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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死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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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三天,路还是烂的。
李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道上,脚下的泥浆裹着碎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裤腿早就被泥水浸透,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磨得小腿生疼。
李墨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天,他不敢直接向东走,先是向南,待出了歙州界,这才折而向东。
他不敢走官道,专拣荒僻的小径钻。五代的乱世,官道上不是官兵,就是流寇,比野地里的豺狼还要凶狠。
怀里的碎银子还剩几钱,用油纸包着,贴身藏着不敢露。那半块歙砚也在,用破布仔细裹了,硌在胸口。
除此之外,就只剩一柄长枪,和满脚的泡。
路过一处荒村时,李墨看见路边的草根都被扒光了。土墙上有干涸的血迹,墙角堆着几具肿胀发黑的尸体,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他没停留,加快脚步离开。
这世道,死人比活人常见。
日近晌午,李墨远远地看见路边不远处,有家茅草搭的野店,店前的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炊饼”两个大字。
李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欲起身上前,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李墨立刻闪身躲到路边的灌木丛后。
这半个月他学乖了,听见动静先躲,看清来路再说。
一队人马从西面行来。
十骑护卫,一辆马车。
护卫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打,腰挎短刀,骑马的姿势很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马车的车厢用厚木板钉成,刷着桐油,轱辘上包着铁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墨屏住呼吸。
这队人马在他前方二十丈处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个年轻人探出身来。
二十出头模样,头戴青色小巾,穿着半旧的素色长衫,腰系布带。他看着路边的界碑,对护卫说了句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
但李墨看清楚了那张脸——眉眼温润,皮肤白净,不像常在外奔波的人。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平和,和这乱世格格不入。
是个读书人,而且家境应该不错。
李墨正想着,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动静。
不是从路上传来的,是从两侧的山林里。
窸窸窣窣,像很多脚踩在落叶上。
他心头一紧。
几乎同时,二十多个汉子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
他们一出现就散开,前后堵住了马车。
“动手!”为首的是个高瘦汉子,用脏布缠着刀柄,“把人都杀光!”
车前的护卫们立刻拔刀,将马车护在中间。
二十多个流匪没有丝毫废话,一齐杀向马车。
令李墨诧异的是,十名护卫虽惊不乱,先是互相对视一眼,两个护卫立时后退,护在马车前,其余八名护卫则迎上流匪。
兵器碰撞声大起,只一个照面,二十多个流匪就被砍死砍伤五六人。
为首的瘦高汉子咬牙举刀,拼命格挡住一名护卫的一刀,随即左手一挥,大喝一声:“跑!”
说完转身便跑,其余流匪也立刻撒丫子就跑。
李墨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不是,你他丫的这是杀人抢劫啊?可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不过李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就在这时,只见那八个侍卫也是面面相觑。
只愣了片刻,这八名侍卫竟是不约而同地追了上去。
李墨顿时恍然大悟,暗叫一声不好。
中计了!
果然,那八个护卫追出去没一会,另一批人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这次足足三十多个。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麻脸汉子,目露凶光,和上一波流匪一样,二话不说,只冲马车奔来。
剩下的两个护卫脸色煞白,互相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决然。
刀光,血光。
三十多人围着两人,这两人尽管身手不凡,但是依旧左支右绌,片刻就都受了伤。
两个护卫拼命抵抗,砍翻了六七个人,但对方人数太多。
很快,一个护卫被铁叉刺中大腿,惨叫倒地。
另一个护卫想救,却被麻脸汉子一刀砍去了半边脑袋。
血水混合着白色液体瞬间流了一地,这场面看的李墨直欲作呕。
李墨躲在灌木丛后,手心全是汗。此时正在天人交战。
跑,现在跑还来得及。这事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一个逃难的……
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想起车厢里的年轻人,年纪和他差不多,
目光温和而清澈。
多么的似曾相识!
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里。
不该像路边的尸体一样,烂在泥里。
李墨咬咬牙,从灌木丛后冲了出去!
他没有喊,没有叫,像一头沉默的豹子,直扑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匪徒。
那匪徒正举着柴斧要劈向护卫,根本没注意身后。
李墨手里的长枪狠狠戳在他后脑勺上!
“噗!”一声响,血流如注。
那匪徒哼都没哼一声,歪倒在地。
周围的匪徒全都背对着李墨,被一股的温热的液体溅在身上,有几个诧异的回过头来。
李墨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又刺向另一个匪徒!
“噗”地一声,长枪贯入体内,那匪徒尖叫一声,叫声尖锐刺耳,周围匪徒被吓了一跳,纷纷惊叫着四散开来。
被李墨刺中后背的匪徒,直直扑倒在地上,周围的匪徒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一个挥舞着木棒,镰刀冲了过来。
李墨双手死死攥着枪柄,从那人尸体中拔出,左右来回摆动。
李墨手里的长枪少说也有两米多长,森寒的枪尖扫过周围匪徒的前胸,顿时被划开一道道血口子,惨叫连连,哀嚎不断。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李墨懂得这个道理,这些流匪都是短兵器,一时半刻,竟然近不了李墨的身。
这时,流匪之中,不知是哪个脑袋瓜最聪明的灵光一闪,从地上捡起一柄镰刀,掷向李墨。
李墨躲闪不及,“嗤啦——”一声,粗粝的刀锋划破布衫,割开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一股钻心般的剧痛令李墨眼前一黑。
可李墨知道此时危急万分,根本不敢看自己右臂是不是已经报废了,只管像个摆钟一般,拼了命地左右不停摆动长枪。
李墨一边摆动长枪,一边突然向前,或者突然向后猛冲几步。
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流匪,但凡被枪尖刮到一点,就是血流如注的下场。
“哪里来的杂种!”
