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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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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一下,再试一次。
作为剑士的继国严胜挥袖振刀,刀口跟虎口同时断裂在兄弟的长刀之下,那截断刀和他的人头一起遗失在了战场上。
——再试一次。
作为实验研究员的继国严胜无数次测算,测算数据的精度总不如学弟心血来潮地一试。当他好不容易像是期待新生儿降生一样终于得出了自己的实验结果,学弟偶然一撇,却告诉他,他的项目整个方向都错了。他离开了原定的实验室,日夜睁大血红的眼睛守候在实验台前,终于在一场爆炸中合上了眼。
——再试一次。
作为围棋国手的继国严胜受托辅导隔壁家的少年,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用几个月的时间胜过了他十几年的苦修,媒体大肆报道,踩着他的名号衬托少年的光彩,而他在一场车祸之中伤到了脑神经,从此再也不能长时间用脑。媒体对他最后的报道的标题,是醒目红字下,大写着‘命运的传承’,此后继国严胜在世上再无任何水花。他砸毁了家中目之所及的一切,从二十五楼的高楼上一跃而下。
——再试
作为贵族、作为奴隶、作为男人、作为女人、作为懵懂无知的幼子,作为耄耋垂暮的老人......从老到少、从健康到残疾、从富贵到乌有,命运是最烂的小说家,它只会给笔下的人物安排一成不变的故事经历再让他们通往同样的结局。而他必须目睹这一切,黑死牟翻书似地,一字一句细致摩挲自己着墨寡淡、且浅薄的人生。
他握紧了书页,想要捏碎那个令人生厌的结局,可清醒之后再次翻读,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的自作自受。
——再试,再试,再试!再试!
这一趟赎罪莫名其妙又变成了一场追逐,他失去了记忆,只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一个逐日者,黑死牟——继国严胜在追逐太阳的过程中看不到其他,甚至也看不到自己。他是一只可悲的飞蛾,失去了太阳,他的存活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不是他想要的,大概也不是缘一想要的。继国缘一仍未宽赎他。
这都是因为虚影刻意的增加了赎罪的难度,我没有任何记忆,这不能怪我。黑死牟想。
是的,是的,没错,是这样的。
我已经后悔了,我已经改过了,我承认我的错误,我愿意面对它,我想要纠正它。这只是、这只是......对,这只是因为没有记忆而已。
血汤仍然在煮沸他的身躯。
再次回到深红之境的黑死牟平静了许多,刻痕正在增加,记忆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脑海中。重复的人生太多,黑死牟回忆复苏过程变得漫长,他大脑中一片混乱,若不是身下沸煮的疼痛仍在灼烧他,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当下置身在何处。他甚至在几个瞬间中忘记了他下降梦境的初衷,只记得继国缘一,记得他那张看着自己离去的脸。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表情呢?痛苦?哀伤?悲悯?
又或者是绝望。
梦境中的命运会影响尘世中的灵魂——尽管你对此一无所知,但我也曾在你的命运上留下这些痕迹,黑死牟想到这儿,竟然隐隐有些报复性的快意在胸口滋生。
脸颊忽然一种轻微的痒意,黑死牟双手仍被牢牢固定在血汤里。他甩了甩脑袋,企图缓解脸上的不适。面部的肌肉因扭曲而变得僵硬,那点瘙痒的感觉从他脸上自上而下地蔓延,最后划到了他的脸侧,他低下头,从那儿掉下了一滴泪水。砸入了血汤之中。
黑死牟愣愣地看着沸腾的泡沫吞没了那颗泪珠砸出的涟漪。
啊——和我一样的绝望。
这太累了、这太难了,这不可能完成,我得不到救赎、谁也不可能得到拯救。
——算了,放弃吧。只要放弃就好了。忘川河水刚刚才奔流过,就算真的要到消散的那一天,那也是几百年之后了,几百年还不够你活的吗?缘一?
黑死牟咬着牙,六只眼睛依次阖上,最后一只眼睛闭上的时候他看到了惨白的虚影,还没来得及再问一句什么,梦境又再次降临。
为什么放不开手?
他像一个已经陷入疯魔的赌徒,怀抱着自欺欺人的渴望。每一次到了他实在受不了、即将濒临放弃的边缘,黑死牟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种侥幸心理——万一呢,万一下一次就是最后了呢?
——万一离那个出口只剩下一次尝试,但我却在将要成功的时候放弃了呢?
