脸:“他把一切都记了下来,反复回想,逼着自己记住、加深了那些刻痕。在梦境中、在忘川水河中、在他被囚禁的肉/身躯壳中,反复回想。刻痕太深,他就忘不掉了。”
虚影说道:
“——他不是记住了,他只是忘不掉。”
“......”
黑色的水河仍在流淌,继国严胜却已经没有了心思再看。他看到身前的河水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那是什么表情?继国严胜想。
他不知道。
继国严胜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在现代的梦境中从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可怜一个人果然是完蛋的开始。
他没有办法。他总是可怜他。
继国严胜伸出手,他忽然低下身子,拂过了漆黑水河中流淌的一张画面。画面中的人躺在屋檐下,身子蜷缩起来,睡得很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竟在睡梦中露出了一抹堪称得上是憨厚的笑容。阳光洒在他半边的身子上,屋檐底下的晴天风铃摇晃着,是那么多画面中难得的安宁。继国严胜像是拂过了他的脸。
画面扰动,一闪而过,漆黑的河水沾上了他的指尖,虚影就坐在一旁,却没有阻止他。
“真痛苦啊。”继国严胜说。
痛苦是刻在兄弟二人身上的魂魄,却没有人能纾解它,他们彼此间无法相互触碰,隔着一条忘川水河,迢迢人世,继国严胜已经无法再抓紧他的手。
“我该怎么做?”继国严胜说。
“——尊者啊,我已知错,我悔改。我愿真心赎过,无论千年万年,或是随着永恒消散而去。”他的声音虔诚无比,干净得像是有一根针落在了地上。水河还在流淌,静悄悄的,“请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还了他?”
——还了宿命?
他求饶了,他认输了,宿命实在是太过记仇。
饶恕我吧。
虚影慢慢起身,站在他身后,像是母亲环抱着庇护的幼儿,环抱着他。
“人生百病八苦,十二因缘,修道克己无非向内而求。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宿命未曾饶恕,诸般皆都苦过。唯独——”
“你二人双生,已免孤独。纵然分道而行,却仍牵挂,便欠孤独之债。”
他依靠在那个怀抱之中,像一个真正的需要庇护的幼儿,认真听着耳旁降落的低语。
“若你愿往地狱深处,再忍受百世的孤独之苦,百债偿清,或许能换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换一次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