带头的麻脸汉子怒吼,再也顾不得身前的护卫,挥刀扑向李墨。
那麻脸速度极快,想仗着速度,避开长枪摆动的间隔,冲进来一刀劈死李墨。
李墨大惊失色,急忙收回长枪,挺□□向冲过来的麻脸。
那麻脸侧身避过,挥刀一下子砍在枪柄上,想将李墨的枪柄砍断。
那麻脸力气极大,震得李墨虎口发麻。
但好在李墨这根枪柄是由牛筋木制成,又经过桐油浸泡,因此柔韧性极佳。
麻脸见自己一刀砍下,木质的枪柄竟然没断,顿时愣了一下。
李墨则瞅准时机,丢掉长枪,一头狠狠撞向麻脸。
李墨身形高大,麻脸汉子被他一撞之下,登时跌倒在地,武器也被撞飞。
李墨欺身而上,左手成拳,照着对方肋下就是三记重拳!
不讲章法,只求实效。
麻脸闷哼一声,抬脚猛地将李墨踹开,随后立时爬起来,又矮身将刀抄在手中。
只见他后退两步,嘴角溢出血沫。他瞪着李墨,眼里满是凶光:“好小子……看我弄不死你!”
他此时双目赤红,又急又怒,配着那张麻子脸令人望之生畏。
李墨慌忙蹲下,想将掉落的长枪捡起来,却被麻子脸一脚踩住枪尖。
“一起上!剁了他!”麻脸嘶吼。
周围的流匪见状,纷纷挥舞着镰刀,木棒冲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抖生!
那麻脸汉子身子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一般,突兀地僵在原地,脸上的狰狞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随后身子犹如败革,重重栽倒在地。
李墨的视线顺着他的尸体向后看去,赫然站着那名浑身是血的护卫,提着的佩刀正有鲜血顺着刀尖滑落。
“壮士,接刀!”
那个侍卫一刀砍死麻子脸,甩手便将随身的佩刀扔给了李墨。
李墨想接住的,但是学艺不精,没有接住,钢刀掉在地上,李墨慌忙捡起,想也不想便横刀砍向身后。
两个流匪刚刚跑到李墨身后,手里举着武器的手还没落下,就被一刀砍翻在地。
“好刀!”
李墨看看自己手里精致的钢刀,再看看流匪手里的那些个破玩意,胆气顿时一壮!
只是右臂不时传来的疼痛,让李墨再次皱紧了眉头。
“你们带头的都死了,你们还不跑吗?”李墨对着四周的流匪大声道。
无人回答他,有的只是一双双麻木,带着些畏惧和凶狠的眼神。
逃跑?那和死了其实也没两样。
拼了命把马车里的财货抢了,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又是四五个匪徒冲了上来,李墨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充斥这一小片地方。
地上又多了四具尸体,李墨背靠马车,喘着粗气。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糊住了眼睛。他抹了把脸,想握紧砍刀,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低头一看,才发现右臂血流不止,已将半边身子染红。
又有七八个流匪摇摇晃晃地围了过来,他们衣衫褴褛,有的连鞋子都没有,一个个骨瘦如柴,却不怕死。
因为死,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李墨刀交左手,眼神依旧凶狠,但是他知道,今天应该是活不成了。
他突然想起苏瑾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小墨,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只剩你一个人,记着,我要你活下去!
李墨突然笑了,心中苦涩难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护卫,只见他浑身是血,早就是强弩之末了,此时听见笑声,抬头与李墨对视一眼,竟然相视一笑。
一个匪徒举着削尖的木棍刺来,李墨侧身让过,左手挥刀,可早没了力气,砍刀顺着木棍滑下,削掉了对方三根手指。
惨叫声中,另一个匪徒的柴刀已经劈到头顶!
李墨举刀硬架。
“铛——!”
巨力震得他手臂发麻,佩刀脱手飞出。
柴刀再次举起,照着面门劈下!
“结束了。”李默这样想。
“嗖!”突然一个破空声想起。
一支短箭从车厢窗户射出,精准地钉进那匪徒咽喉!
匪徒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缓缓倒地。
李墨转头。
车厢里的那个年轻人正握着一架小巧的□□,脸色苍白如纸,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一直望向李墨。
似乎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救他?
李墨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他那似曾相识的眼神吧。
那年轻人从车厢内出来,视线从未离开过李墨哪怕片刻。
眼神很复杂,温和中带了些许疑惑,更多的
却是震惊和欣赏。
此时李墨猛地转头,他注意到有两个流匪悄悄地绕到马车后面,一个人已经举起手里的锄头,对着李墨便是当头砸下。
李墨想躲,可是浑身上下重如千斤,再也无力躲避。
身旁的年轻人大骇,一把将李墨拉了过来。
流匪的锄头砸空,李墨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一劫。
随后,那年轻人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把镰刀,
一刀就将马车的套绳斩断。
随后不由分说,将李墨的手臂搭在自己脖颈上,咬着牙拼命想把李墨扶上马。
可是试了几次,李墨却一动不动,一点都不配合。
那年轻人正自焦急万分,突然听到耳边李墨虚弱的声音道:“我不会弃...”
那年轻人闻言身子顿时一震,豁然转头看向李墨。
李墨瞧了年轻人一眼,只见他双眼已经蓄满了泪水,嘴巴一张一合,显然是过于激动,不知道说什么了。
“钱某何德何能?与公子萍水相逢,便得公子舍命相救,钱某惶恐...”