虚影高高在上,打算要看他的笑话,祂一定迫不及待地等着要嘲笑他的可笑,看他在接近成功的时候再自己亲手掐死那个可能。他一事无成,唯有滑稽的失败能够博看客一笑。
但黑死牟、继国严胜本身已经太过可悲,实在不想再剖开自己那具早已腐朽的陈躯,任由他们——所谓的神明或命运来再次嘲弄他的作茧自缚。
他徒然地和自己、和既定的命运做着看不到尽头的对抗。
虚影降落至黑死牟的身旁,深陷入梦境中的恶鬼也得不到安宁,他眉头紧皱着,疲态浮现在他扭曲的面容上,仿佛正在梦境中经历着什么可怖的事。
雾气包围了他。
“——凡人、可悲之人啊。你变成了鬼,夺走了太多,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你的罪业把那些可怜的灵魂困在了一生的恩爱分袂中,现在,你自己也困在了同样的循环里。这很公平。”
虚影宛如长者、宛如母亲,代替了缺位的凡人。祂低垂着白色帷幕降下慈悲,或是严厉、或是悲悯地教导着因某些缺位而懵懂无知的稚子。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做错了事、犯下了罪,欠下了人间无数的债务,总要去偿还。
祂再次消散,苦刑仍在继续,睡梦中的恶鬼一无所觉。
为了证明自己,原游泳运动员的继国严胜打算挑战世界纪录,要在酷寒的寒风中翻越两国之间的分界海峡。他站在黑色的土地上遥望大洋彼岸那边,人的视力有限,天太黑了,他看不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终点,只能在心中尽可能地去想象、去描摹它。
黑云沉沉地压在他的头顶上,云雾咆哮着席卷而来,今日不是一个太好的日子,海洋也汹涌万分。严胜想。
但他等不了了,此时此刻,也许自己的胞弟已经在他因伤而离去太久的泳池中捧起了世界冠军的奖杯,他再也等不了了。这是个赢家通吃一切的世界,世界很快就会遗忘他,继国缘一犹如今日的黑云压在他头顶,永远纠缠着他。
继国严胜做了一下热身运动,投身入奔涌的海水之中。
——在他被突然撞上的洋流裹挟卷走之前,他看到了继国缘一拼命朝他游来的身影。
但是太迟了。继国严胜在海浪的拍击中失去了力气,手指再也无法滑动一下,洋流吞没了他。
“哥哥!哥哥!”继国缘一在起伏的波涛中徒劳地奔向他,哭着大喊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会改的!再来一次吧,我们再来一次吧!”
黑死牟猛然惊醒。
在下一次的梦境中,继国严胜推开家中的窗扇,正想要一跃而下,趁着星夜逃离。本应沉睡在隔壁的兄弟却不知道被什么惊动,忽然闯入他的房间,抱紧了他的腰。
继国严胜的手甚至还搭在窗户边缘,一只脚已经爬上了窗台处。
缘一抱着他,哭得万分崩溃,眼泪和口水混在了一起,可怜地哀求道:“哥哥!哥哥!求求您了,带我一起走吧,我跟您一起走,不要丢下我。我会听话,我什么都会做,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哥哥,求您了,别一个人走,别留下我。”
他哀声说着“求”,泪水模糊了他的脸,年幼的缘一不会其他的挽留手段,他不会揭发他,不会阻止他,只会重复那句:“……求您了。”
他抱得那么用力,仿佛已经失去过他太多次,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了太多次,所以只能用力地抱紧严胜,企图把留在自己的身边。
继国严胜觉得自己应该斥责他,应该叫他松手,应该不管不顾,马上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他无能为力,根本顾不上缘一,但缘一抱得实在是太紧了,他的眼泪不停地往严胜的颈窝里流,一直往下流淌,滚烫的热度烧灼到了他胸口的位置,烧到了他的心脏。
——也可能只是他哭喊的声音实在太大声,继国严胜生怕惊动到其他人。他回头捂住了缘一的嘴,叫他不要再哭了。缘一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只那一夜,他带着缘一逃跑了。
尽管那一次他的人生也没能持续多久,长时间为生计奔波,为了赚取两人的生活费用,他最后死于心力交瘁。死的很突然也很痛快,走在路上忽然就倒了下去,没有任何痛苦。
不知道还在出租屋中等待着他的缘一最后如何了。
黑死牟开始察觉到了虚影口中赎罪的分量,回到血汤之中的黑死牟回忆着最近几次的梦境,继国缘一都在重复的梦境中做出了和以往不同的举动。——他甚至学会了用大哭和哀求来博取他的可怜!
黑死牟和他度过了多少个一世,再怎么也不可能认不出兄弟的灵魂。那根本不是什么无知无觉的命运,那就是继国缘一本人!
黑死牟的大脑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之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缘一什么时候出现的?
凡人灵魂无法进入梦境之中,与人世不同的一切和无数坑的可能只会让凡人崩溃!连他这个赎罪的恶鬼也早就因反复的人世陷入了疯狂之中。
他拼命思索着那些无数个梦境中继国缘一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哪怕最微小的细节他也反反复复地回忆,反反复复地确认。他看了多久?他跟着自己一起经历了多久?!
黑死牟愣着神,一张开口就是:“——为什么缘一也在那儿?””
虚影幽幽道:“他和你一样,他在赎罪。”
祂直接承认了!
黑死牟猛地看向虚影。
赎罪两个字敲碎了黑死牟所有的理智,什么赎罪?!他有什么错?继国缘一有什么罪要赎?!
不是的,这不对、这不可能。继国缘一不是罪人,他没错,他有什么错?!
他不应该遭受这些,他不能经历这样反复的折磨。他不能、他不能、他不能每次都看着他——继国严胜,看着他挣扎的丑态、看他无能的徒劳。
——你不能看着我!你不许跟着我!
在他一团杂乱的思绪中,黑死牟听到了虚影的笑声。
虚影轻声提醒道:“——你仍然可以选择。”
选择什么?选择放弃吗?在他终于把继国缘一彻底牵连了进来之后?!
在他们两人都终于卷入这场永无止境的闹剧之后?!
虚影早已料到了这一切,祂终于撕下了伪装,不再需要担忧黑死牟的半途而废。
因着继国缘一身在命运之中、无法松开手的继国严胜。因着继国严胜受制于命运、妥协步入命运之中的继国缘一。虚影多么狡猾,祂用一个诅咒,同时牵绊了两个人。
“赎罪如果能够轻而易举,罪行便没有任何分量。”虚影说:“你的兄弟有愧于你,只要你需要,只要你选择,他什么都会给你不是吗?包括他的宽赎,他的泪水。”
“去吧。忘记这一切,忘记、忘记那些无边的苦难和折磨,忘记困住你的那些东西本身......再次——”
“——回到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